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畫短片《父與女》中的幾何美學

在現今，互聯網、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虛擬現實（Virtual Reality）等新技術、新媒介的高速發展，帶來一種觀看世界的全新方式。隨之而來的，多種動畫技術形式也帶給了觀眾嘆為觀止的視聽享受和無限遐想的空間體驗，動畫市場在被由各種高科技制作的影片充斥的同時，也在探究著動畫藝術最為傳統的表達。非主流動畫短片是動畫藝術中不可低估的類型之一，以短小精悍的故事內容、耳目一新的畫面風格表現，以及極富哲理性的思想表達等特點獨樹一幟，成為大眾及世界各大電影節和動畫節的追捧對象。《父與女》是一部耐人尋味、情意濃濃的原創二維動畫短片，導演Michael Dudok de Wit用個性化的點、線、面拼湊出幾何主義在動畫藝術中的獨特魅力。動畫短片呈現的思想情感與藝術表現融于一體，為現代觀眾描繪出一幅在幾何化美學文化下的視覺奇觀。本文從短片中呈現的角色造型的幾何化、畫面構圖幾何化、道具幾何化來探究該片中的幾何之美。

一、創作背景

導演Michael Dudok de Wit于2000年原創的二維動畫短片《父與女》一經問世，便收獲了廣泛關注與好評。這部動畫短片的片長僅8分30秒，展現了一個女孩對父親的深深眷戀之情和她窮盡一生的等待。父親的離去令女孩無能為力且悲痛不已，她騎著自行車一次又一次地來到與父親分別的地方，期盼著父親的歸來，春去秋來，女孩日漸長大，直到垂暮之年，她終于也朝著父親遠去的地方走去，最終見到了闊別多年的父親。在三維技術動畫盛行的環境中，這種充滿藝術家個人風格和手工質感的二維動畫鮮為少見，這部影片使用傳統動畫的制作方式，用木炭和鉛筆來繪制背景，并采用一幀一幀的手繪結合電腦的制作方式，影片在畫面中充滿著幾何主義風格，是一部精美絕倫的荷蘭風光的動畫片，喚起了觀眾內心深處美好的記憶和真摯的情感。

二、幾何之美概述

幾何思維由來已久，如畢達哥拉斯認為“萬物皆數”；公元前4世紀，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以數學（幾何學）看世界的基本元素。在我國公元前1世紀，《周髀算經》中的周公問“數”。在藝術領域，“幾何”作為一種視覺語言，是繪畫造型語言的基礎。在早期的洞穴壁畫和陶器紋樣中，可以窺見祖先們使用幾何造型以抽象化的符號記錄人類文明的開始。有研究表明，動植物幾何形式是在無限趨近于人心目中的完美形式，如雪花、海膽對應的六邊形與五邊形。古往今來，東西方藝術家們更是在藝術創作中不同程度地使用“幾何”思維和視覺方式進行表達。

幾何可分為具象幾何和抽象幾何。具象幾何進一步也可以分為畫面結構與物像造型兩個方向。畫面結構即畫面中的描繪對象在一定審美標準中形成的點、線、面所組建畫面，形成空間布局。包括且不限于三角形構圖、十字形構圖，S形構圖、拱形構圖等。如文藝復興時期，馬薩喬在《三位一體》中的多重三角形構圖；達·芬奇在《最后的晚餐》創造性地奠定了該母題下的布局結構。物像造型則是運用幾何圖形對客觀事物的外在表征進行提煉、概括和歸納，從而產生特殊、有意味形式的造型和風格。現代繪畫之父塞尚較早地開始嘗試以幾何抽象的手法概括客觀事物；畢加索的名作《亞威農少女》，被認為是立體主義繪畫的開端，畫面利用幾何形式的穿插、切割、重組，把描繪對象壓縮到一個平面空間。

另外一類是抽象幾何，與具象幾何不同，其摒棄了一般物像表征，完全用點、線、面進行凝練，或是以色塊、圖形表達作者的創作意圖，將具有象征意義的幾何元素進行畫面組合。在抽象幾何中的藝術表現手法上，分為以康定斯基、米羅為代表的“熱抽象”和以馬列維奇、蒙德里安為代表的“冷抽象”。“熱抽象”的作品表現為大量的曲線和弧線，有一定的象征意義，且表達了強烈的情感特征，米羅作為“熱抽象”的代表人物之一，在他所描繪的《星座》系列組畫中，用圓形、半圓形和星形進行組合，創造了一個孩童視角下的星辰大海，藝術家通過作品表達出對戰爭的反感，也是向神秘深邃的星空尋求一種精神慰藉的表現。而以直線和方塊作為一種純粹形式的“冷抽象”，則試圖追求純理性的畫面結構和哲學理論。蒙德里安的《百老匯爵士樂》在畫面中使用三原色作為色彩的抽象表達，運用黃色的線條來分割畫面，配以紅、藍，以及白色的大小錯落的方格子進行點綴，星星點點的小色塊就像是曼哈頓華燈初上后閃爍的霓虹燈，是百老匯大街彰顯出來的城市生命力。幾何思維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認知和把握現實生活的方式之一，藝術家可以根據自身的視覺習慣和經驗，通過藝術創作的手段對客觀事物進行摹仿、再現或是表現，以此創作出經典的藝術作品。

