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帆 黃渝雁
(廣西財經學院防城港學院)
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不斷加深以及人們生活方式的逐步變化,老年人的康養問題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當前的養老服務研究大多從供應方、支持方的角度出發分析客觀情況,沒有考慮到養老服務發展數據背后的文化要素,忽視了老齡人與家庭的主觀態度及需求,而精神需要、文化浸潤[1]正是關乎老是否有所養、養是否有所樂中的重要環節。因此本文從養老需求方角度出發,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切入點嘗試進行養老參與影響因素分析,剖析當前政府、社會組織積極作為而民眾看似積極性不高的矛盾由來,探索廣西養老服務的發展方向。
廣西近年來不斷出臺更新養老服務發展政策,多措并舉加大養老機構與基礎設施建設,開展社區養老服務、資源統籌、智慧平臺與網絡建設,健全制度保障,持續推動養老服務體系的健全完善。而另一方面,養老機構的高“空床率”與民眾的“養老難”卻是不容忽視的事實。2019年全區每千名老年人口擁有養老床位數30個,養老床位總體入住率27.27%,入住人數占全區老齡人口的0.82%。2021年3月至7月,我們開展的廣西養老現狀調查,展示了當前居民的傳統文化觀念還較為濃厚。91.5%的居民傾向于居家養老,82.59%的居民重視家庭的構成,66.8%的居民認同養兒防老與傳宗接代,61.54%的居民認為應該由子女養老,僅17.41%的家庭愿意為個人養老每月花費2000元及以上。到底是什么造成了供應方與需求方之間的斷層,傳統文化在其中起到了何種作用?
從“家和萬事興”“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耳熟能詳的語句中,家庭本位觀在傳統文化中的地位可見一斑[2],居家養老也是我國社會幾千年來最主要的養老方式。“家”文化對養老服務的影響力大體存在于如下幾個方面:
1.家庭完整性
家庭成員認為家庭應該是完整和睦的。表現為在情感中重視與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對家庭成員的減少具有較大的不適應性,同時具有較高的團圓期待值。“唯愿在貧家,團圓過朝夕”,從古至今,家庭團圓是人們常年不變的愿望與追求,因此人們往往很難接受將老年人從家庭轉移到機構的養老方式。因此,持有家庭完整性傳統文化觀念的家庭更親賴于日常居家參與社區活動模式的社區居家養老。
2.家庭信任感
信任是影響社會活動的重要因素之一。在傳統“家”文化中,和諧穩定的家庭成員往往對家庭具有高度的信任感,從而對社會的信任感也較高,于是家庭信任感對養老服務的發展具有正向影響。然而對機構與社區養老的特殊信任與普遍的社會信任又有所不同[3],老年人及子女往往會將機構或社區提供的服務與家庭的行為、條件作比較,這就將家庭信任與機構或社區養老置于對立面,家庭信任度高對機構或社區養老接納的概率呈現出負面影響。
3.家庭適應感
這種適應感主要體現在環境適應與心理依賴上,老年人往往呈現出一種“念舊”情懷,對于過去一直相處的空間、物品、日常生活方式甚至于光照強度、空氣濕度等表示出極大的依賴性。反之,當老年人進入新的環境、面對新的人際關系、個人角色、生活習慣等發生變化,會產生一定的適應性問題[4]。因此,家庭適應感使得老年人對于傳統居家養老以外的形式具有較大的排斥感與反抗性。
常存仁孝心,則天下凡不可為者,皆不忍為。“孝”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與核心,是中華民族文化的歷史沉淀與重要內容,孝道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在鞏固創新家庭養老功能、發展養老服務事業上具有較大的現實意義[5]。
1.“孝”文化的正向影響
