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曉文
傳統方式的商品房建造已逐漸喪失勞動力價格低廉等優勢,“勞動力資源貧瘠”“建造效率低下”等頑疾纏身,缺少一劑良藥。在“智慧建房”時代,建筑機器人正式走向工作崗位,大放異彩,助力房屋“制”造向房屋“智”造轉型,效用不容小覷。這種機器人有其獨特之處。其一,不同于簡單家用機器人等,它作為特種機器人家族的一員,高度智能化的身份顯示出制造結構的復雜性,在裝備設計上聚集了頂尖的技術,未來可與人類比肩。其二,它的作業環境更為多樣。這種機器人的作業環境覆蓋各類施工現場。在“用工難”背景下,從事“建房”工作的機器人已然找到其用武之地,規模化落地指日可待。然而,創新、收益與風險相向而生,這一新生事物該如何納入既有法律制度范疇尚未明晰。在建筑工程領域,有眾多學者對建筑機器人的程序設計及應用前景進行鉆研,而與之相關的法律問題在法學領域卻鮮有學者涉獵。建筑機器人的應用并非完美無瑕,裹挾的侵權法律風險已初見端倪,缺乏規范化、制度化的法律保障。目前,建筑機器人的法律地位尚不明晰,若作業過程中發生安全事故致人損傷,是由其自己承擔責任還是由人來承擔責任,相關的法律規制仍需要不斷探究。
建筑機器人的商業化應用在商品房建造領域嶄露頭角,在房屋主體建造、裝修施工等多環節彰顯其獨特魅力。某房地產行業巨頭企業旗下的某公司率先將建筑機器人應用至生產、管理等環節,覆蓋多個城市,營造“智慧社區”。
在上海等試點城市,以“機器人”“數字化”為基點,房地產領域逐漸進入“智慧建造”時代。在前期房屋主體建造階段,砌磚等建筑操作繁瑣且強度較大,需要雇傭大量的工人集體協作完成,工人的工資支出占成本支出的比重較大。而建筑機器人依賴研發者事前輸入的程序,依據規劃好的行動軌跡,即可在砌磚、混凝土施工、外墻涂抹等環節大顯身手。與傳統人力施工相比,機器人提高了生產施工過程的精確度,作業效率翻倍,改變了以往因人工操作靈敏度低、質量差導致重新返工作業的現象。即使遭遇惡劣天氣影響,建筑操作也不會因此停滯。
傳統房屋建造環境以露天工地為主,建造高層樓房時勞動者需要站在吊籃里高空作業,危險系數陡增,而建筑機器人的應用可彌補這一短板,減少安全隱患。此外,建筑機器人的應用貫穿于房屋建造的各個環節,前期主體部分建造完成后,后續階段裝修施工仍離不開建筑機器人。在后期裝修環節,地面整平、墻面打磨、瓷磚鋪貼等不可或缺。裝修過程中釋放的粉塵、甲醛等污染物是企業的心頭患。盡管市面上已有新型環保健康材料,但這些污染物仍難以完全避免,導致勞動者患職業病的統計數據居高不下,勞動者患病后的權益更是無法得到保障。建筑機器人則可以扭轉這一局面,它的應用使施工操作綠色化、安全化,將勞動者從傳統施工操作過程中解脫出來,從而無需再擔憂職業病侵襲勞動者的情況發生。
迄今為止,機器人的發展仍缺乏系統性的法律支撐,僅能檢索到碎片化的文件規定。建筑機器人在房地產領域的實際應用并非一帆風順,因缺乏制度保障,其面臨的諸多現實困境有待破解。《“十四五”機器人產業發展規劃》明確提出,“機器人+”亟待開展倫理道德和法律法規研究。

通常而言,技術本身并無對錯之分,即“技術中立”。然而,科學技術從抽象的實驗室走入具象的生活中,必然要轉化成為某種特定的形式。因此,對各項技術的具象化應用需要進行價值指引,機器人亦如此。目前,這一技術的商業化應用是否成熟有待檢驗,尚未有具象化標準加以約束,各建筑機器人研發機構的水平參差不齊,其效用發揮因人而異,應用過程中潛在的倫理風險須高度警醒。在房屋建造與裝修等多個環節發揮其效用都依賴于編程者預設的程序指揮,而這一過程也恰恰體現了編程者的價值選擇,他們的價值觀、道德水平等直接決定了建筑機器人的效用發揮。建筑機器人從事的是“建房”工作,系關民生保障。如果建筑機器人的規范性與安全性缺乏法律指引,房地產業缺少規范標準,則容易導致侵權問題滋生。若要規避其可能產生的安全風險,明確它的價值取向是商業化應用不可或缺的前提。
