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二則

收廢品的老人

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頭戴一頂草帽，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吆喝著，游蕩于縣城的大街小巷收廢品。

老人是生活所迫嗎？

不是。老人是退休教師，也是一位老黨員，一個月的工資足夠他一個人的生活開支，兒女雖然在外地工作，但是對他都非常孝敬，常問候他，還給他寄錢寄物的。可是老人每次總是說，錢不用寄了，我手頭有錢，你們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老人居住在縣城的一條小巷里，身板硬朗，幾乎天天上街去收廢品，什么紙殼包裝箱、舊書箱、舊報刊等一車一車地拉進來，房間堆滿了，就堆在門兩邊，門兩邊快堆成兩座小山了，他還舍不得賣，要等價錢好的時候他才出手拉到回收站去賣掉。不過，老人知道現(xiàn)在縣城在創(chuàng)衛(wèi)，不能影響市容市貌，他把廢品收回來后，分門別類地疊整齊，再用繩子捆結實，然后堆起來，像鄉(xiāng)下堆的柴垛一樣漂亮、順眼。

有一次，縣城管大隊發(fā)現(xiàn)老人家門口堆著兩堆廢品，要求老人盡快處理掉，以免影響全縣的創(chuàng)衛(wèi)工作，老人滿口答應，后來，老人轉念一想，說，不過，我會每天留點放在門兩邊。老人再三保證，我一定會放整齊，不會影響市容市貌的。

城管人員不解地問他，您這是為什么？老人笑著說，習慣習慣。

令人費解的是，老人的生活還異常簡樸，一日三餐素多葷少，穿著也十分樸素，鄰居不可思議地問他，黃土埋半截的人了，退休金一個月幾千元，兒女們又孝順，為何這樣節(jié)儉？他仍笑著說，習慣習慣。

轉眼間，春節(jié)來臨了，兒女們都回家和老人團聚，看到門兩邊有廢品，后又聽鄰居說老人每天都收廢品。兒子生氣地說：“爸，你這一大把年紀了還收廢品賣，這不是丟我們的臉嗎？”

女兒也不解地說：“年輕的時候吃了那么多的苦，老了還在操心，該享享清福，安度晚年了?！?/p>

見兒女不解的神情，老人才道出其中的緣由。

幾年前，老人家接連失竊，先后丟了五六千元現(xiàn)金，他心痛不已。后來，老人想出一個辦法——裝窮。每天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收廢品，回家后故意把廢品堆放在門口，小偷見了，以為老人生活艱難，要靠天天收廢品維持生計，此后，即便不關門，老人家也從沒失竊過。

“那你吃好點，穿好點呀?！迸R走，兒女們拉著老人的手不停地叮囑。

老人表面上答應兒女，可是生活上依舊簡樸如初，依舊每天頭戴一頂草帽，推著一輛破舊三輪車去收廢品。

幾年后，老人百歲了，兒女們在整理遺物時，發(fā)現(xiàn)他上衣口袋有一封信，展開一看，驚呆了，上面寫道：

柜子底下有一張十五萬元的存款，還有三千元現(xiàn)金，這些錢都是我收廢品和從退休金中積攢下來的。本來我想多積蓄點再捐出去的，可是身體不答應呀……“裝窮”是一個方面，其實，我老早就有一個小小的心愿——為家鄉(xiāng)的孩子做點有益的事情。這十五萬元就捐給家鄉(xiāng)村小學的孩子們吧，給他們設立獎學金，鼓勵他們刻苦學習，長大后建設家鄉(xiāng)。那三千元現(xiàn)金請?zhí)嫖医唤o黨組織，權當是我最后一次交黨費吧……

兒女們拿信紙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們哽咽著，再也讀不下去了，淚水像決堤一般奔涌而出，頃刻間，信紙濕了一大邊。雙眼漸漸模糊了，字跡也模糊了。

“偏心眼”的老張

老張是一個賣豬肉的。

他經營的肉鋪生意興隆。他不僅賣豬肉，還養(yǎng)豬。他養(yǎng)的豬是吃小米粥和青菜長大的，那豬肉吃起來，鮮美極了，所以與市場上飼料喂大的豬肉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根本沒有可比性。

