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鎮偉
當下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關鍵時期和國家發展的重要機遇期,2022年上半年我國GDP同比增長2.5%,經濟增長速度較往年同期放緩,在此大背景下,維護社會穩定便是重中之重。公安機關應根據我國經濟結構的轉變和形勢的變化,強化打擊風險型經濟犯罪,防止系統性金融風險及其他風險的發生,為我國經濟健康發展和社會穩定保駕護航。因此,筆者結合近年來經偵工作的開展及風險型經濟犯罪的態勢,對風險型經濟犯罪進行研究,對其概念進行剖析,探討其防治重心,結合犯罪特點,提出針對性的治理對策。
隨著我國經濟的不斷發展,風險型經濟犯罪的范圍也不斷地變化,新的犯罪形式也不斷出現。對于風險型經濟犯罪的概念,學術界眾說紛紜,各位學者在不同時期從不同的角度有著不同的理解。有學者認為“風險型經濟犯罪應當界定為容易引發經濟、政治、社會等各類風險,可能造成系統性風險隱患并進而影響社會穩定的各種經濟犯罪,包括但不限于部分涉眾型經濟犯罪案件”[1]。有學者認為,所謂風險型經濟犯罪是指可能造成巨大經濟損失,易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的金融犯罪和其他嚴重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2]。有學者認為,風險型經濟犯罪,是指在經濟全球化和世界現代化背景下,伴隨著社會轉型和經濟轉軌,由經濟風險、金融風險、國際環境風險等引起的,可帶來系統性、區域性風險隱患,并造成經濟秩序失衡、政治安全受損、社會動蕩不穩的經濟犯罪[3]。筆者從刑法對經濟犯罪的定義出發,認為犯罪分子違反國家經濟法律法規,為獲取非法經濟利益而實施,可能引發區域性、系統性風險的經濟犯罪就是風險型經濟犯罪,其以引發金融風險為主。
近年來隨著互聯網的蓬勃發展和諸多新興技術的普及,風險型經濟犯罪的犯罪形式也在不斷翻新,犯罪手段愈發狡猾隱蔽。目前對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防治,既要緊盯傳統的風險型經濟犯罪重心即非法集資類經濟犯罪,又要兼顧新型風險型經濟犯罪。
非法集資類犯罪素來是公安機關打擊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重心,包括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犯罪和集資詐騙犯罪等。2021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防范和處置非法集資條例》為公安機關打、防非法集資類犯罪提供了良好的指導和依據。2017至2021年,全國法院受理非法集資案件一審刑事案件數量每年均在5000件以上,非法集資案件總體呈高發趨勢。新型非法集資犯罪層出不窮,犯罪分子使用互聯網新型借貸平臺、融資租賃、提供養老服務、投資元宇宙項目等新型非法吸收資金的行為方式,誘騙人民群眾的財產,將之轉移出境,大肆揮霍,嚴重破壞了我國經濟健康發展的底層基礎,破壞區域經濟結構,極易引發金融和社會穩定等風險。該類風險型經濟犯罪具備涉眾型特征,即犯罪金額巨大、涉案人數眾多、傳播速度快等,稍有不慎,便危害巨大。當前國家經濟發展水平趨于平穩,群眾的投機心理可能會相應增加,然而非法集資類犯罪依舊十分活躍,形成了很大的風險隱患。因此,非法集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仍應是公安機關的防治重心。
