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的幸福光景是一生的寶貴財富,它們猶如良藥,可以治愈苦難和挫折。爛漫的童年時光,老師給我以寬容;困窘的年少光景,老師給我以關懷;懵懂的青春歲月,老師看似無聲無息,唇齒間的嘆默卻讓人動容。
一
小學四年級,我就讀的村小頻繁更換老師,這讓我感受不到班級帶來的歸屬感與安全感。梁老師到來時,我們班已經換了三個老師。那時的他十九歲,瘦瘦的,白白凈凈,臉上架著一副金屬框眼鏡,劉德華式的港風發型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看起來像個大哥哥的他,怎樣來教孩子氣的我們?
六一兒童節快要到了,我們村小要出個節目去中心校比賽。隔壁班的李老師負責編排,我也加入了訓練營。那是一支舞蹈,名叫《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我因為能跟著訓練,自尊心得到極大的滿足,以為跟著練習就能最終上臺表演,再加上動作相對簡單,所以并沒有認真地投入。一周過后,李老師開始確定最終的參演名單,來了一場臨時排演。
當老師一個個挑出心儀的學生,而我卻遲遲沒被叫到名字時,我的內心充盈著懊悔和羞愧。一陣陣莫名的酸楚涌上心頭,直擊頭頂。我的臉頰因羞赧而變得通紅,心也像打鼓般撲通撲通狂跳。為什么當初我不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練習?為什么我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會是聚光燈下的一員?我被淘汰出局了,這一次,我真正嘗到了驕傲和懶散的苦果。
回到教室門口,同學們正在自習,梁老師端坐在講桌旁批改作業。我失落地踱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筆開始寫作業。我把頭埋得很低很低,低到希望所有人都感覺不到我的存在。我極力掩飾著心中的傷悲,使勁眨眼,想要憋回那因為驕傲帶來的恥辱的淚滴,直至憋紅了雙臉……忽然,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音:“雖然這次落選了,但你不要氣餒,以后還有機會上臺表演。”我猛然抬頭,原來是梁老師。
夕陽透過銹跡斑斑的鋼筋窗框灑進教室,灑到腳底的水泥地上。我抬頭,看到梁老師的鏡框閃著金光,他的面色很平靜,聲音卻充滿了力量。我用噙著淚花的雙眼望向老師,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低下頭時,淚水涌了出來,滴花了才寫下的生字。我用手抹了抹本子,吸了吸鼻子,堅定了心中的想法:做什么事都要認真,永遠把謙虛放在心上。
二十年過去了,梁老師教了我哪些知識我已經全然不記得,唯獨他為人的寬厚和對學生的尊重,我一直記在心上。長大后,我也像他那樣,努力趕走教室里的壓抑,尊重兒童的天性,寬容并理解他們的錯誤,不讓他們對老師望而生畏,敬而遠之。有時候,老師那顆寬容的心,更有利于學生自省意識的激發,不是嗎?
二
十四五歲的中學時光,面帶嚴肅的鄭老師給予了我無限關懷。鄭老師中等身材,皮膚白皙,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眼神最有殺傷力。她的威嚴全校聞名,再頑劣的徒弟到了她手里,也翻不出幾個浪花。這樣一位嚴師還會留給學生多少溫柔呢?事實上,她表面有多嚴厲,心底就有多溫柔。
一天,老師在放學后讓我留下,悄悄把我叫到沒人的小辦公室。我心中生出團團疑云,什么事用得著老師單獨找我呢?這時,只見她從柜子后面拖出一個大麻袋,鼓鼓的,我覺得更加疑惑了。老師把我拉到身旁坐下,打開麻袋撥弄了幾下里面的衣服,一邊溫柔地望著我,一邊小聲地對我說:“我給你找了一些衣服,雖然是舊的,但完全能穿,也洗得干干凈凈的,你帶回家和妹妹們分一分,希望你不會嫌棄。”我趕忙接過麻袋,一時有些語塞,咽著肚子里翻涌的辛酸和感動,低聲說了句“謝謝老師”。我不禁感嘆,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老師如此關心。我怎么會嫌棄這些衣物,它們承載著老師的愛和關切啊!這份師恩我永遠銘記。后來,老師又陸續給我買了新的連衣裙、羽絨服,父親不幸離世那段日子,是老師的關懷與鼓勵伴我走出陰霾。
