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來到黃天鎮》(1898)是美國詩?人、 小說家、 記者斯蒂芬·?克萊恩(Stephen?Crane,1871—1900)?最著名的短篇小說之一,?這部作品是其根據在?1898?年美西戰爭中的所見?所聞創作而成的。小說采用非線性敘事的手法?講述了來自美國西部邊陲小鎮黃天鎮的警長波?特帶著自己來自東部的新娘返回家鄉,卻遭遇?威爾森拿著槍四處挑釁。當威爾森來到老對手?波特家門口,恰巧遇到帶著新娘回家的波特,?在得知波特已經結婚之后,威爾森默默收起手?槍,轉身離開。
自?18?世紀末美國開展西進運動以來,本?是荒野的西部就被冠上了“世界花園”的稱?號,廣袤的西部也成了美國人心中的處女地。?隨著西進運動的推進,“他們在處女地上耕耘?下種,這片廣袤的內陸谷地就這樣被改造成為 一座花園:這個想象出來的花園稱為‘世界花?園”。與此同時,英雄主義理想受到各種浪?漫主義小說和大眾報刊的鼓吹,一個極具詩意?的美國西部被呈現出來。早期關于美國西部的?小說,往往會以遼闊的西部大地作為空間背景?來展開故事情節,敘述震撼人心的冒險之旅或人們喜聞樂見的英雄救美故事等,西部理所當?然地成了一個令人憧憬的世界。
然而,到了 19?世紀后半葉,隨著東部工業?化進程的加速,西部地區傳統的農牧業生活方?式漸漸失去了與其抗衡的能力,英雄主義理想?也難以維持。成長于這一時期的斯蒂芬·克萊?恩根據自己戰地記者的經歷,在《新娘來到黃?天鎮》中解構了人們對于西部處女地的幻想,?流露出對資本主義工業野蠻發展的無奈。此?外,小說所采用的雙線敘事結構將同一時間不?同空間發生的情節并置,展示了神話與歷史、?新與舊是如何隨著時間無情地流逝最終歸于墳?墓的。究其根本,斯蒂芬·克萊恩選擇淡化并?瓦解傳統西部小說中對個人英雄主義的浪漫書?寫,與 19?世紀?90?年代美國社會面臨的男性氣?質(masculinity)危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正如卡羅爾所認為的, “美國英雄主義理?想在歷史上一直與男子氣概(manhood)密不可?分”,在?19?世紀早期,美國就出現了對邊疆英?雄男子氣概的崇拜。而到了 19?世紀?90?年代,?美國正處于動蕩變化和飛速發展的工業化時?期,社會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傳統性別身份的認同方式,例如對個?體勞動的控制權、勞動產品所有權、家庭支配?權都在發生改變。加之受到女權主義運動、大?批移民擁入等因素影響,整個美國社會文化生?活都被“女性化焦慮”所籠罩,詹姆斯這樣總?結道: “整個一代人都被女性化了;陽剛之氣?正在從世界上消失;這是一個女性化的、緊張?的、歇斯底里的、喋喋不休的、畏首畏尾的時?代,一個充滿空洞的辭藻、虛偽的精致、夸張?的索取和被呵護的時代……男子氣概,就是勇?敢和堅韌,敢于直面現實,并接受它的能力,?這就是我想保留的,或者說恢復的。”
在面對詹姆斯所描述的“女性化焦慮”?時,美國的男性開始試圖找回他們的支配性男??性氣質,因此孕育了大量英雄神話的神秘西部 ?成為美國男性抵抗危機的武器,以期找回他們??感覺自己失去的本質——男子氣概。然而,斯 ?蒂芬·克萊恩卻通過自身西部記者身份,敏銳??地捕捉到了現實西部社會中男性同樣遭遇著??的性別身份塑造困境,進而在《新娘來到黃天??鎮》中刻畫了威爾森這一人物。
深受“女性化焦慮”的影響,19?世紀美?國社會普遍推崇的男子氣概可以被總結為“反?對娘娘腔”和“反對幼稚的孩子氣”。可是在?《新娘來到黃天鎮》中,波特和威爾森卻都不 具備這類男子氣概。身為黃天鎮的警長,波特?在普爾曼列車上表現得十分拘謹,他“不時地?偷眼瞧瞧其他乘客,眼神里流露出害羞”,每?當他想發電報告訴黃天鎮的人們他結婚的消息?時,“總有一股新的怯弱感占據了上風”,斯?蒂芬·克萊恩筆下的波特有著被當時社會認為?只有女性才具有的拘束謹慎和多愁善感。英國?作家勞倫斯曾評價美國精神在本質上“就像殺?手一樣強硬、孤僻和堅忍”,而小說中來自美?國西部的威爾森卻處處流露出孩子氣。首先,?威爾森穿著的靴子“腳面是紅色,并且印有金?字,是那些冬天在新英格蘭山坡上坐雪橇的小男孩所喜歡的款式”,威爾森的服飾不僅體現?出他缺少成熟和自主的男子氣概,同時也暗示?來自東部城市的商品因工業化進程而出現在西?部,并以強勢文化的姿態逐漸取代了弱勢的西?部文化,城市化和工業化帶來的巨大社會變革 也打破了東西部原有的隔閡。其次,在小說的?結尾,斯蒂芬·克萊恩對威爾森這樣描述道:?“他不具備騎士風范,他只是出生在早期的陌?生平原上的一個純樸孩子。”這再次印證了威?爾森身上缺少當時主流社會定義的男子氣概。
