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帥 冀袖秀


摘要:《趙城金藏》卷首圖作為金代的木刻版畫插圖,其中蘊含著豐富的美學意義。以其卷首圖為研究對象,通過查閱版畫插圖的相關書目、中國印刷史的期刊文獻,結合同類型題材的圖像對比、類比分析及推理等研究方法,探究其審美風格,提出卷首圖具有“素樸”之美、“感傷”之美。通過分析卷首圖中純樸的木刻語言、繁簡有致的畫面構圖、寫實敦厚的人物造型,論證其具有“素樸”之美;通過探究卷首圖中人物狀態與畫面氛圍,并結合史料分析其故事情節,論證其具有“感傷”之美。本文旨在挖掘《趙城金藏》卷首圖的美學意蘊,從而推進對此類版畫插圖的美學研究。
關鍵詞:《趙城金藏》卷首圖;美學;審美風格;素樸;感傷
引言
1933年在山西趙城廣勝寺發現的木刻版大藏經——《趙城金藏》,是山西省金代文化發展的標志,為我國印刷史上的珍貴標本。這部藏經在研究中國雕版印刷業、藝術美學等方面,都具有極高的價值。它的卷首刊刻有一幅《釋迦說法圖》,為其提供了版畫插圖,此圖蘊含的審美風格更待發掘。卷首圖中獨特的構圖形式、造型特征以及木刻語言,為我們對其展開美學研究提供了有力的史料。
一、《趙城金藏》的刊刻
《趙城金藏》是宋代木刻版大藏經《開寶藏》的覆刻本,其卷首刻有“趙城縣廣勝寺”字樣。此藏經又因被后人發現于山西趙城廣勝寺,所以被稱為《趙城金藏》。
(一)《趙城金藏》刊刻的社會背景
在金代的各階層和各民族當中,虔誠的信徒廣泛存在。《松漠紀聞》中記載:“帝后見像設皆梵拜。公卿詣寺,則僧坐上坐。”《金史》本紀卷五《海陵紀》記載:正隆元年(1156)海陵王“賜諸寺僧絹五百匹、彩五十段、銀五百兩。”[1]當時,上至皇室,下至市井,都是信仰的重要群體,這也為《趙城金藏》的募刻提供了群眾基礎。
(二)《趙城金藏》的募刻過程
《趙城金藏》從金皇統八年(1148)開始雕印,至金大定十八年(1178)完成,前后歷經30年。以寔公法師和崔法珍首倡,是在民間善男信女的資助下雕刻完成的一部大藏經。關于《趙城金藏》的募刻過程,在《嘉興藏》的序文中提到潞州崔法珍募化眾緣。寔公法師發愿雕造大藏經版,收崔法珍為徒,主持化緣,其去世后由崔法珍接替并完成了大藏經的募刻宏業。
《趙城金藏》是由廣勝寺派僧人前往燕京弘法寺自印完成后,將散頁運回趙城,由龐家經坊刊刻帶有“趙城縣廣勝寺”六字的卷首圖,并由龐家經坊將散頁與卷首圖黏合、裝裱成卷。由圖1便知,卷首圖與經文部分所用紙張有別。卷首圖的繪制、雕版與印刷過程發生在山西趙城,因此其顯現出的繪畫風格、木刻語言也帶有當地特色與時代特點,圖畫蘊含著美學意義與審美趣味。
二、《趙城金藏》卷首圖的審美風格
《趙城金藏》卷首圖作為木刻版畫插圖,是金代文化與木刻藝術相交融的藝術表達形式。其中包含多種審美風格。審美風格形成的重要因素包括審美主體的審美感受,即“審美風格是在審美活動中表現的,是審美客體的審美屬性特征與審美主體的審美感受及創作主體的個性特征等相互融合,表現出穩定而又變化的特征及風貌。”[2]在此,筆者結合所掌握的版畫本體語言以及繪畫原理,提出并論證其“素樸”之美、“感傷”之美的審美風格。
(一)《趙城金藏》卷首圖的“素樸”之美
“素樸”的風格是“以敘述的平易明快為特點”[3],席勒在其《樸素的詩與感傷的詩》中將“樸素的”與“現實主義”對應起來看,既有確定的內涵,也有不確定的內涵。《趙城金藏》卷首圖的“素樸之美”在純樸的木刻語言、繁簡有致的構圖、寫實敦厚的人物造型三個方面有所體現。
1.純樸的木刻語言
《趙城金藏》卷首圖(圖1)以陽線為主,線條簡練舒暢、純樸凝重。
