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如輝
母親推開院門,看到滿地細碎的霜花白茫茫一片,直鋪向村外。母親收回遠眺的目光,盯住腳下,連“咦”了三聲后,就倚在門旁,順著冰冷的門框跌坐于地。
母親的眼前,一地煙灰。灰黑的煙灰,在冰冷的季節,似乎殘留著某種溫暖。
顯然,母親被眼前的煙灰嚇著了。即便到了暮年,說起那一地煙灰,母親臉上密集的皺紋里,依然閃跳著不經意的驚慌。
母親說:“那個死鬼回來了!回來干什么?不如死在外面了事!”
母親嘴里的“死鬼”,不是個鬼,是個人,一個叫孫一換的人。孫一換,就是我的父親。
這個事,還得從以前的日子往后捋。
以前的某一天,村里來了個要飯的少年。少年的個頭不高,頭頂的毛發打了結,臉上的灰印子像用墨汁涂上去的。他對要飯這個行當,似乎并不在行。走到第三家時,他被從柴垛里突然躥出來的一條惡狗咬傷了腿。鮮血從破爛的褲管里流到了地上,流到了母親的母親跟前。母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姥姥,是有名的大善人。她老人家嘴里“乖乖”“乖乖”地叫著,急忙蹲下身來,將少年抱到屋里。
少年是個孤兒。姥姥心中一陣竊喜——自從姥爺走后,屋里一直缺少男人的氣息。姥姥瞅著被自己收拾得煥然一新的孤兒說:“乖乖,可愿意留在這個家里?”孤兒的眼神暗淡下來,姥姥的眼神也跟著暗淡下來。姥姥幾近失望的時候,孤兒憋紅了頭臉回答了兩個字:“愿意”。
姥姥重新給孤兒起了“孫一換”這個名字。她老人家至死都覺得,這個少年是用姥爺跟上天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