建筑機器人這一新生事物尚未在現行法律體系中找到契合的安身之地,學界也鮮少專注于建筑機器人的法律定位探究。法律地位的不清晰模糊了法律關系的劃分界限,事故發生后如何解決責任歸屬缺少一劑良藥。依據現有的文獻資料分析智能機器人的演進規律,基本可以劃分出客體說、主體說、有限法律人格說三大陣營。“客體說”認為建筑機器人雖然具備智能化的屬性,但依然是人類思想意識孕育而成的“物”。“主體說”認為伴隨技術更迭,建筑機器人完全可以與人類比肩,若將其界定為“物”過于狹隘,理應賦予其法律主體資格。“有限人格說”作為一種折中學說,主張有限度地賦予其法律人格,相較于自然人等民事主體,這種法律人格應當有所保留。
雖然建筑機器人的安全系數較高,但其商業化應用并非高枕無憂,機器人傷人情形也偶有發生。建筑機器人誕生前,傳統施工過程中發生的安全事故可依據侵權責任相關條文加以解決,按照勞動關系等法律關系性質不同劃分最終的責任承擔者。智能化建筑機器人介入后,因缺乏相契合的法律條文,事故發生后責任人或許會選擇將責任推卸到機器人身上,從而拒絕為其侵權行為“埋單”。如此一來,本應簡單的侵權責任承擔問題變得愈發棘手,似乎與提高效率、長效發展的初衷相悖。在這種情境下,侵權損害賠償責任歸屬不明使應用建筑機器人飽受詬病。
平衡新生事物與人類的關系是立法的藝術,建筑機器人是同人類“平起平坐”還是“俯首稱臣”,由此衍生出對它的法律定位探究。人的特異性在于人有自己的思想認知,且能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后果,這是“物”所不具備的。明晰建筑機器人在法律上是“人”還是“物”,是侵權責任劃分的前置條件,也是對其進行法律規制的應有之義。若賦予其同自然人持平的主體地位,那么應如何使其承擔侵權責任?若將其界定為“物”,則房地產商要為其行為承擔后果。
“客體說”視野下的建筑機器人目前只能被定義為“物”,作為一種輔助角色應用在房地產開發與建設中。在現階段,建筑機器人的運作軌跡由算法所決定,仍然受人工指揮,聽從人的安排與指令。在此種情境下,建筑機器人尚不具備獨立的意識,無法獨立對施工過程中遇到的難題作出判斷與決策,僅僅起到“助理”的作用,被界定為“物”較為恰當。
“主體說”認可機器人同人類一樣成為法律主體。例如,機器人Sophia就被沙特阿拉伯授予了公民資格。持該觀點的學者對建筑機器人的前景十分樂觀,堅信未來機器人能夠具有自主意識,獨立對工作事宜作出決策,可比肩人類,因而主張賦予其主體資格。
“有限法律人格說”作為一種折中學說,主張掙脫傳統“人物二分”的民法體系框架束縛,賦予建筑機器人法律主體的地位,以便彌補其與現行法律體系之間的裂痕,將其效用發揮至極點。與此同時,這種法律人格是有限度的,享有的權利有所克減。這看似是用一種溫和的方式詮釋了建筑機器人的法律地位,但實質上卻撼動了現有民法體系的根基。
綜合上述學說,筆者認為,將其界定為“物”較為妥善。首先,當前法律構造采取的是人物二分的體系結構,若強行給建筑機器人戴上“法律主體”的帽子,是對現行人物二分的體系構造的突破,此舉有破壞法律穩定性之嫌。其次,現行法律制度僅賦予自然人和法人以法律人格。自然人自出生即具有法律人格,《民法典》《公司法》中僅闡明法人具有擬制人格,尚未列明其他情形。而賦予建筑機器人以法律人格,與現有法律條文相悖,因其沒有獨立的財產來源,即使賦予其法律人格也不能從源頭上界定侵權責任歸屬。最后,若建筑機器人成為法律主體,與人類已有的倫理認知不符,也與現實條件不相稱。就發展軌跡而言,人工智能的演進并非一蹴而就。現有的建筑機器人尚未脫離人的控制,賦予其主體資格未免太過超前,未來是否能過渡到強人工智能時代或超人工智能時代還尚未明確。基于以上緣由,現階段不具備界定建筑機器人為法律主體的可行性,以“物”稱之較為合適。

當然,筆者也意識到,將建筑機器人視為“法律客體”的觀點并非一成不變。隨著社會背景等基礎條件的變化,學界需不斷檢討其法律地位。日后若真正打開強人工智能時代的大門,則建筑機器人的法律定位也應當被重新審視。