截至2022年一季度,農村金融機構總資產占銀行業各類金融機構總資產的13.5%,與上年同期增長10.5%,總資產達482353億元。農村金融機構金融規模龐大,且相較于商業銀行監管不夠完善。2022年河南、安徽五家村鎮銀行受不法股東操控,通過內外勾結、利用第三方平臺以及資金掮客等方式,吸收并非法占有公眾資金,性質惡劣,涉嫌嚴重犯罪,截至8月11日晚,政府已累計墊付43.6萬戶、180.4億元,客戶、資金墊付率分別為69.6%、66%,進展總體順利[4]。利用農村金融機構實施類風險型經濟犯罪較其他風險型經濟犯罪有很大不同,犯罪分子利用政府機構的公信力和銀行安全可靠的形象來實施犯罪,拉攏儲戶和吸收存款,金融機構暴雷后,若不能及時挽回損失,便對政府和銀行的公信力造成嚴重破壞。利用農村金融機構實施類風險型經濟犯罪涉案金額龐大,涉及儲戶眾多,牽扯到地區的經濟基礎,極易誘發區域性,乃至系統性金融風險,因此利用農村金融機構實施類風險型經濟犯罪同樣是公安機關的防治重心。
隨著元宇宙①概念的新興,虛擬貨幣②的熱度較以往大幅提高,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也趁機披著新馬甲不斷地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如圖1所示,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呈逐年遞增趨勢。

圖1 近六年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案件判決數量 單位(件)
該類犯罪以虛擬貨幣網絡傳銷犯罪風險最為突出,在2021年BBGO幣網絡傳銷案件③涉及全國約11萬人,涉案資金達10億元。2022年3月上海市破獲首例利用虛擬貨幣實施網絡傳銷犯罪的案件,該平臺存續期間累計發展會員賬戶6萬余個,層級關系達72層,涉案金額1億余元。可以看出虛擬貨幣網絡傳銷犯罪涉案資金大、涉案人數眾多且犯罪傳播速度快。在元宇宙等諸多概念興起的今天,該類犯罪利用群眾對新興事物的投機心理和投資風險意識淡薄進行犯罪,犯罪危害嚴重,極易誘發金融風險和不穩定因素,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應是公安機關的又一防治重心。
隨著我國經濟結構的不斷優化與完善,以及互聯網新興技術的迭代更新,風險型經濟犯罪的特點也在不斷演變。依據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防治重心,近年來其特點表現為如下方面。
風險型經濟犯罪中因犯罪的收益極高,犯罪分子積極性很強,整體呈現出犯罪傳播速度快、輻射地域廣和跨區域跨省份傳播的特點。在風險型經濟犯罪中,犯罪分子為了快速騙取資金從中牟利,會將犯罪對象的范圍盡可能地擴大,將犯罪視野望向全國,通過網絡傳播或者口口相傳等多種途徑,迅速發展下線,層級分布極多,將犯罪以極快的速度傳播下去,待到犯罪發案時,可能已經涉及了多個省份中的數個地區,犯罪的波及面之廣給經偵民警的調查取證工作造成了極大困難,對公安機關的人力物力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
風險型經濟犯罪案件普遍具備涉眾型特征,如非法集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犯罪分子以遠高于銀行正常利息的收益為誘餌,引誘群眾投資,虛假宣傳騙取群眾信任,投資者為了虛假的高回報,將自己的全部積蓄投入這場騙局,為了獲取更多的提成,不斷地發展下線,形成一傳十、十傳百的局面,參與人數極多,涉案數額也在指數級增長,由原來的幾百萬發展到動輒幾十億到幾百億元。如善林金融涉案金額高達736.87億元,投資人實際經濟損失217億余元。在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犯罪中,犯罪主要通過網絡傳播,在如今全民上網的時代,犯罪信息受眾覆蓋面極廣,致使投資人數眾多,案值輕易便達到數億甚至數十億元。投資款項被犯罪分子肆意揮霍、利用地下錢莊等手段將款項轉移海外隱藏起來,難以追回,危害社會穩定,極易引發區域性、系統性金融風險。
