鄭宇然 石霞 朱曉云 劉喜明

2018年5月9日二診:服藥后雙瞼腫脹及下垂減輕,四肢肌力較前好轉,體重增加2 kg。仍懶動,夜寐欠佳,急躁易怒。舌瘦暗紅,苔黃,脈弦細。復查甲功:FT3:5.85 pmol/L,FT4:17.44 pmol/L,TSH:1.92 mIU/L。上方加制鱉甲5 g、青蒿6 g,28劑,水煎服,日1劑,早晚分服。
2018年6月4日三診:已停甲潑尼龍,全身肌無力癥狀基本恢復,活動量較前增加,體重增加1 kg。夜間身熱及興奮較前好轉,仍喜將雙足伸出褥外。舌脈同前。復查甲功:FT3:4.90 pmol/L,FT4:15.14 pmol/L,TSH:1.59 mIU/L,TPO-Ab:127.93 IU/mL(正常參考值0~5.61 IU/ml),TRAb:0.556 IU/L(正常參考值0~1.5 IU/L)。前方炒白芍易生白芍,加石斛5 g,28劑,水煎服,日1劑,早晚分服。
2018年9月5日四診:全身肌力基本恢復正常,體重增加2 kg。近日急躁易怒,目生癤腫,咽喉腫痛。查體可見扁桃體II度腫大。甲功各項均正常。納眠可,小便可,大便干。舌紅嫩,苔黃膩,脈弦滑。辨證:陰液不足兼有痰火。治以養陰清熱化痰。方藥組成:生黃芪15 g、忍冬藤15 g、生甘草3 g、浙貝母3 g、皂角刺3 g、當歸5 g、花粉5 g,28劑,水煎服,日1劑,早晚分服。
后以升舉元氣滋陰為法,隨癥加減,繼續治療半年,諸癥消失,各項檢查均正常。于2019年1月16日復診時,全身情況良好,已停甲巰咪唑半年,舌嫩苔薄白,脈沉細。以補益元氣法調理預后,予生黃芪20 g、當歸6 g、炒白術5 g、生白術5 g、炒白芍6 g、生麥芽6 g、糯稻芽3 g,28劑,水煎服。隨訪至今,未再服藥,病情未再發作。
甲狀腺功能亢進癥患者中,重癥肌無力(myasthenia gravis,MG)患病率約在2%~17%左右,而在普通人群中約為0.01%[1-3],其中兒童期發病者約占20%[4]。臨床普遍認為,MG的發生與甲亢(以Graves病為主)發生規律一般為二者同時或先后發生,活動期大致同步,其具體伴發機制尚未明確,但均與患者自身免疫缺陷相關[3-4]。臨床試驗表明,極少數甲亢合并MG的患者在行抗甲狀腺藥物治療、次全切除術或放射性碘131治療后肌無力癥狀反會加重,甚至可能誘發MG危象,故常用糖皮質激素同時治療兩種疾病[6-10]。但其運用到兒童疾病,除激素使用過程中的原本不良反應以外,導致患兒生長發育障礙的副作用亦不可忽視[11]。本案患兒甲亢兩年有余,病情反復,始終未能停藥,為難治性甲亢;伴發MG更是加大了治療難度。中醫學中認為,甲亢屬“癭病”,而MG屬“痿證”范疇,是為病位、病性、病機各不相同的疾病。臨床遇此復雜合并癥,宜分病、分證析其病機根本,明確其相互作用機制,權衡輕重緩急,用藥兼顧多癥。
本案為合并癥,辨證立足點當先從兩病分而析之。癭病為陰液虧虛。《重訂嚴氏濟生方·癭瘤論治》指出:“夫癭瘤者,多由喜怒不節,憂思過度……氣凝血滯,為癭。”小兒本有“陰常不足”,此患兒癭病日久,氣郁化火,煉液灼津,更傷陰液。陰虛之勢彰矣。痿證為元虧氣陷。小兒“臟腑嬌嫩,形氣未充”,加之患兒出生時吸入性肺炎及新生兒腦病病史,此先天不足,又被病損,臟腑元氣虛衰,《壽世保元·勞瘵》言“元氣虛損,脾胃虧弱”,今元虧下陷,脾氣不升,其所主之全身肌肉皆失充養,故成痿證。
二證合見,定會相互影響,其中共同作用機制方為辨治切入點。元虛可損及陰液,《脾胃論》曰:“脾胃氣虛,下流于腎,陰火得以乘其土位。”脾胃元氣不足,精微轉化無力,精血生化乏源,陰液因此失于濡養;陰液虧損,虛火內生,此時元氣不足,精微不榮上焦,上沖之陰火故而失于制約,火愈旺而陰愈虧,此“火與元氣不兩立”也。陰損又可傷及元氣:《蘭室秘藏·勞倦所傷》言:“脾胃既虛,不能升浮,為陰火傷其生發之氣。”虛火灼傷脾元,氣不得生,其陷下愈甚;火熱虛邪迫津外泄,氣隨津脫,亦加重了元氣耗傷。此二證合見,曰“氣陷陰中”,是為氣陷與陰虧之證相互影響、相互推進的病態循環系統,共同制約了病情向愈之機,亦是本案的核心機制。
