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亞洲 劉衛東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文物主要以四個單元進行呈現:“驚世發掘”交代了墓主人的身份及年代背景;“生活與藝術”通過“千金之家”“君幸食”“衣被錦繡”三組用品,展示了轪侯家族豐富的生活;“簡帛典藏”中簡牘帛書包含天文地理、醫學養生、歷史哲學、陰陽五行四方面內容;“永生之夢”分為T 形帛畫、井槨、四重套棺、肉身不朽四組,表達了當時人們對于死后世界的認知。其中,“千金之家”模擬墓主人生前宴飲及樂舞表演的場景,展示了當時居室陳設的特色。
西漢時期,隨著建筑材料、建筑工藝及鐵質工具的發展,建筑開始向以木構骨架為主的土木結合型轉變,這就使得室內空間更加方正、通透、連續、高敞而且可自由分隔。室內空間的營造手法更為自由,人們可用帷帳與屏風靈活組織室內空間,并可將它們與低型家具相結合,優化室內空間布局。帷帳與屏風的作用有三點:一是對建筑圍合進行補充;二是對高敞的室內空間進行二次劃分,以調和室內空間的比例關系;三是營造室內空間氛圍,提高室內空間品質[1]。
帷帳原本用于室外,比如喪事、祭祀及田獵活動,后來進入室內,其鋪設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帷”,相當于建筑的墻壁,主要起到圍合作用;另一種是“幕”,用來圍合空間的頂部,能夠界定室內空間的高度。幄是用織物模仿宮殿建筑樣式構筑的帳,是獨立的圍合空間。將幄放置在帷幕內從而劃分出另一種更加私密性的空間,是一種復合空間的設計方法。這對室內空間結構設計及私密性設計有很大的影響。幄的頂部水平鋪設的用來防塵的織物,稱為帟,而用絲線編制,用來連系、綁扎、固定這些織物的東西,稱為綬[2]。
一方面,木結構的發展使得室內空間能夠被靈活分隔;另一方面,織物面料的帷帳沒有墻那么厚重和占空間,并且織物的裝飾性很強。這使得帷帳被廣泛地應用于室內空間。西漢時期的帷帳是室內空間裝飾的基礎物品,其兼具隔塵、保溫、擋風、防蟲的作用,形式多樣,陳設方式也比較豐富。同時,諸侯及權貴又賦予了其精神上的意義,用來彰顯氣派、威儀與地位。
室內的分隔由屏風與懸在梁枋的帷帳來完成。帷帳也常常分段卷起,用來系帷帳的綬主要作為裝飾品。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T 形帛畫中就有關于帷帳的陳設(圖1)。該帷帳由三整幅單層的原色羅綺縫制而成,是一種先織后染的單色絲織物,兩端和上側有絳紫色絹緣。不同材質的銜接與裝飾,表明墓主人地位非常尊貴[3]。同時,帷帳的張設也有嚴格的等級觀念。

圖1 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T 形帛畫
此外,帷帳的裝飾性極強。首先,原材料本身具有十分鮮明的特點,不同材質織出來的成品質感不同,這也使得其有特殊的舒適性與親體感,適合用作小空間的圍合。比如,用于臥室床榻的帷帳,既保證了私密性,又給人以舒適放松的感受。其次,可以與各種裝飾物相結合,使得裝飾的層次更加豐富。如帷帳上常常有垂穗、彩帶或金、玉等,以達到較好的裝飾效果。同時,帷帳與綴飾相互襯托,變化形式豐富多樣[4]。綴飾物品不僅能用來裝飾帷帳四角,也常用來裝飾室內的其他物品。
屏風在當時是一種造價高昂的家具,是屋主身份地位的象征。屏風的功能同樣是組織與分隔空間,能給人們的行為活動提供一個特定的空間,使得空間場所與行為活動有對應的關系。屏風作用于室內空間,有“隔而不斷”的特征,能夠使其組織、分隔的空間不完全脫離原有空間,保持空間的完整性。同時,屏風的形式和種類繁多,其材質多為漆木,并且上面多有彩繪或雕刻。馬王堆漢墓出土了兩件屏風。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漆屏風為斫木胎,長方形,屏板方整,正面有彩繪的谷紋璧和幾何方連紋,背面有彩繪的云龍紋,屏板下有一對足座加以承托。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屏風為長方形板狀,以黑漆作底,兩邊以黑色為底,繪有紅色幾何紋。正面彩繪連云紋,背面有龍紋、璧紋、火焰紋等,底部裝有矮足。