“機器人+”政策的倡導使房地產業碩果累累,但“智能建造”須在法治的框架內有序落地,確保其成果可控。法律是對現實生活的回應,針對商業化應用中出現的風險漏洞,首先應明確其價值導向,再予以約束。面對當前建筑機器人應用過程中的困境,應實現“智能建造”與既有法律體系的兼容并蓄、和合共生。
在對建筑機器人等人工智能產物進行風險規制時,需要明確的是事先的風險預防效果遠好于事后問責。重要的是,總體上應當秉持服務人類的價值取向,即建筑機器人是用于輔助人類完成某些簡單的機械化建筑操作的,全流程需要人工的監管,其性質為輔助性質而非主導性質。其次,“智能建造”應當以實用性與功能性為導向,房地產業也應當是為人而服務的。科學技術的更迭福禍相倚,“機器人+”成果豐碩也意味著不確定性極大,風險陡增。明確價值取向是應用建筑機器人的重要邏輯前提,否則人工智能的無序發展勢必擾亂行業秩序。此外,還要加強對研發者、使用者等相關主體的道德約束,以法律為底線,從源頭確保其應用符合價值目標、服務房地產業。
建筑機器人的有序應用需要自律也離不開他律,應構建起“國家+行業”的多元化監管體系,完善建筑機器人的登記準入制度。國家在制度層面應當對建筑機器人的使用作出規范性指引,明確人工智能產物絕不能出現倫理風險,平衡好風險防范與效用發揮之間的關系。房地產業協會等行業組織應進一步精細化落實自上而下的“點對點”監督。完善建筑機器人的登記準入制度可以從兩方面切入,即實質要素與程序要素。在實質要求上,建筑機器人的出廠必須層層把關,嚴格依照技術生產標準,不能隨意降低其門檻,確保產品質量合法合規,安全性能得到保障。每一臺建筑機器人都應當進行注冊編號,有專屬于自己的認證標識,且這種標識是獨一無二的。在程序條件上,“智能建造”過程中應當向房地產業協會登記備案其來源、用途。在正式投入工地應用后,以年為單位、以企業為主體定期展開產品質量復檢,及時發現機械故障,消除安全事故的隱患。兼顧實質及程序兩方面的登記準入制度,可以盡可能地減少因發生安全事故而給企業帶來的非必要的風險成本支出。

鑒于現階段將建筑機器人定位于“物”,筆者建議將房屋建造領域應用建筑機器人致人損害的安全事故分成兩大類。第一種情況是由于建筑機器人出廠時即具有的缺陷導致的安全事故,這種缺陷是固有的,與使用者無關。第二種情況是由于操作人員操作失誤導致的安全事故,這種損害結果的發生與使用者有關,并非機器人“先天不足”。以上兩種情況,可分別適用不同的法律條款給予被侵權人損害賠償。第一種情形下,將安全事故納入《產品責任法》的范疇,可適用產品責任的有關規定予以解決。因缺陷的存在,建筑機器人的生產者應承擔賠償責任,且該種責任的承擔以無過錯原則為立足點。若被侵權人要求使用者承擔責任,使用者也不能推脫拒絕履行賠償義務,應先行承擔后再向生產商主張返還。第二種情況可依據《民法典》過錯責任原則的規范解決紛爭。若在智能建造過程中,具體的操作人員未能秉持謹慎原則,未能盡到相應的注意與警示義務,對安全事故的發生或擴大存在過錯,則其所在單位應該對事故的受害方承擔替代賠償責任。通過以上兩種情形的探討,可清晰劃分安全事故責任的歸屬。
此外,還要善用保險制度進行風險的分攤。房地產企業可選擇為建筑機器人投保以彌補侵權行為中救濟不完全的情況,同時也可填補因安全事故發生造成的自身損失。在房屋建造過程中,一方為房地產企業,另一方通常是以勞動謀生的個體,后者在雙方的利益博弈中明顯處于相對弱勢地位,通過保險制度可使其在遭受突發損害時得到有效救助。
建筑機器人在房屋建造領域的應用使數字化的“智慧建造”不再只是一種美好愿景,然其面臨的侵權風險等困境亟待破解。本文認為,應當秉承理性思考的原則,謹慎認定其法律地位,實現其與我國既有法律構造的契合。未來,還需進一步秉持服務房地產業的價值取向,通過多元化的監管舉措規制其潛在侵權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