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文
《中國的運河》是我國歷史地理學領域的重要著作,該書作者史念海(1912—2001)先生是著名的歷史學家、中國現(xiàn)代歷史地理學創(chuàng)始人之一,他與譚其驤、侯仁之并稱中國歷史地理學研究“三杰”。史念海先生二十世紀就讀于輔仁大學歷史系,后一直從事歷史地理研究,新中國成立后曾經擔任陜西師范大學副校長、陜西省歷史學會會長、中國古都學會會長等職,其主要學術著作有《河山集》、《中國的運河》、《中國歷史地理綱要》、《中國疆域沿革史》(與顧頡剛合著)等。
優(yōu)秀的學術著作并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被淹沒,《中國的運河》就是如此。該書初版于1944年,當時出版時,中國歷史地理學還處于初創(chuàng)階段,能有這樣的著作問世,是歷史地理學研究之幸。在抗戰(zhàn)歲月能出版此書,也激發(fā)了人們的愛國熱情和對祖國河山的認同。后來,史念海先生根據(jù)四十多年的野外實地考察所得,大幅增補書的內容,甚至重述,成就了如今的這個版本。新版《中國的運河》,除修訂差錯遺漏外,對書中四十七幅地圖全面精修,增加了書的學術分量。
《中國的運河》以運河變遷為切入點,網(wǎng)羅歷史事件與其中的朝代更迭,讓我們看到了運河那交織著無數(shù)贊歌和悲劇的歷史。史念海先生也以此書跨出傳統(tǒng)沿革地理研究,展現(xiàn)了歷史上人類活動與地理變遷相互影響的辯證關系。
運河與自然河流是相對的概念,運河主要是依靠人工修建的河流,其中也包括對自然河流的疏通和利用。古代社會里,水上船舶運輸較之陸地上的車馬運輸經濟而又省力,只要河流抵達的地方,無論路途多么遙遠,統(tǒng)治的權力就可以觸及那里。先秦之前,統(tǒng)治者就意識到河流之于統(tǒng)治的深遠意義。另外,在各地的經濟生活交往中,河流扮演的角色也同樣重要。
春秋戰(zhàn)國時期,各地的統(tǒng)治者紛紛開鑿運河,但當時開鑿運河的長度和規(guī)模都不大,加上時間久遠,這個歷史時期留下的運河遺址并不多見。中國最早的運河修建于何時?在《中國的運河》一書初版之前,對此眾說紛紜,即便是久負盛名的《史記》中都沒有提及。
有人認為,從江蘇淮安到揚州的邗溝,是中國最早的運河。史念海先生通過文獻查閱和實地調查,認為最早開鑿運河的地方應該是楚國,也就是現(xiàn)在湖北江漢平原的北緣,當時的這一區(qū)域屬于古云夢澤,是沼澤之地,開渠修建運河有天然的便利條件。書中,他引經據(jù)典,進行了嚴謹?shù)姆治龊屯评怼?/p>
不僅如此,史念海先生還對淄濟運河、成都城中的運河、鴻溝系統(tǒng)中的運河等的起源、用途進行了科學論證和分析。先秦時期開鑿運河,并沒有形成大的規(guī)模,當時各地相互征戰(zhàn),運河的作用主要用于戰(zhàn)爭中兵糧的運輸,而非經濟之間的互動。現(xiàn)在看來,兩千多年前的中國,到底有多少條運河,運河的長度和起止地點,都無法進行準確的回答,這還有待考古學的深入推進,才能有更完整、清晰的認識。
伴隨著歷史的不斷發(fā)展,尤其秦朝統(tǒng)一中國后,特別是到了隋唐時期,全國各地的經濟社會交往日益頻繁,運河的真正作用才開始凸顯。某種程度上講,運河的修建、維護和利用,與歷代王朝的“國運”相連,歷史越是往后發(fā)展,運河在社會進程中的地位越是重要。