在繪畫形象的勾畫上,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屏風對龍形象的描繪非常生動形象,龍爪伸展,龍頭仰視,龍舌長吐,再配以云氣紋,描繪出了自然又靈動的畫卷。在圖案布局上,不同圖案間相互組合,將菱形紋圖案變形后配以圓形的谷紋玉璧,周圍附上云氣紋,既豐富了菱形紋的內涵,又使其具有了云氣紋的特殊含義,再用如絲帶一般的線條有機地將二者穿貫在一起,使畫面顯得更加自然連貫。方圓不同的圖案結合得自然無痕,能給人一種流動的視覺效果。
漆繪基本上全面運用了彩繪的手法。比如,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璧紋圖案,先用朱漆平涂作底,然后在其上用青綠、黃、褐、白等顏色的漆彩繪玉璧和變形的菱紋、穿璧的彩帶等,色彩豐富。同時,不同顏色的運用也顯示了當時漆繪技術的高超。
西漢時期,室內家具組合陳設方式的多樣化使得建筑內部空間營造逐漸變得豐富起來,帷帳、屏風、低足的床、榻及筵席的組合應用,再加上幾、燈具的陳設,共同構成了家具陳設系統。這一時期的低型家具種類齊全,制作技藝高超。
1.席
席雖然是家具,但在西漢時期有禮器的屬性。古代行大禮時鋪設的席一般分為五類,依次為莞席、繅席、次席、蒲席、熊席。在重大活動或室內家具陳設中,席放置在屏風前,分為莞席、繅席、次席三層,每層都繪有紋飾。上層席的做工與圖案最為精致美觀。馬王堆漢墓出土的竹席為莞席,以莞草為基礎材料,以人字形編織方式編出幾何形的花紋。席在當時既是坐具也是臥具,在當時人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除了作為家具之外,席也可用作量詞。
席的陳設有專門的制度與準則。古代建筑的室內空間一般以長方形或者正方形為主。席的形狀一般也如此,在室內鋪設席時,席的邊線要與建筑的墻邊齊平。這樣為“席正”,才符合禮制。
2.幾和案
由于跪坐傳統,一種用來緩解跪坐姿勢帶來的身體不適的家具被發明出來,這就是憑幾。早期的憑幾是直幾,主要供人憑靠或扶持來緩解膝蓋、足部的壓力,其陳設也分長幼尊卑,一般只有尊者或長者才能使用,是上層社會才有的家具。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彩繪兩用漆幾由幾面、足和足底組成,幾面較窄呈梭形且飾有云紋,中間向下略微凹曲。此外,早期的食案、書案多為無足,有些食案有很低的托梁。如馬王堆一號墓出土的漆案,在出土時上面還有杯、盤、竹箸。因此,幾案類的家具種類較多,形狀各異,在室內并非經常用,一般在大型宴飲等比較特殊、隆重的場合才會用到。從馬王堆漢墓已出土的漆幾中也可以看出,漆木的家具已經逐漸替代了銅器。
漢朝時期,人們比較注重家具的實用功能,如承重較大的坐具腿足被設計成直線形,水平放置的家具呈垂直構造,結構簡單實用,不做其他雕飾,僅在牙板下緣作弧線處理。承重較輕且有足的幾案類家具的足部設計較為靈活。足部較低的家具的足部與面部直接接合,形狀有直有曲,也有類似于獸形的足。大部分的家具造型都為直線形,方方正正,這樣的家具造型與方正的室內空間及“席不正不坐”的禮俗有關。