本案癭病日久,氣郁化火,耗傷陰津,虛火亢旺。此火為相火,病在肝腎,為真陰不足,下不守位,宜補而不宜瀉,治法滋養陰液而斂降虛火。本案陰虧分為三個階段論治:(1)治在肝腎之臟:首診時諸臟腑陰虛之象明顯,急躁為肝中虛熱,口干為肺津不上乘,知饑不食為胃陰不足,顴紅瞼腫為心肝陰火上沖。肝腎為諸陰下元,故治在肝腎之臟,用藥取“一貫煎”滋養肝腎之意,投沙參甘苦入肝,麥冬甘寒益津,當歸陽中之陰可制“肝中血燥”。佐加白芍,一可平肝而不克脾胃,可降其虛火,以保上焦不受煎灼;二因癭病患者常見汗液大泄,取其酸收斂汗,毋復傷津。(2)治在下焦陰分:二、三診時復查甲功,患兒甲亢尚未完全恢復,且以夜寐不安、五心煩熱為主,知其為癭病未愈,虛熱未解,熱邪內伏于下焦陰分。此時當補中兼清陰分虛火為治,青蒿、鱉甲合用,引藥入陰,滋養清瀉;再佐石斛“降陰虛之火”“健足膝之力”(《本草新編》)。(3)治在肝腎之經:四診患兒目生癤腫、扁桃體炎癥,是以經中熱邪煉液為痰,循肝經上沖二目,循腎經上沖咽喉,故治虛火在肝腎二經。取忍冬藤“無經不入”善解腫毒,其性味純緩又可補虛;甘草生用可除虛火,又以其入少陰及厥陰,循經上行以止咽、目腫痛。再佐浙貝母專消熱痰,皂角刺“開關”散結,共清肝腎二經虛火而化痰結也。
此案患兒痿證病機本在元氣大虧,氣虛下陷,中焦不足無以生養肌肉。當據此立法,大補元氣,且治法宜補中寓升。用藥取“補中益氣湯”升元舉陷之意,首當以大劑黃芪,此大補元氣在先,逆挽其下陷之勢,急填其元氣空虛。現代藥理學亦表明,黃芪可以通過抑制AchR-Ab,改善糖皮質受體水平[12]。在此將中醫遣方用藥、西醫病理機制與臨床藥理學研究有機結合、綜合考量,重用黃芪為君,可有效緩解MG發展。而后以甘溫之白術,再添精微運化之力而不助胃中虛火,充實其生發之上源,便可從中焦所化水谷精微中源源不斷獲取元氣;最后針對氣陷之候,少佐升麻助元氣上行之力。至此元氣方補,中焦方充,四肢方養,氣機方升。痿證為慢性病程,此大補元氣、升元舉陷之法宜貫穿全程,不斷充養,使全身力量漸復其能,氣之升降漸復其機。四診之后肌力基本恢復,患兒活動量增加,體重增長,方知肌肉始能充實,在原方之上隨癥加減,予生麥芽、糯稻芽健脾補中,消食和胃;并以炒白芍易生白芍,取其性緩以和脾。諸藥相合,共同加強顧護脾胃之功,以充四肢而養肌肉,補中焦而固元氣,從肌肉生養、肌力增長兩方面調理預后,痿證得愈也。此法特別注意,當見元氣虧虛,氣機下陷,多有醫家以升麻、柴胡同治之。但以此案兼有肝腎陰液不足,柴胡之品升散疏泄,有“劫肝陰”之嫌;又以《本草新編》言柴胡“提氣于血”,而升麻“提氣于陰”,今證屬氣陷陰中,故少佐升麻,予臟腑氣機以升提之力便可。
臨床試驗表明,甲亢和MG常常共同進展、共同緩解,故常須同步治療。辨證論治亦應通觀全局,綜合考量。觀本案全程,應同時注重癭病和痿證病情的動態變化,根據氣陷、陰虧二證輕重緩急,于病程不同時期在治則方面各有側重。一診患兒以肌無力表現較為明顯,以痿證較為急迫,故用藥重在補元升舉,亦不忘滋養肝腎。二、三診時肌力有漸復趨勢,但以癭病未愈,陰虧火旺、虛火灼津之象凸顯,則在補益元氣的同時加投滋養肝腎、生津斂陰之品,強陰液而制虛熱,緩解癭病陰火諸證。四診之后,癭病進展逐步控制,各項檢查均無異常,陰虛火熱之象亦不明顯,治療重點回歸補益元氣、固護中焦,調理預后,防止病復。臨床遇此合并癥共同進展的情況,當結合疾病轉歸、主要癥狀而靈活轉換治療側重,切勿執其一端,方可避免貽誤病機。
對于用藥的把控仍需遵循“癭、痿兼顧”的原則。此案兩證互相影響,陰損及氣,氣陷陰中,虛火愈亢而元氣愈傷,元氣虧損而虛火失制,治療其中任一證候時都應注意兼顧他證。針對元氣大虧的證候,古言命門為元氣之根,此證單獨出現時,大多醫家治療常以滋腎填精、溫腎助陽為法。但以本案兩證同時發生,陰虧虛火亢旺之候未解,溫腎之品更易助其火勢;氣陷陰中之機未愈,滋腎之物則會過度潛降。故治以大補元氣兼養中焦為主。針對氣機下陷的證候,升提之品須少取,以其虛火上沖,過度升散更益其蒸騰之火勢。而針對陰液虧虛、虛火上沖,本案以養肝腎之陰為主而慎用斂降,是因元虧氣陷,鎮潛過度則更贅其下陷之樞機。臨床遇此合并病證,證候復雜,變化多端,若只著眼某一證候論治,則難免忽視、甚或加劇他證發展。宜通觀全局,綜合辨別病邪性質、趨勢,謹加考量,酌情調整用藥,以平為期,無所偏倚,以達到生理的平衡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