親愛的鄭老師,長大后,我學著成為你,帶給學生無私的關愛。為學生買課外讀物,為學生梳頭發,陪學生一起在田地間勞作,傾聽他們的心聲,在學生需要幫助的時候及時伸出援手……您曾給予我的關懷,我會加倍給予我的學生。
三
李老師和肖老師是我的高中老師,他們一個教物理,一個教數學。很慚愧,這兩個科目我都不擅長。我時常因為可憐的分數而覺得對不起他們。
李老師矮矮的個子,微微有些胖,黃黃的皮膚看起來飽經風霜,但一頭濃密的黑發又顯得十分精悍。李老師最拿手的功夫是只手畫圓,不用任何工具,一支粉筆外加小指定圓心,手腕一轉動,一個標準的圓形就出現了。我敬佩李老師扎實的專業功底,幽默的講課風格,還有對待學生那難得的一視同仁。我知道一個后進生對老師的肯定有多么渴望,而李老師從沒忽略過像我一樣拖后腿的學生。
上了高三,我覺得物理學起來更難了。那次月考結束,李老師利用晚自習幫我們分析問題,他開始找同學到辦公室談心。“羅慶蘭,李老師讓你去辦公室。”一個剛從辦公室回來的同學叫道。我猛然抬頭,一臉驚愕,懷著忐忑與不安走進了辦公室。一進門,老師就微笑著示意我坐下,像聊天般自然地問我:“羅慶蘭,最近感覺學習怎么樣?”我回應老師說還好,眼神卻有些閃爍。我很喜歡李老師,但我的物理卻老是考不好,于心有愧。
或許老師覺察到了我的不安,便將話鋒轉到心態上。明亮的辦公室很安靜,窗外的蛐蛐奏起了交響曲,我看到李老師愛笑的眼角泛起了皺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卻讓老師顯得無比慈祥。老師鼓勵我把心態放好,還給了我很多學習建議。我認真地看著老師,慈祥的面龐,溫和的語氣,還有那顆一視同仁的師心。明晃晃的日光燈下,李老師的形象高大且偉岸。那天晚自習,老師叫了班上的物理高手、中等生,還有我這樣的后進生。原來在李老師那兒,我和其他同學一樣,都值得被期待。
肖老師要年輕不少,俊朗的外表和講究的穿著,讓老師看起來像個商界精英。肖老師數學講得好,字也寫得好,我們班的數學成績很不錯,但我卻是個例外。我常常想,肖老師大概很討厭我這類后進生吧!直到一次診斷考試后,我才發現是自己多慮了。
那天晚自習,老師拿著我們的診斷試卷一個個細看,并不時叫上同學為之分析。輪到我時,肖老師指著試卷后的一道大題說:“這道題怎么會這樣做呢?題干問的不是這個方向。”我脫口而出:“老師,我知道這樣做是錯的,但就是看不慣這一大片空白,所以就只顧把它填滿。”老師一聽,頓時笑出了聲,并說道:“乖乖呀,你就算把它填滿,改卷老師也不會給分的,肯定還會認為這個學生數學學得不好。”當老師叫我“乖乖”時,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肖老師上課也是不茍言笑的,而且我的數學這么糟糕,他居然稱呼我為“乖乖”……此時此刻,我已經毫不在乎那道題能不能做對了,也不再覺得數學令人恐懼了,老師親昵的稱呼給了我信心,而今,我也愛叫我的學生“乖乖”。
兩位老師在工作中總是兢兢業業,沒有過多教學上的花樣,踏踏實實教書,平日里似無聲無息,卻又在倉促的青春歲月間給予我們肯定,而他們肯定的對象從無成績優劣之分。
長大后,我學著成為他們,平等對待每一個學生,不以成績論功名。梁老師那劑良藥叫做“寬容”,鄭老師開的藥方叫“關心”,李老師和肖老師給的藥名都叫“一視同仁”,它們穿越時空,在記憶的海洋里無數次將我治愈,給我溫暖,讓我堅強。而今,我學著老師的模樣,帶著這幾味良藥站上講臺,也將去治愈一切需要它們的,我班上的那些可愛孩子們。
教育,因為有了老師的愛,便總會在某個不經意間發生。
(作者單位:四川江安縣大妙鎮中心小學校)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