從秦朝至兩漢,室內家具的裝飾除了如油彩、漆繪、貼金箔、鑲銀等傳統的裝飾工藝之外,還有俄金、堆漆等工藝。有的家具在經過漆飾后配以金、銀、銅飾,以顯華貴。此外,等級較高的建筑室內所陳設的家具,還常鑲嵌骨、獸角、瑪瑙、玉、水晶、琥珀、金屬等各種質料的飾品。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器家具上的彩繪是當時室內家具常見的一種裝飾工藝,一般選擇以黑色為底,再繪以紅色的花紋圖案。紅色與黑色搭配,顏色鮮明又顯高貴典雅。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器在紅、黑色基礎上,還運用了黃、綠以及金、銀等顏色。如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木胎漆幾,通體黑漆,再繪以朱紅和灰綠色的彩繪花紋。這說明漢代人對色彩的認識較前人有了很大突破。
西漢時期的家具裝飾紋樣與色彩較之前更加豐富。家具造型古樸渾拙。裝飾紋樣靈動而充滿活力。其中,以璧紋、龍紋及云氣紋最為常用。璧紋是漢代出土的漆木器上常見的裝飾紋樣。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屏風的中心位置都有一谷紋玉璧,另有兩條十字交叉的線穿過玉璧,并且龍紋在漆器上占據畫面的中心位置或作為主體紋飾。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屏風的主體紋飾就是一條在云氣中翻轉的飛龍。云氣紋在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大量漆木器上都有繪制,常以多變的弧狀曲線來表現云氣虛無縹緲的狀態,紋飾風格非常多樣化。而云氣紋被視為天的象征,是將無形的氣形象化。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器家具多有神人、龍、飛馬、怪獸、鹿、兔、犬等紋樣。西漢的家具紋樣既沿襲了秦朝的動物紋、植物紋、幾何紋等紋樣,又新增了一些反映貴族生活場景及古代神話傳說的紋樣。
室內家具組合陳設能使建筑內部空間豐富起來,帷帳、屏風、低型家具及筵席的組合應用,再配以幾、案、燈具等陳設其間,共同構成了家具陳設系統。利用帷帳或屏風將家具圍合起來,可讓使用者感到較強的領域感和安全感。在陳設屏風時,無論是早期的坐屏還是圍屏,其總是置于跪坐者的背后,這樣就形成了“背實面虛”的格局。這種格局在視覺上或心理上形成向心性,使得室內空間有明確的主次之分。同時,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器家具通過圖案、色彩及漆材料獨特的肌理所塑造的平面空間也能營造一種虛擬的意境,使漆器呈現出一種強烈的裝飾性美感,以此與現實空間形成對比,是另一種形式的虛實結合。
室內陳設裝飾對于空間的營造主要通過陳設的物品圖案來體現。圖案首先注重構圖形式,無論是帷帳、織物還是漆木家具,在紋樣的選用及圖案的構成上都能反映“氣化”說對其的影響。室內陳設的裝飾整體表現出“動象”的特征??椢锛揖呱系膱D形紋樣以重疊的方式表現前后之間的空間關系,以對稱手法平衡畫面,同時不同圖案相互穿插,以提升畫面的裝飾性和美感。實在的“形體”與虛的“氣韻”通過“動象”相互作用,以圖案與造型的陳設裝飾室內空間,使空間具有一種飛動之美。從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家具中也能看出,許多裝飾圖案都是變形的云紋,在構圖上具有氣韻流動的美感,而圖案的曲線與色彩是室內陳設裝飾對空間營造的另一種方式。同時,帷帳具有裝飾性、靈活性、獨立性以及通用性等特點,并且上面的裝飾紋樣及圖案也多具有“飛動”之感,能給人帶來賞心悅目的視覺感受,起到美化空間的作用。此外,色彩的“動”是通過對比體現出來的,以紅、黑兩種顏色為主,形成強烈的對比,可產生視覺上的不確定性與流動性,讓靜態的畫面更具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