如果說男子氣概是內在性格上的表現,那?么男性氣質則需要不斷被驗證、展示和證明。?約翰·貝農以戲劇表演為比喻,形象地定義了?男性氣質,他認為男性氣質“是一種表演、是?一套舞臺指示、是男性學習表演的‘劇本”。?事實上,根據蓋爾·比德曼的考察, “男性氣 質”一詞在?19?世紀中期由法語轉變而來,直到?19?世紀?90?年代才開始被廣泛使用。究其原因,?是因為?19?世紀末崛起的工業資本主義訓練出了?大量順從的工人,因此,當 19?世紀?90?年代的?文化變革開始削弱之前傳統定義上的男子氣概?時, “男性氣質”一詞開始被更加頻繁地使用,?試圖找尋新的男性特征的人們開始賦予“男性?氣質”這個本不具有道德或情感內涵的新詞以?不同含義。
在小說中,威爾森還通過訴諸以槍為媒介?的暴力行為表演來構建?19?世紀末期美國社會推?崇的男性氣質。暴力,一般被定義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施加的蓄意的、有攻擊性的直接身體?傷害,長期以來一直與男性氣質密切相關。有?研究者將美國視為“工業化世界中最暴力的國?家”,并且認為這與“美國固有的邊疆精神密?不可分”,這也是遠離文明社會的西部邊疆在?19?世紀后半葉成為構建理想男性氣質的烏托邦?的重要原因。加之,暴力也被視作男人構建、?達成和維持男性氣質最簡單的方式之一。因此,?對于處在世紀轉折期的美國人來說,暴力反而成了積極的國家象征。
威爾森通過暴力構建自己的男性氣質時,?選擇槍作為彰顯暴力的“表演道具”。男性氣?質是男性“表演”而非“固有”的, “男性以?不同的方式依靠他們所能獲得的資源來‘表?演”,對于小說中的威爾森來說,槍支則是?他最容易獲得的表演資源。自最初的美洲殖民?地興起,槍支就與男性氣質密不可分,它為個?人和家庭提供了保護,此外,槍支還與美國革?命時期的男子氣概和民族身份息息相關,這三?者之間的聯系在戰爭中被不斷加強。自 19?世紀?50?年代起,隨著文化和社會觀念的快速轉變, 加之消費主義的影響,槍被視為美國文化價值?觀的核心,擁有槍支的美國人也越來越多。身?處西部邊疆的威爾森深受戰爭文化的影響,不?僅擁有槍支,更是一位“神槍手——絕對厲?害”。威爾森首次出現時就“一手一把又長又?重的深藍色左輪手槍”,在他使用槍時,“長?槍就像兩根稻草一般輕盈而又迅速地揮動”,?他甚至到朋友家窗前, “肆意地開槍射擊?……?玩弄起整個黃天鎮, 鎮子成了他掌中的玩具”。?由此可見,威爾森對槍支的依賴實際上反映出?他對自身男性身份的迷茫和不確定,只能被當?時推崇男性暴力的大環境操縱,定期地、不自?然地屈從于表演自己的性別身份,渴望從槍帶?來的暴力中建構符合社會期待的男性氣質。
既然認為男性氣質是男性“表演”的結?果,那么“觀眾”自然不可缺席。巴特勒將性?別的塑造過程看作是不斷重復的表演,并且是?一種“?公共?的行?為(public?action)”,?斯托?爾滕貝格也認為性別不過是一種外在的表演,?“它是一些異裝、打扮或者偽裝,從而創造 出視覺和觸覺上的性別特征印象”。《新娘來?到黃天鎮》中整個鎮子上的人都成為觀看威爾?森表演男性氣質的觀眾,例如,當得知威爾森?即將出來鬧事后,整個酒吧瞬間一片寂靜,人們四處躲藏, “在屋內昏暗的角落里,人們的?眼睛炯炯發光,全神貫注地聆聽著街道上的動?靜”,當有槍聲傳來后, “酒吧里的人們頓時 亂了方寸,腳步不安地走來走去”,黃天鎮的?“觀眾”對于威爾森持槍挑事的行為早就習以?為常,他們深知“接下去的兩個小時里,整個?小鎮會被鬧得雞犬不寧”,所以他們選擇充當?沉默的觀眾來觀看威爾森定期的表演。此外,?威爾森對槍的不熟練使用,或者說是他故意為?之的舉動,更突顯出他在建構男性氣質時的表?演性。作為一名神槍手,威爾森“對著紙片開?了一槍,可惜他打偏了,就差那么一點兒”,?當威爾森來到波特家門口挑釁時,恰巧碰到了?帶著新娘回家的波特, “剎那間,那支手槍掉?到了地上”,之后在與波特爭論中,威爾森也?只是“拿著槍在波特的胸口戳來戳去”。由此?可見,波特持槍的暴力行為并未給黃天鎮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反而為他的表演增添了一絲滑?稽感。
斯蒂芬·克萊恩用充滿人文關懷的視角聚?焦美國?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處于偏遠西部?邊疆的男性個體,展現了其不得已采取暴力行?為,以期構建符合當時社會文化中流行的男性?氣質,同時也揭示了當時西部地區無力抵抗聲?勢浩大且充滿工業氣息的東部文化的入侵。因?此,一方面斯蒂芬·克萊恩目睹了時代巨變給?西部這片土地帶來的變化,他的心中充滿了矛?盾的情緒,?既有對行將逝去的西部文化的眷戀,?同時也清晰地意識到歷史潮流的不可逆轉;另?一方面,通過威爾森構建男性氣質的失敗,批 判了美國社會所推崇的男性氣質之單一性、固?態化,提倡建構流動性和多元化的男性氣質。
[?作者簡介?]?馮逸舟,女,漢族,湖北十堰人,?山東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