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陳詩瑤

時間：當代

地點：山寨一間小屋

人物：

依伍大媽50歲中年婦女，格桑的阿媽，一輩子沒有出過山寨。格桑18歲少女，依伍的女兒，高中畢業。向往山外面的世界。阿飛20歲出頭，順子叔的兒子，從父親手中接過郵件，為村民送信。

〔幕啟。

〔一眼望不到邊的山，地勢險峻。

〔山寨一戶人家，依伍大媽拉開簾子，手里拿著篩子邊抖著面粉，邊張望著，像是等著什么。

依伍大媽（失望地嘆口氣）唉——（唱）小村閉塞山空曠，氣候萬變天無常。女兒高考娘生病，丈夫打工去遠方。每月寄藥又轉賬，免得我惦念又掛腸。盼早盼晚盼郵鈴響，順子大哥哎，你半月不見在何方？我為你，破舊的郵包已補好，我為你，備下了蕎麥疙瘩湯。山村脫貧的事兒，要對你講。新采的山茶等你嘗。往日里，你騎著郵車把歌唱，歌聲飄進小村莊，家家戶戶門前望，如同春風拂山鄉！〔突然看到前方有人影，依伍大媽激動地向遠方揮手，高喊道：“哎……”可人影移向更遠地方，只留給依伍阿媽一句空蕩的回聲“哎……哎……”〔依伍大媽無奈地拉了簾子進了屋內。女兒坐在炕上看書。

格桑（期盼的）順子叔來了嗎？

依伍大媽在路上了。

格桑你昨天也這么說。

依伍大媽這么多年，你順子叔送信什么時候遲到過？一定是這幾天遇到什么事耽擱了。

格桑可別村的同學都收到錄取通知書了，我到現在也沒個音訊。還有爸爸寄來的藥，奶奶都快吃完了。

依伍大媽別提你爸爸。（唱）今年他行為難琢磨，說好端午踏歸途，中秋又說工地忙。莫非忘記舊窩窩？

格桑媽，你又來了。（唱）阿爸他，為我上大學把書念，外出打工已三年。在外哪有在家好，日受饑餓夜少眠。每月按時把藥寄，還有一筆筆汗水錢！哎呀媽，要不是他在外打工賺錢，給奶奶治病，我們的日子得有多難熬啊。

依伍大媽小丫頭，你倒安慰起我來了。

格桑是順子叔說的。

依伍大媽你順子叔說話比我管用。

格桑那當然，順子叔可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依伍大媽你小時候貪玩，從樹上掉下來，血止不住地流。我和爸爸都嚇壞了。正好順子叔路過送信，用郵車馱著你，跑了幾里山路送到醫院縫的針。

格桑我坐在郵車上晃晃悠悠，也不知道是受了驚嚇還是路上顛簸，迷迷糊糊地都要睡著了。順子叔一手捂著我的頭，一遍遍在我耳邊喊著我，那聲音就像他每次送信唱的歌……

依伍大媽你永遠不要忘了順子叔！

格桑（突然想起）阿媽，我昨天夜里做了一個夢。

依伍大媽你夢到啥子？

格桑我夢到自己在林子里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去，隱隱還有陣陣狼嚎，嚇得我都要哭了。就在這緊急關頭，你猜怎么了？

依伍大媽怎么樣了？

格桑（笑瞇瞇地）我聽到我順子叔每次送信唱的歌了。

依伍大媽（高興地）哈哈，那你可有救了。

格桑可不，我就迎著那歌聲傳來的方向跑，邊跑邊跟著一起唱……“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忽然，遠處傳來歌聲：“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山梁六七座，八九十坡花……”