從其木刻技術上來看,此刻工的技藝雖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但其木刻語言表現出剛勁流利的特點。在人物服飾穿插、轉折曲線與云紋等線條上,基本一氣呵成,少有斷刀之處,在四方形須彌壇陽線的處理上顯得平穩自然。在表現人物五官表情與手部動作等微小之處,也未有含糊之意,準確生動,流露著刻工的專注與用心。在印制方面,圖中的墨線清晰鮮明,黑色帶狀裝飾線條的墨色均勻濃厚,少有暈墨之處,其線條的造型藝術,本身就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
在《趙城金藏》卷首圖刊刻過程中,受民間風俗畫藝術語言的滲透與“平水本”的影響,畫面細節亦表現出純樸的特點。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畫面中十位弟子身著的僧衣是統一的,但他們所穿鞋的樣式各不相同(圖2),這也是在以往眾多藏經卷首圖中從未有過的現象,這就要從其刊刻過程進行探析。《趙城金藏》卷首圖是由龐家經坊雕印并拓裱于藏經卷首的,龐家經坊作為民間的雕版印刷作坊,從其刊刻工序來看,此圖由畫師先繪制線稿圖,再由刻工進行刻制,最后完成印刷,工序分明。其繪畫與雕刻風格受“平水本”的影響,從畫面的構圖形式與人物造型處理所顯現出的精彩之處,可知卷首圖的底稿畫師定有不一般的繪畫審美與創作水平。畫師在繪制《趙城金藏》卷首圖時,借鑒了民間風俗畫的人物表現手法,此變化雖對人物造型處理得不是很嚴謹,但也正是這些富有民間色彩的世俗化、風俗化的藝術語言,為畫面增添了幾分靈動,使畫面表現出“素樸”之美。
2.繁簡有致的構圖
《趙城金藏》卷首圖在構圖上繁簡有致,畫面素雅、清新。
其運用大量線條筆墨描繪主要的說法人物群體,對周圍說法環境的描繪則顯得簡單很多。宋元時期《磧砂大藏經》中亦有同題材插圖,人物數量眾多,人物之外的地方用緊密的團云紋將整個背景填滿,幾乎不留空隙,緊實且繁復。相比之下,《趙城金藏》卷首圖的構圖形式顯得別具一格。畫師在繪制刻稿時,完成主要情節部分后,刪繁就簡,用舒暢的云紋形式代替繁復的場景,不僅使畫面疏朗、簡潔,也更加突出了人物主體部分。
《趙城金藏》卷首圖中對景物的安排也是以“簡潔”為主,首先主尊白毫放出的兩道白光,用左右兩筆流云狀線條表現。與南宋大字本《法華經》卷首圖以及美國克利夫蘭藏本的《法華經》卷首圖中所表現的毫光造型相比,《趙城金藏》卷首圖省略了一般主尊毫光中所展現的人物故事。其素雅的云紋裝飾線條,造型簡單優美,使人物上方呈現出清新、明快、寧靜的視覺效果。
3.寫實、敦厚的人物造型
釋迦牟尼于中間作結跏趺坐狀,形象恬靜安詳,螺發盤于頭頂,面部形狀刻畫飽滿,肅穆之中不乏慈悲,胸部突出,體軀壯碩。左手安放于腿上,右手捻于胸前,給人以人間真實的感覺,又不失主尊的莊嚴與神圣。人物整體造型刻畫以陽線為主,簡潔有力。服飾方面,運用“敷搭雙肩下垂演化式”的袈裟與僧衣造型,衣褶自然,轉折銜接有致。其上用深色條帶作僧衣裝飾,使之具有黑白節奏變化,又不顯得華麗繁縟。《趙城金藏》卷首圖中釋迦牟尼寫實的形象流露出北方民族敦厚、渾樸的作風,寬肩闊胸,精悍有力。
(二)《趙城金藏》卷首圖的“感傷”之美
《趙城金藏》卷首圖顯示出獨特的審美風格,其特征就是具有憂郁的“感傷”情調,具體表現在傷感的故事情節、哀婉的人物狀態和凄涼的畫面氛圍上,具有含蓄的“感傷”之美。
1.故事情節之“感傷”
迄今為止,研究《趙城金藏》的學者大多將此圖視為普通意義上的《釋迦說法圖》,但筆者通過對圖中人物狀態、場景、故事情節的分析,加之結合對典籍的研究后發現,此圖不同于普通意義上的釋迦說法場景,而是釋迦牟尼在“涅槃前”最后的說法場景。