肉鋪位于縣城一條偏僻的小巷子里，俗話說，酒香不怕巷子深，每天，砧邊站滿了人，他時而砍，時而割，時而抬頭，時而低頭，胸前那塊黑色的圍裙總是油膩膩、亮閃閃的，那是砍豬肉濺的油珠兒。

通常情況下，老張賣肉明碼標價，肥肉是肥肉的價，瘦肉是瘦肉的價，排骨是排骨的價，一清二楚，毫不含糊。

不過，他對一個人卻超常優(yōu)待。這個人叫什么名兒，至今不知道。眾人見他下巴上長了一撮胡子，就以此特征叫他：胡子。

每天早上，胡子都會買十塊錢的肉，天天如此。眾人還發(fā)現(xiàn)，只要他往砧邊一站，老張就像是有感應似的，微微抬頭，報之一笑，算是和他打招呼吧。不管手頭多忙，他總會操起一把鋒利的小刀，勾頭，割肉之上品——擔子肉，也叫脊肉。見上面有一丁點兒白筋，他又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掉，再捧在手心上，還上下翻動一下，仔細打量一番，確認沒有白筋后，才習慣性地往電子秤上一放。稱后，動作利索地放進一個塑料袋中，最后又轉身割一點點肥肉放進袋子里，算是送給他的，并解釋說，沒有一點肥的，不好吃的。

眾人還發(fā)現(xiàn)，他付的是普通豬肉的錢。哪個都曉得，擔子肉是瘦肉中的瘦肉，可謂是肉之精華，是最嫩、最好吃的，鄉(xiāng)下人說，連舌根都可吞下去。

眾人不解，擔子肉比普通豬肉要貴十多塊錢，老張卻每次都留給他，還優(yōu)惠他。更叫人費解的是，此人相貌不揚，四十來歲，胡子拉碴的，不修邊幅，衣著也不講究，碰上雨天，撐一把舊雨傘，上面還有很多小眼睛。

眾人納悶：這人到底有什么來頭？

有一次，胡子又去買肉，老張割了一塊擔子肉后，問：“好點了嗎？”胡子心領神會，滿臉愁容地說：“不見效果?！焙幼吆螅娙藛柪蠌垼骸八悄阌H戚？”老張搖著頭說：“不是，我們是一個小區(qū)的，他住東邊，我住西邊。”眾人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一個個大大的問號。

還有好幾次，胡子來買肉，老張割下?lián)尤夤笆窒嗨?，分文不取。眾人更是驚訝不已。

此后，一連幾天，不見胡子來買豬肉，眾人又議論紛紛。有的說，胡子去外面賺錢去了。有的說，胡子可能有什么事耽誤了。也有的開玩笑說，胡子吃擔子肉吃膩了。

唯獨老張一臉擔心，自言自語地說，不好了，可能壞事了。

壞什么事了？眾人瞪大眼睛問老張。

這時老張正好有點空閑，就停下手中的活兒，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說，他媽癱倒在床上多年，他在醫(yī)院里照顧他媽的生活起居，每天給他媽做擔子肉丸子湯。老張還說，胡子他媽是扶貧對象，治病的錢全是政府出的……我對他分外優(yōu)待，是感恩他媽。

次日，老張肉鋪鐵將軍把門，只見門上貼了一張字條：今天我去看望胡子他媽。好事者又議論起來，老張對胡子他媽為什么那么好？這里面一定有故事。

一個長者聽后，點點頭，摸著下巴上的白胡須說，還真被你給說中了，老張出生那年，家里生活苦，他娘奶水不足，他是吃胡子他媽的奶水長大的，他能不感恩嗎？

后來才知道，老張那天不是去醫(yī)院里看望胡子他媽，而是去了公墓。

作者簡介：劉立新，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發(fā)表作品50多萬字，有作品獲省、市征文獎，多篇散文入選各種選本。出版作品集《清明雨》《愿你向上，慕光生長》等。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