近年來,隨著互聯網金融的全面普及,風險型經濟犯罪的犯罪手法也在逐漸升級,智能化趨勢尤為明顯。許多新興事物都進入了犯罪分子的視野之中,犯罪分子致力于網上宣傳,利用人們對新興事物的認知偏差進行犯罪行為。非法集資類犯罪中,非法吸收公眾資金的手段層出不窮,如互聯網新型借貸平臺、融資租賃、提供養老服務、投資元宇宙項目等新形式;在利用農村金融機構實施類風險型經濟犯罪中,犯罪分子利用第三方互聯網金融平臺及自建平臺等智能化方式進行攬儲和推銷金融產品;在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案件中,搭建虛假交易平臺,私設第四方支付平臺等新穎的犯罪手法不斷涌現。
這類犯罪不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是無法完成的,如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中,犯罪分子使用搭建虛擬盤,引導用戶注冊并進行分級,推動虛擬盤資金的快速循環,以及支付端的接入等手段。專業性強也往往意味著犯罪分子的反偵查意識高,犯罪分子利用專業手段,抹除犯罪痕跡,掩飾犯罪,提前轉移資金,設法逃避警方的偵查視野,往往發案時已經過了相當長的周期,給公安機關的偵查造成了很大困難。
由于一部分人迫切地尋求致富之路,正中犯罪分子下懷,其利用群眾的投機心理和改善生活的迫切心理,針對多數人的痛點實施風險型經濟犯罪。非法集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和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中,犯罪分子利用投資者的投機心理,打著比銀行存款利息高數倍的名頭進行集資。在犯罪前期按時給予投資者利息以誘騙到投資者更多的資金流入,以達到犯罪規模快速擴大的目的,待到資金鏈斷裂時,群眾沒有如期得到返利時,方察覺到上當受騙;又或者一些人本就知道是騙局,但為了利益仍對其投資。投資者們僅有的積蓄都被犯罪分子卷走,極易發生群體上訪等群體性事件,要求政府為自己挽回損失,對公安機關施加追贓挽損的壓力,進而可能引發諸多維穩問題,加大維穩工作的壓力。
風險型經濟犯罪本身的特點決定了其很可能會導致區域性、系統性風險的發生。因此,風險型經濟犯罪值得我們進行深入思考與剖析,根據其防治重心和犯罪特點,提出治理對策,減輕乃至杜絕其危害。
治理風險型經濟犯罪并不是朝夕之間就可以完成的,不可能一蹴而就。公安機關應樹立防微杜漸的工作理念,主動研判分析對象是否存在誘發系統性風險的可能,進行準確打擊,盡可能將犯罪在苗頭期間掐滅,在其造成風險之前解決,盡力減小犯罪的危害。當前,公安機關對于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防控工作仍處于相對被動的狀態,許多犯罪都是在受案之后才發現。風險型經濟犯罪隱蔽性強、傳播速度極快,發案時風險型經濟犯罪可能已經形成規模,造成的損失難以估量。公安機關應善于在日常工作中察覺異常,提高對相關線索的敏感度,根據發現的蛛絲馬跡,主動出擊,深挖線索,擴大戰果,對犯罪形成全鏈條式打擊。
在非法集資類和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案件中,犯罪波及諸多省份,涉及區域廣泛、涉及的人員基數大,這一特點決定了風險型經濟犯罪的辦理并非單個公安機關就可以獨立完成,通常需要跨市、跨省協作才可以完成對犯罪的打擊。在利用農村金融機構實施風險型經濟犯罪案件中,如果不與證監會、銀保監會、銀行等金融機構強化合作,就很難較早地發現此類犯罪的線索。在辦理風險型經濟犯罪的一線實務工作中,經偵民警會經常面臨信息資源碎片化、協作銜接不及時、數據信息資源共享存在局限性等問題,這些問題是提升打擊風險型經濟犯罪效能的短板,優化和解決這些問題對防范和打擊風險型經濟犯罪具有很大幫助。針對效能短板,公安機關應當在黨委、政府的協調指揮下,既做好公安機關內部各部門聯動打擊、加強與異地公安機關跨區域協作,簡化非必要的協作程序與環節,又要做好與其他政府部門、金融、審計等機構積極溝通協作,完善治理風險型經濟犯罪的一體化高效協作機制,提高打擊效率,形成打擊合力。