格桑（激動的）阿媽，你聽到了嗎？〔依伍大媽和格桑聞聲跑出門。

格桑（急切的）阿媽——

依伍大媽（認真地聽著）聽到了，聽到了。就是這歌。

格桑唉，這歌對了，這聲音……〔一位年輕的小伙子唱著歌，推著自行車，向他們走近。

依伍大媽你不是我們村上的？

阿飛（笑著搖頭）不是。

格桑那你來？

阿飛我來找人！

依伍大媽找誰？

阿飛（仔細確認門牌）找你！（指著格桑）

格桑你認識我？

阿飛今年高考，你志愿填的是郵電學院吧？

格桑你怎么知道？

阿飛喏！（手里拿著錄取通知書）

〔格桑激動地大叫起來，一把搶過。

格桑（眼睛瞪得大大的）通知書，錄取通知書！

依伍大媽快給我看看。

格桑（急忙拆開）北京！阿媽，我要去北京啦！

依伍大媽我的娃娃要上大學啦？

格桑千真萬確，這就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阿飛大媽，這是給奶奶的藥，記得一定要飯后一小時再服用。

依伍大媽孩子，你是？

阿飛我是郵遞員。

格桑郵遞員？（哈哈大笑）拉倒吧，你可別騙我了。我們這里的郵遞員是我順子大叔！

阿飛他的順子大叔？

格桑（唱）順子大叔人淳厚，傳承父業幾十秋。他送來外面的信息多引誘，他送來游子的平安與鄉愁。他讓多少山里的兒女致富路上大步走，他讓多少山寨人家筍干草藥賣到山外頭。他不是走郵路，他是播暖流。他不是送信件，他是送追求。今年報考選志愿，我堅決把郵電學院投。待將來，學順子大叔把郵路走，郵路上揮灑青春不回頭！

阿飛（唱）常聽爸爸講，送信路漫長，今日走一趟，甘苦倍品嘗。

依伍大媽你到底是誰？

阿飛我是他兒子。

格桑阿飛——哥哥？

依伍大媽哎呀，原來是你啊？快進屋里坐坐，你爸爸可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阿飛大媽，你們一家，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依伍大媽最艱難的日子？

格桑阿飛哥哥？

阿飛你們不是知道了嗎？

依伍大媽孩子，究竟發生了什么？

阿飛大媽——

依伍大媽快說！

阿飛前幾個月，大叔工地出事故，受了重傷。工地雖然承擔了大叔的醫藥費，但誤工費不給補上……

格桑（攙扶阿媽）我爸爸他——他現在怎么樣了？

阿飛大叔現在已經養好了病，又回到原來的工地繼續工作了。

依伍大媽孩子，你可別騙我。

阿飛千真萬確，工地的補償金也下來了，你看，這是大叔上周給我爸爸轉的錢……

依伍大媽那以前匯給我的錢？

阿飛為了瞞著你們，我爸爸每個月轉給叔叔，再讓他轉給你們的。

格桑順子大叔！

依伍大媽你爸爸人呢？

阿飛我爸爸他陡患暴疾難以搶救，他——他已經去世了！依伍大媽啊！（唱）聞此訊如雷轟頂，不愿是真偏是真，順子哥離去讓我痛難忍。你爸爸為了送信奉獻一生。現如今，歌成絕唱回聲盡，怎不叫我淚淋淋？

格桑（唱）面對群山聲聲喚，從此再無回聲傳。叔叔啊，求求你，看看我大學錄取通知書，求求你，看看我奶奶笑容漸多病漸愈。求求你，看看小山村通電又通路，求求你，看看鄉村振興果滿坡。問叔叔，你在何處，你在何處……從今后空有郵路繞山坡。

依伍大媽（擦拭眼淚）阿飛，這是你爸爸的郵包，我把它縫好洗干凈了，現在交給你！

阿飛我爸一生都在送信的路上，他每次回到家都會跟我說起路上經歷的趣事。我從小聽著這些故事，又向往這樣的日子。爸爸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我走不動了，這條郵路今后就交給你了。”（背起郵包）（唱）山有峰頂湖有坡，萬物皆有回轉途。欲品甘甜先吃苦，苦澀釀出酒一壺。世界是個回音谷，回聲一層又一波。從今后，唱歌回聲交給我，歌聲不盡回聲多……〔依伍阿媽端出熱氣騰騰的疙瘩湯端給阿飛。阿飛拍著身上的灰塵，滿足地吃了起來。格桑拿著通知書給阿飛看……屋內溫暖如春。“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山梁六七座，八九十坡花……”再次在山間回響。歌聲拂過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回聲在村子上空回蕩。

[2023年江蘇省群眾戲劇（小戲）精品創作培訓班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