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麻春雅

淡藍的海水包圍著一座人跡罕至的小島，島上樹木蔥蘢，芬芳四溢。只有翱翔在空中的鳥兒，才知道在遙遠的地方有這樣一顆翠綠的寶石鑲嵌在藍色的畫布上。

一個小小的島，便是一個小小的城，住著一個小小的公主。

島上有吃有喝，偶爾還會有子民在海邊拾得一些大箱子，里面裝著食物、陶瓷、首飾、書本，甚至還有多種多樣的錢幣。他們都是善良虔誠的，一旦有意外的收獲，都會送到那座并不張揚的城堡里頭，尤其是書本，因為這是小小的莉莎公主最喜歡的。

今晚，莉莎公主就在看一本漂洋過海來到她枕邊的書。

夜已深，月光淘氣地隨著風兒進屋撩動輕盈的紗。乳媼輕手輕腳地從莉莎手中抽出書，放在床頭，書的封面寫著“童話”。乳媼嘴角上揚：“公主果然還是小女孩呢。”

莉莎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自己一直睡著，無法醒來，睜眼的意識再強烈也于事無補。驚醒后的莉莎趕緊捧起昨天收到的童話書，翻到昨晚最入迷的那個故事——《睡美人》，卻再也沒有初讀時被浪漫與完滿感動的情愫。

周二的清晨，莉莎與往常一樣，同父親共進早餐。

父親照例先調侃一番：“我的莉莎小寶貝，最近讀了什么故事？”

莉莎復述了一遍睡美人的經歷，并未提及自己的夢。

“寶貝你看，公主們到了一定的年紀，都要選擇合適的王子來告別女孩的生活。”父親聽完故事，竟然能從一篇童話引申到莉莎反感的問題。

莉莎便問父親：“您覺得這個睡美人幸福嗎？”

“被英俊的王子抱而歸，必然是幸福的。”父親嘟著嘴，兩撇胡須很俏皮，“她的父母親也很幸福，因為她一睡，就增了一百歲呢！”

“父親！”莉莎打斷父親的笑聲，“您有沒有想過，睡了一百年，她會多痛苦？如果沒有知覺那也罷了，如果她仍有思想，那么，看到整個城堡因為她而靜止，睡美人會有多內疚！每一次那些試圖來救她的王子被荊棘籬笆擋在外面而不得入，聽到自己內心的希望破滅的聲音，她會有多無助！”

父親望著莉莎，張了張嘴。

莉莎停止了她的感慨，心中想著沒說完的話：如果，最后那個王子沒有經過這座城堡呢？如果吻醒之后，公主并不喜歡這個王子呢？如果王子只是救人一命，吻別便繼續去往天涯呢？

莉莎實在不敢想。父親的催促以及不久前的噩夢讓莉莎忘了童話最初的美好與感動。

童話，終歸是童話吧。

乳媼最先發現這件事情的奇怪——每當莉莎的父親準備帶著莉莎去參加盛宴，莉莎便開始昏昏欲睡，并且不是裝睡，每次都會酣眠好幾個小時。莉莎也覺得自己像被下了一個魔咒，不論與哪個異性在一起，睡意便一陣一陣地襲來。

有一天，一位異國的王子渡海，來到這人跡罕至的島嶼。聽聞島上有位妙齡公主，王子來到了城堡前，他風度翩翩，氣宇軒昂。

莉莎從窗戶望見他的身影，清醒著與之相見。啊，多么美麗的衣裳，多么溫柔的臉龐，多么動聽的聲音……莉莎帶著王子四處觀賞，小心翼翼，心中充滿歡喜。

可是，終于忍不住打了哈欠。

莉莎用力撐起雙眼，迷離又羞澀地望向王子的眼睛，迷迷糊糊中只讀到了疑惑與不滿。

王子沒等到晚飯時間，匆匆上船，朝著夕陽的方向揚帆而去。

莉莎躺在床上，僅存的意識都在告訴她，罷了，罷了。

病急亂投醫，焦急的父親以為童話故事帶來了不幸，將莉莎床頭的書本一頁頁撕下，丟進壁爐，而后派人將灰燼撒去更遠的地方。

島上的子民們議論紛紛，關于這個中了“睡美人毒”的不再可愛、不再活潑的小莉莎公主。

“莉莎公主是不是也要王子的吻才會醒呢？”

“哦，天哪，難道莉莎公主也會那樣昏睡過去嗎……”

“要不我們向外界發出求救信號吧？”

然而，越是刻意的安排，莉莎的瞌睡來得越是快。

莉莎自知沒有睡美人凍結一百年的幸運，也不會經歷王子路過城堡的巧合。清醒的時刻，她偶爾會自責自己的訥言，責怪自己為什么不對王子說，她并不是對王子倦怠或者厭煩。

哪個王子會接受女孩對著自己打哈欠呢？莉莎自嘲。

又一個周二的清晨，來了一位年輕的王子，親自掌舵。同樣地，他也聽說了莉莎公主的故事。

“聽著很像……睡美人……的故事？”王子笑呵呵地問嘰嘰喳喳的子民。

“對對對！聽說她就是看了這本書才著了魔！”子民像是見到了解藥。

于是，又一個王子帶著好奇心進了城堡。

見到傳說中的“睡美人”公主，王子并沒有不滿：“莉莎公主可知真實的睡美人故事是何般？”

莉莎強忍著哈欠，淚水滲到眼眶外流了下來。

王子忍俊不禁，心中暗想，看來子民們口中那些速速離開的人，定是以為莉莎早已不耐煩進而不禮貌。他收斂起笑容，聽著莉莎帶著困意的回答。

“童話的結局總是美好的，正常人都會順著想象，以為他們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我總覺得，太過湊巧，太過幸運，或許睡美人與王子尚未達到真正的心靈契合，而是時間、地點和其他諸多因素促成了他們的結合……啊，我在瞎說什么，對不起，遠道而來的王子，如果你不急著休息，我可以帶你參觀我們的城堡……”

王子看著頻頻打哈欠的莉莎，猜想她也許在很多個午后壓抑著睡意、擔負著歉意，小心翼翼地陪著其他王子吧，一陣小小的心疼掠過心底。

莉莎迷離地望著對面的人，心中責罵起自己無來由的睡意。

迷糊中卻又好似沒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以往的那些嫌棄的眼神。

迷糊中好似有一雙手拉起她緩緩地往前走。

迷糊中好像有個人在告訴她，睡美人的故事確實沒有那么完滿，但是童話本就是傳遞希望與快樂的。

她漸漸醒來，躺在甲板的地毯上，四周是美麗的海水，耳畔是海鳥的啼叫。

莉莎坐起身來，一臉疑惑地望著觀察她的王子。

“很奇怪，你為什么不離開？”

王子莞爾：“因為你的瞌睡？傻子才會錯過自己心中認定美好的東西。”

莉莎被海風吹拂得飄飄然。

音樂，美酒，還有人在耳畔說：

“你醒著，那么帶你看世界的一切美麗；你睡著，那么讓你置身最輕松的環境。”

“等你醒來。”

莉莎第一次覺得夕陽那么美。

創作談

原版的《睡美人》中，是天真公主陷入一場一無所知的黑暗，是過路的王子獻出一個突如其來的親吻，唯美且治愈的樣子。然而，這些全是無條件的、無基礎的，是游離于“關系”之外的。那么，這個故事中，“關系”的建立是吸引與了解，更是了解之后依然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