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德文
在一個競爭的社會中,總有一部分人會被擠出賽道,成為失敗者。客觀上,一個社會的活力必須要有社會競爭,而只要有競爭,就必定會有一部分人被社會淘汰。
不同形態的社會,競爭的內容不一樣。在一個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中,社會競爭可能取決于一個人的身體素質,以及某個社會集團擁有的勞動力。一個人日子過得如何,往往取決于其勞動力再生產的狀況。在正常的家庭周期中,當家庭處于擴展過程中,負擔比較重,勞動力比較有限,家庭雖有發展,卻日子清苦。只不過,這個家庭是充滿希望的。因為,一旦小孩成長起來,家庭就會進入穩定期,日子就會過得越來越好—這是一個可預見的結果。但是,如果家庭的人口結構不合理,或命運不濟,遭遇一些意外,家庭就可能提前進入衰退期,這也可以導致其人生慘淡。
傳統上,“多子多福”并不完全是一個意識形態,或是人們的價值偏好,更重要的是,這是社會競爭使然。只有擁有足夠多的子女,才能最大限度地抵抗風險(如小孩夭折、孩子不成器等)。也只有擁有足夠多的子女,才能盡可能地占有土地等資源,在村莊社會中占據有利位置,爭奪社會話事權。
在商品化程度比較高的農業社會中,農業收入受到市場的影響,極大加劇了社會競爭的程度。一個人可否在社會競爭中勝出,不僅取決于勞動力的多少,還取決于勞動力素質—如對市場的敏感程度,對城市體系的接納程度等。因此,農民家庭能否走出封閉的農業社會,接觸新技術、新市場和新知識,決定了其在社會競爭中的位置。
今天的社會是一個高度市場化的社會,人們的主要收入都源自高度競爭性的行業。正因為社會競爭加劇,總會有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市場淘汰,保護弱者和失敗者的社會制度也越來越健全。在農業社會中,社會淘汰的主要表現是肉體消亡、斷后。但在現代社會,一個人還被餓死,幾乎是不可能的。人們最害怕的不是生存危機,而是無法適應現代社會的生活節奏。
客觀而言,越是競爭的社會,越是要求競爭者有自制力。人們得在年輕時不斷充實自己,提高自己的競爭力,在成年時節制自己,不至于耗費時間和精力,而專注于工作和生活。但在另一方面,恰恰是因為有激烈的社會競爭,現代社會發展出了一套消遣機制,制造出各種文化產品,讓人放縱。因此,對于個體而言,得在努力工作和娛樂至死中找好平衡。
非常遺憾的是,這種平衡并不容易達到。有些人運氣好,在人生的某個環節實現了自由。但多數人哪怕是在人生某個環節獲得了成功,也可能被社會拋棄。以人生作為賭注的自由生活,不僅和工廠體制是相悖的,也和家庭再生產體制不相匹配。
與傳統社會相比,現代社會的機會更多,選擇更多,保障更加完善,但社會淘汰的頻率也更高。賭博、酗酒、懶惰等傳統意義上的社會淘汰因素,在現代社會中幾乎也以“產業”形式出現,且以更大的杠桿讓人進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今日,哪怕是最窮的家庭,也在不斷增加透支以回應現代社會方式轉型的要求;對于一些富裕家庭而言,也面臨不進則退的困境,如果不透支,就無法獲得社會競爭力。因此,幾乎每一個家庭的抗風險能力都在急劇下降。
說到底,社會競爭在加速,社會風險在增加,社會淘汰也在膨脹。當一個社會出現數量龐大的“光棍”、窮人以及自我放棄的人時,當社會淘汰的負面后果超過了社會活力的正面效果時,就得考慮社會競爭機制是否需要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