“百善孝為先”,“孝”作為倫理道德之本、行為規范之首備受推崇,從傳統社會到現代社會,其思想內涵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對當前養老服務發展的助力主要從三個方面來理解。一是“善事父母”,在現代社會環境中,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了較大的改變,傳統居家養老常常難以實現,“善事父母”者將另謀出路,以養老機構、社區養老等方式為依托來盡孝。二是敬與愛,孝不僅表現在贍養上,其靈魂是敬。敬與愛鼓勵子女用心贍養父母,對構建多層次社會養老服務體系提供助力與支持[6]。三是道德教育,孝不僅是孝順恭敬,更有人性中的仁與善,以謙遜溫和的態度、規范的言行舉止影響人的品性,形成良好的人際關系與社會風尚。
2.“孝”文化的負向影響
“孝”文化對于社會養老服務發展的負面影響主要集中在其衍生的“養兒防老”等陳舊觀念與狹義孝道上。這里狹義孝道要求子女按傳統文化中的孝道標準來贍養父母、包含愚孝以及一些違背現今生活常理的孝行思想。被“養兒防老”與狹義孝道束縛的老年人篤信傳統居家養老與子女親力親為,將倡導其他養老方式的年輕一代視為“不孝子女”。另一方面,部分被狹義孝道束縛的年輕人在個人發展、社會價值實現與盡孝之間徘徊,往往顧此失彼。
文化是人類社會經濟政治活動的精神產物,側面反映了相應時期人們的社會生活與情感傾向。我國傳統文化中對老年生活多有描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老當益壯做奉獻,煥發余熱志未休”“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表現了即使進入老年,也要繼續保持朝氣發揮余熱的生活態度;“清心知足天倫敘,一切價值在此間”“皤腹老翁眉似雪,海棠花下戲兒孫”描繪了一幅幅與家人在一起尋常而幸福的生活;“養怡之福,可得永年”“行到水盡處,坐看云起時”描述了老年人生活的平靜、規律與怡然自得;“白發如今欲滿頭,從來百事盡應休。只于觸目須防病,不擬將心更養愁”“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書寫了進入暮年對于老、病、愁的無奈與悲涼。在這些詩歌、俗語、典故的傳承中,延續了人們對于老年生活的向往與選擇,由內而外影響著人們的養老服務需求。壯心未已、樂享天倫、豁達隨意、悲老愁病等皆有對應,首先,壯心未已型,身體康健、心有余力的老年人對于人力資源短缺的養老服務是一大助力;二是樂享天倫型,這類家庭和群體對居家養老具有難以撼動的偏執,如何減少養老過程對家庭的依賴且保持家庭成員親密頻繁的互動將是機構養老需重點考慮的問題;三是豁達隨意型,這類群體注重精神文化追求,機構養老、社區養老、居家養老都應將文化生活作為核心,使得老年人從精神層面建立文化自信,形成文化圈子,獲得美好生活;四是悲老愁病型,普遍特點是心理脆弱、或有病痛纏身,對于年歲增長、身體機能弱化、病痛具有更高的敏感性,從而引起心理的無奈與傷感,相對應的身心健康是服務這類老年群體的重要內容。
在2021年開展的廣西養老現狀調查中顯示,老年人對于收費養老項目的選擇率僅有8.23%,養老服務消費現狀不容樂觀,成為影響養老服務發展的重要因素。消費觀是在社會發展積淀中形成的,而我國居民主流消費觀主要受中國傳統文化及經濟思想影響。首先,傳統文化倡導“勤儉節約”,《誡子書》中寫道“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董仲舒“黜奢崇儉”的理論在歷史的發展中逐步成為消費文化的核心。千百年來,學者大家們將節儉視為修身養性、治國安家之法寶,它代表了人們對物質、財富的主觀態度。在這種價值文化觀念的熏陶下,老年人面臨機構養老、上門服務、智能穿戴與智慧輔助等各類養老服務時總會精打細算,本著節儉的法則能省則省,回絕效率更高、專業性更強、體感更佳的各類養老“消費”。其次,傳統社會的小農經濟形態、傳統商業經濟的緩慢發展、長期的生產資料缺乏等形成了社會普遍的“保守型”消費觀念,追求溫飽成為千百年來中國勞苦大眾的生活理想,老年人在完成基本生活開支后,不愿意再在其他方面消費。另外,在“傳宗接代”等倫理價值觀的影響下,“為下一代活著”的家庭思想較為突出,人們更愿意將個人儲蓄或家庭財富進行代際傳承[7],因此養老行業的市場始終難以進入理想局面。
上文對于傳統文化因素的影響分析發現,這些文化元素當中一部分對于發展多層次融合性養老服務體系具有促進作用,一部分具有抑制性或者反作用,同一元素中也可能同時存在正向與反向影響。總的來說,傳統文化的繼承與弘揚為養老服務的發展提供更多的可能性,但未經現代社會更新升級的傳統文化資源并不能成為建立健全養老服務體系的有效動力。