有關“涅槃前”的“釋迦說法場景”,在《大般涅槃經》中有記載,《大般涅槃經》卷一載:“大覺世尊,將欲涅槃,一切眾生若有所疑,今悉可問,為最后問”“是諸眾生,見聞是已,心大憂愁”[4]。其中描寫釋迦牟尼在涅槃之前有一次最后的說法活動,且眾人皆悲切,與《趙城金藏》卷首圖所繪制的人物狀態相一致,所以筆者認為《趙城金藏》卷首圖所呈現的故事情節正是釋迦牟尼在涅槃前與弟子的最后說法場景。眾羅漢、弟子在釋迦牟尼“臨終前”特殊時間點的感情流露,也使畫面流露出憂傷與哀思的氣氛,傳達給觀者以“感傷”的審美風格。
2.人物狀態、畫面氛圍之“感傷”
普通意義上的《釋迦說法圖》,表現為釋迦牟尼成道之后,為眾弟子點化迷蒙、說法的場景,具有代表性的如敦煌莫高窟北魏第263窟所繪的《初說法圖》、唐咸通九年(868)的《金剛經》扉畫《說法圖》,以及宋元《磧砂大藏經》扉畫《說法圖》。前述均為普通意義上的《釋迦說法圖》,特點顯而易見:說法的場面宏大,弟子、羅漢、菩薩數量眾多;座下的人物神態各異,動態多樣,情緒輕松;畫面裝飾豐富,構圖飽滿。
在《趙城金藏》卷首圖中,人物形象與氛圍表現出與普通意義上《釋迦說法圖》輕松、愉悅形象相反的狀態。其獨特之處,一方面體現在人物數量上,《趙城金藏》卷首圖的人物數量少,加上主尊在內,只有13人,場景較小;另一方面,人物的精神狀態低落,氣氛凄涼。
在《趙城金藏》卷首圖中,眾羅漢弟子皆身著統一袈裟僧衣,九羅漢與一弟子,共十人,都神態肅穆憂傷,但又各不相同,有低眉順目悲傷沉思狀,有皺眉哀婉悲慟狀,極具個人色彩。氣氛凝重,動態多僵直,此狀態反而與《涅槃圖》中眾羅漢與弟子的悲傷狀態十分相似。《涅槃圖》表現的是釋迦于那迦城雙娑羅樹間安詳涅槃的場景,一般為右肋而臥,弟子前后圍繞,呈悲傷痛切狀。宋元遼金時代遺存有眾多《涅槃圖》,具代表性的有河北定州至道元年(995)凈眾院塔地宮壁畫《涅槃圖》,圖中所表現出的哀傷氛圍,與《趙城金藏》卷首圖中眾弟子的表現、氣氛相一致。
《趙城金藏》卷首圖中,人物的悲傷感情在其表情和動作上表現得十分含蓄、內斂。眾羅漢弟子得知釋迦牟尼即將涅槃后,在最后的說法場景中仍能平靜和克制痛苦的情緒,哀而不傷。所以此圖并非要表現釋迦涅槃前眾人悲痛的感覺,而是要體現傳道者在臨終前為法獻身的偉大之舉。這也為釋迦的離去渲染了悲壯的色彩,使畫面的“感傷”之情愈加濃郁。
結語
本文對《趙城金藏》卷首圖的審美風格進行探討,淺析其“素樸”之美、“感傷”之美,也為進一步研究《趙城金藏》卷首圖提供了理論參考。
《趙城金藏》卷首版畫插圖體現的木刻藝術神韻,是金代木刻版畫插圖藝術吸收、借鑒民間藝術發展的產物,也反映這一時期此類作品的藝術風格趨于民間化、通俗化。另外,與同類型題材的藏經卷首圖相比,其人物造型和構圖形式都獨具特色,美學意蘊豐富,包含著豐富的藝術性和文化價值,值得學者做進一步深入的研究與探討。
參考文獻:
[1][元]脫脫.金史·本紀·卷五(海陵紀)[M].北京:中華書局,1975.
[2]張蘭芳.中國古代藝術風格研究[D].東南大學,2015.
[3][德]F.W.J.謝林.藝術哲學[M].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1997.
[4]姜子夫.大般涅槃經(上)[M].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2005.
作者簡介:
李學帥(1998—),男,漢族,山東鄒平人。湖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美術學專業2021級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美術教育理論。
冀袖秀(1997—),女,漢族,山西平遙人。碩士研究生,2021年畢業于山西大學美術學院,研究方向:版畫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