在非法集資類和利用農村金融機構實施類風險型經濟犯罪中,都存在網絡空間中宣傳、聯絡和資金往來的現象。虛擬貨幣投資類風險型經濟犯罪,犯罪流程幾乎全部在網絡空間中進行。公安機關應當加強網絡陣地控制,加強對社交、自媒體資源、金融廣告等陣地的控制,獲取方方面面的與風險型經濟犯罪有關的網絡信息資源,對信息資源進行過濾和篩選,對異常信息進行關注,分析研判出潛在的風險型經濟犯罪,找到突破點,系統研判,深入剖析,把握戰機,科學決策。加強網絡陣地控制不僅可以推動對犯罪的精確打擊,也可以根據數據分析出資金的去向和財產的轉移地,挽回群眾的損失,有助于實現對風險型經濟犯罪的治理和挽損并重。
風險型經濟犯罪中犯罪分子專業性強,手段狡猾隱蔽,不易被察覺且犯罪發案多具有滯后性,在此情形下,完善的預警機制就顯得極為重要。實務工作中僅靠公安機關一家之力,很難對風險型經濟犯罪進行及時和全面的預警,應當聯合證監會、銀保監會等多部門健全多元聯動預警機制,與銀行、稅務、工商、審計等業務部門進行密切合作,把握異常的資金流動、對異常交易賬戶和資金往來進行關注預警;加強與相關行業合作,對此類案件高發的區域和行業加大監督力度,對具備風險型經濟犯罪可能性的機構和個人進行重點關注和預警;與街道、社區、居委會、村委會建立密切聯系,共同關注轄區內的異常經濟情況,及時上門查訪,布控摸排。健全預警機制,全面布防,有利于提早發現犯罪蹤跡,排除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隱患,減少犯罪帶來的風險。
在利用農村金融機構實施風險型經濟犯罪案件中,犯罪分子以金融機構的公信力背書和高息的誘惑拉攏儲戶;在非法集資類犯罪中,犯罪分子利用群眾貪圖高利率和相關投資知識匱乏進行誘騙;在虛擬貨幣投資類犯罪中,犯罪分子利用群眾的好奇心理和投機心理吸引投資,以上無不體現宣傳工作的必要性。公安機應對新興事物進行周期性研判,分析其潛在的風險,總結防范警示對策。一方面積極結合公安自媒體宣傳資源,與電視臺、電臺、報紙、短視頻、文評、論壇等媒體資源進行合作,做好警示教育和輿論宣傳;另一方面與街道、居委會、村委會等基層組織攜手深入群眾進行宣傳,做好預防風險型經濟犯罪相關知識的普及工作。以輿論為導向,積極宣傳犯罪分子慣用的誘騙手段,增強人民群眾對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防范意識,動員人民群眾對“高息低風險”等可疑情況積極舉報,從社會面減少各種風險型經濟犯罪的生存土壤。
隨著我國經濟不斷發展,各種新事物接連涌現,犯罪分子極可能借助新興事物實施風險型經濟犯罪。在不同時期,治理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重心也會有所不同,公安機關應該做好戰略研判,排除風險型經濟犯罪的隱患,減少乃至杜絕其帶來的風險,維護社會主義經濟健康發展。打擊和防范風險型經濟犯罪,保障社會主義事業順利建設是一項艱巨的歷史重任,公安機關要利用更多的先進理念和技術,全力以赴,嚴格控制并逐漸消除這一歷史性犯罪。
注 釋:
①元宇宙(Metaverse):是人類運用數字技術構建的,由現實世界映射或超越現實世界,可與現實世界交互的虛擬世界。
②虛擬貨幣:指非真實的貨幣。知名的虛擬貨幣如百度公司的百度幣、騰訊公司的Q幣、盛大公司的點券、新浪推出的微幣,以及比特幣、萊特幣、夸克幣等上百種數字貨幣等。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等部門發布的通知、公告,虛擬貨幣不是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和強制性等貨幣屬性,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公民投資和交易虛擬貨幣不受法律保護。
③BBGO幣網絡傳銷案件:一起特大網絡傳銷案。2021年4月份,徐州睢寧警方接群眾舉報,一個叫“BBGO”的網絡平臺涉及傳銷活動。民警偵查發現,這個平臺通過所謂的“BBGO全球生態”項目鼓動投資人購買毫無價值的BBGO虛擬幣,并以高額回報和高返利為誘餌,發展“下線”會員。自2019年至2021年7月,短短兩年時間,該團伙成員在全國發展會員達11萬多人,涉案資金達10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