通過上文對傳統文化的影響作用梳理發現,家文化與孝文化對于家庭承擔老年人贍養責任具有極高的支持度,但多層次養老體系的發展中除居家養老以外的其他方式卻囿于“養兒防老”、狹義孝道的陳舊思想與“節儉”的保守型消費觀念。這就啟示我們:一要重視優良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弘揚,加強尊老敬老愛老養老教育,強化年輕人贍養老人的責任與義務,引導向上向善的思想追求;二要加強文化的研究發展與教育,讓傳統文化“活化”前進,使之成為與時代相適應的人民生活習性和精神內涵;三要創新傳統文化傳播與表現形式,豐富人們業余文化生活。廣西地區擁有壯族“三月三”、京族哈節等眾多特色民族節日與傳統,可結合民情民俗實施多樣化、全方位、有導向的文化工程。
通過對傳統文化各因子的影響作用對比分析發現,無論是家文化、孝文化還是價值觀念都呈現出對居家養老的明確支持,和對其他養老方式的弱支持或不支持,而當前機構養老條件與服務質量的良莠不齊又進一步弱化了老年人對機構養老、社區養老的選擇動力。因此,要完善社區為依托、機構充分發展的多層次養老服務體系,除了開展新時代傳統文化觀引導外,還應加強社區、機構的改革優化。一方面,養老機構與社區服務中心可充分借助傳統文化力量,凝練文化內涵,形成品牌吸引力,進而影響老年人做出選擇;另一方面,養老機構與留宿社區服務中心應加強老年人心理健康監測與科學干預,輔助老年人及時調整平衡,制定入住適應期特別方案,確保老年人平穩過渡;再者,可通過增設環境個性化定制、家庭場景遷移等技術與服務,來彌補老年人由于家文化缺失的消極影響;最后,在當前空床率較高的狀況下,優先考慮將有限的發展資金投入到現有機構、社區的條件改善中,當空床率下降至一定水平后,再逐步開展擴大養老床位數的機構興建或擴建。
當前,我國正著力發展以社區為依托的多層次養老服務體系,社區是生活在某一區域內的個人或家庭的集合,其中的群體在生活、心理、文化等各方面有一定的關聯性與共同性。從地域范圍來看,社區是居家養老最便捷的依托;從傳統文化的影響作用來看,由于社區成員的關聯性與共同性,老年人接受家庭所在地社區的養老服務適應性將大大提高,相對完全脫離家庭的機構養老具有很強的優勢,具有較大的需求量。因此,社區的建設與發展至關重要,需進一步優化并規范社區的職能與運行機制,增強社區社會化服務的廣度與深度,逐步提高社區資源統籌協調的能力,以形成較高的影響力與行動力,將社區養老服務深入家庭、深入老年人心中,真正成為居家養老的重要依托。
我國老年人口增長速度快,規模大,其中蘊藏著潛力巨大的消費市場和廣闊的發展前景。“節須得中。為節過苦,傷於刻薄。物所不堪,不可復正”,凡事應有度,過而不及,儉而有度才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所真正奉行的節儉。加強消費知識宣傳,引導民眾形成科學養老消費觀,提倡以適度提高養老生活質量為中心,追求較高層次的精神文化生活的養老消費,促進養老消費潛在需求的釋放[8]。同時,應充分利用政府的影響力與號召力,如試行公建民營模式,塑造服務機構的政府化、正規化形象,提升社會知名度與信任感;其次,營造積極的消費環境,如實施養老產品補貼、養老機構入住補貼等,提升居民購買意向與購買力。供給側與需求側雙向促進,共創產業發展新局面。
文化影響觸及的是心靈,關注老年群體心理狀態與健康將是養老發展的一大重要方向。與子女共同居住的養老方式中,社會的變遷使得代際沖突和矛盾進一步深化,與子女分開的獨居或機構養老等方式中,子女照護與陪伴的缺失,都會引起老年群體心理憂郁、不安等異常。加大對老年群體的關愛,積極開展心理疏導,設置老年人學習、付出與提升獲得感的項目,如廚藝、收納等;提供代際間共同活動相互交流的平臺,開展“孝老”“祖孫式”等針對老年人、子女、孫輩間的娛樂活動,對于提升老年人心理滿足感、幸福感具有較好作用。在這種積極引導的正向影響下,人們對養老服務的參與度將不斷提高。
在解決老齡化問題的探索中,文化推動是最具有感染力、最深入人心的途徑,在傳統文化中形成的尊老敬老愛老思想,是推進孝老養老全局形成的根本動力。對傳統文化影響力的進一步發掘與利用對于養老服務發展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