本書《隋代運河的開鑿及其影響》一章中指出:“運河的開鑿固然可以促進全國的統(tǒng)一,而統(tǒng)一之后更需要運河來構成交通的系統(tǒng)。”眾所周知,隋朝的統(tǒng)治才短短的三十七年,但是開鑿運河用力最多,超過了此前任何一個朝代。但在運河開鑿中“用力過猛”,也直接導致王朝的崩潰。
隋朝和唐朝都定都長安,為了便于統(tǒng)治和全國經濟商品的流通,在科技水平十分低下的情況下,完全依靠人工開鑿運河,其工程量是巨大的,花費的錢財、投入的人力和時間更是無法具體計算。而且運河的命運并不是一帆風順。尤其是唐朝“安史之亂”后,社會動蕩、經濟凋敝,民不聊生,運河遭受淤塞、阻斷和荒廢的厄運。可以這么講,只有在社會安定的背景下,運河才能發(fā)揮其作用。在后來的歷史時光中,運河在興衰起伏中緩緩流過,運河的發(fā)展史,也是歷史的變遷史。
隋唐之后,大運河的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漕運。在大運河成為漕運的主體水道之后,漕運借助大運河溝通南北的便捷條件,將漕糧轉運到全國大部分地區(qū),成為各個朝代調劑物資、制衡社會的有力手段。尤其是古代社會經濟重心南移后,出現(xiàn)了政治、軍事重心與經濟重心分離的狀況,漕運對于各朝代的政治、軍事意義更加突出。朝廷年復一年地進行著南糧北運,漕糧幾乎供應京城所有居住人員的日常食糧,并支撐著歷代王朝統(tǒng)治的正常運轉。
與此同時,運河漕糧成為支撐歷代朝代軍事體系的重要物質基礎,歷代王朝分布各地的龐大地方駐軍、漫長邊境線上的防御與進攻、四方征討的各種戰(zhàn)事,許多都是以漕運作為強大后盾的。
運河漕運對城鎮(zhèn)盛衰的影響最為明顯。隨著運河的開通和運輸條件的不斷改善,一大批城鎮(zhèn)隨之興起。漕運帶來的交通便利與商品流動,促成了城鎮(zhèn)的日趨興盛,以及運河沿岸市場網(wǎng)絡的形成。僅京杭大運河上,先后涌現(xiàn)出北京(通州)、天津、滄州、德州、臨清、聊城、濟寧、徐州、淮安、高郵、揚州、鎮(zhèn)江、常州、無錫、蘇州、嘉興、杭州、商丘、開封、鄭州和洛陽共計二十一座大運河名城。運河沿線城鎮(zhèn)的興衰,多與運河的流暢與否、漕運的正常與否緊密關聯(lián)。漕運盛,則運河旺,運河城鎮(zhèn)也隨之興旺發(fā)達。近代以后,運河漕運逐漸衰敗,運河運輸功能日弱,運河沿岸城鎮(zhèn)隨之衰落。
二十世紀下半葉的中國,交通技術日新月異、大型水利工程投入使用,加上自然環(huán)境的變遷,歷史上流淌上千年的大運河的作用和功能不再像往日那么重要,曾經一度遭受“冷落”。
進入二十一世紀后,人們充分意識到運河的歷史與文化價值、現(xiàn)實的使用價值和生態(tài)環(huán)境價值,于是大力重啟運河的保護和利用。2014年,中國大運河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申報的系列遺產分別選取了各河段的典型河道段落和重要遺產點,包括河道遺產二十七段,相關遺產共計五十八處。遺產類型包括閘、堤、壩、橋、水城門、纖道、碼頭、險工等運河水工遺存,倉窖、衙署、驛站、行宮、會館、鈔關等大運河的配套設施和管理設施,和一部分與大運河文化意義密切相關的古建筑、歷史文化街區(qū)等。
2021年,中國運河迎來更加難得的發(fā)展機遇。國家有關部門專門出臺大運河文化保護傳承利用的實施方案,隨后又出臺大運河國家文化公園建設的保護規(guī)劃,按照“河為線、城為珠、珠串線、線帶面”的思路,加大管控保護力度,促進文旅融合帶動,將大運河國家文化公園建設成為新時代推介中國形象、展示中華文明、彰顯文化自信的亮麗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