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的困境

李少威

2022年11月，曾飾演過姜子牙的演員余子明故去，又驅使我重讀《封神演義》，別有一番感受。

姜子牙遇上周文王之前，在朝歌南門當過算命先生，開張之后，預測分毫不差。某日路過一個玉石琵琶精，好奇地要去算上一卦。妖精變作個婦人：“妾身算一命。”

這不是找死嗎？但作為一個妖精敢這么做說明什么？說明當時社會背景獨特。滿世界妖怪橫行，自然就有很多認得妖怪的人，只不過，他們要么不在場，要么在場也不敢說破，自危自保。琵琶精一定在想，這算命的就算認得，敢說出來嗎？就算說出來，能抓得住我嗎？就算抓住了，誰信他呢？

這是我的分析，《封神演義》里沒說這種心理活動，但唯有如此，她的行為才算合理，精彩的故事才能開始。

姜子牙一眼就看出這是妖精，當即“一把將妖精的寸關尺脈門揝住”，大約就是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部分——中醫把脈那個地方。這是擒妖手法，扣住此處，妖精就跑不了。這個妖精算錯了一點，姜子牙在山上待了四十年，剛剛下山，他不通人情世故，也沒有明哲保身的那一套思想。有句老話叫“走的夜路多，總會遇到鬼”，這次反過來，鬼在白天活動太多，總會遇到有本事卻沒顧慮的人。

這下琵琶精慌了神，然而不得不說，這位商朝妖精，卻深通現代圍觀邏輯。于是她大概率高喊“非禮”，一邊說：“我乃女流，如何拿住我手。快放手！旁人看著，這是何說！”果然，吃瓜群眾一擁而上。“姜子牙，你年紀老大，怎干這樣事！”“明明一個女子，怎說是妖精。”一般情況下，姜子牙該出來聲明和自證了，而且大概率不會成功，因為在妖精面前，圍觀者全是瞎子，然后他就會陷入群起討伐的處境，灰頭土臉收場，還得落下性騷擾的惡名。你說這時候圍觀人群里有沒有個把明白人呢？比如認識妖怪的道術中人，業內精英。肯定有，但是他們就符合琵琶精起初那種推算，沒人會出來說句公道話。

但正因為她碰到的是“憨坨”姜子牙，所以這不是一般情況。這老頭手上沒有準備法器，只好操起桌上硯臺，照著頭頂砸去，“打得腦漿噴出，血染衣襟”。姜子牙還是按住命門不放，他知道妖精形死神不死，一放就丟下個肉身跑了。

圍觀者當然更加群情激憤，一種物質形態的微博矗立在現場。“算命的打死人了。”“莫等他走了。”姜子牙有嘴說不清，讀到此處我感覺脊背發寒，按邏輯發展，馬上就會構建出一個十分符合情理的故事來，成為普遍討伐的依據。果然，版本是這樣：“此間有一人算命，叫作姜尚。適間有一女子來算命，他見女子姿色，便欲欺騙。女子貞潔不從，姜尚陡起兇心，提起石硯，照頂上一下打死，可憐血濺滿身，死于非命。”沒有人能招架得住這來自四面八方的口水，子牙休矣。

碰巧這時來了亞相比干，他是個好人，賢人，正直的人。他聽了此事當然也很憤怒，但他居然局部相信了姜子牙，給他機會讓他證明自己的說法。姜子牙便放火燒尸，火燒了兩個小時都沒有將尸身燒壞，最后動用精、氣、神三昧真火，才燒出來一把玉石琵琶。

這一定是妖精想不到的。雖然認得妖精的人都不說話，但是不見得妖精就總是可以逃脫懲罰。

這個故事，首先當然是提醒人們不可為妖，至少為妖不可堂皇，這是一個極低的要求；更重要的則是說明，如果普遍認知能力低下，那么大眾很可能成為妖孽的護身之符，隱遁之路。任何時候都應當尊重知識，敬重專業，讓懂行的人說話沒有顧慮。

【原載《南風窗》】

●江蘇徐州 水云間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