三、《父與女》中的幾何化表達

（一）角色造型的幾何化

動畫角色造型是動畫藝術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也是最根本的構成要素。[1]動畫藝術的假定性決定了動畫角色可以是虛擬的人物、動物、植物等有生命或無生命的一切事物。動畫角色作為動畫影片中演繹故事、推動情節、升華主題的核心要素之一，中國神話傳說中的齊天大圣孫悟空、迪士尼的靈魂人物米奇老鼠、吉卜力公司憨厚可愛的龍貓，說明了一個富有生動、形象、個性的角色造型能讓觀眾對動畫影片產生深刻的印象。

一般而言，在動畫角色造型的設計過程中，常用幾種基本幾何形，圓形、方形、三角形會用來概括無論是簡潔或繁雜的造型，可以是單一的幾何形，也可以是幾何形組合而成，以此達到動畫角色的設定要求。短片《父與女》中的角色不多，這些人物形象都呈現了幾何圖形化——三角形造型，人物臉部表情、肢體動作、服飾造型都沒有細致的刻畫，取而代之的是使用簡練的線與面，并加以色塊，對影片中的角色進行塑造。與圓形形象所具備的親和力，方形形象所表現出的剛直和穩重的特征相比，使用個性和辨識度極高的三角形，這種概括、抽象與趣味性，讓人物造型獨具特點，藝術家通過這種特殊的表現手法，使影片具有獨特性與風格化，具有強烈的動畫藝術感染力。

根據故事的推進，片中出現的角色依次是小女孩和父親；芳齡時期的女孩和朋友們；成年的女孩和親密的戀人；為人母后，與愛人帶著兩個孩子的中年婦女；老年時佝僂著身體的老婦人。這些不同年齡和時期出現的角色造型，無一例外的幾乎都統一采用了幾何化手法來處理人物形象。這種標準化的三角形狀概括具有造型統一性，但為了對應不同人物和同一人物在年齡、性別、身份上的差別，在運用幾何形狀時，也有意識地賦予了變化，呈現出不同大小和角度的三角形造型。動畫開場，父親與女孩一同騎車去湖邊，父親在風衣的包裹下是相對高度高、角度較大的等腰三角形，父親形象高大寬廣，有一種父愛如山的厚重感。近似等邊三角形的小女孩嬌小玲瓏，面對父親的離去無能為力，隨著拉鏡頭的處理，女孩的形象更加渺小，在畫面中逐漸變成了一個點；女孩長大，與三兩好友結伴騎車玩耍時，概括成高度較高、角度較小的細長等腰三角形，凸顯出芳齡少女婀娜多姿的身材，以及青春釋放出來的輕盈狀態；在女孩與愛人帶著兩個孩子共享親子時光之時，一個大三角緊挨著一個小三角，這種一大一小的對比和排列，表達出一種母慈子孝、兒女承歡膝下的幸福生活狀態；低矮的等邊三角形的兩個孩子蹦跶著下坡，向湖邊靠近，是孩童時期該有的無盡歡樂。如果說每個角色都是一種特定的三角形造型，那么女孩的造型形狀隨著時間的推移，年齡也發生著改變，從孩童的懵懂，少年的嬉戲，青年的熱戀，中青年的為人母，到最后步入晚年，整體的三角形高度不斷增加，角度逐漸增大，最后在暮年時，從三角形變形到月牙形，女孩經歷時間的沁潤和閱歷，一生如彈指一揮間，展現出一種四季的更替與生命的輪回。

（二）畫面構圖的幾何化

構圖作為繪畫作品重要的表現手法之一，是藝術作品畫面結構配置的方法，也是處理畫面中人、景、物等一切表現對象的組合及安排，以達到一種自然和諧的美感。在中國傳統繪畫理論“六法”中稱之為“經營位置”。在《父與女》動畫短片中，導演一如既往地注重對自然環境的描繪和表現，短片中的天空、大地、道路、湖面、湖面枯竭后的蘆葦叢，留下了廣闊和空寂的遐想空間，畫面充滿著大量的幾何圖像，把自然中的廣袤無際、靜怡壯美的風景、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表現得淋漓盡致。藝術家運用了大遠景、遠景與全景等一系列大景別，并大膽地使用大塊狀幾何圖形予以提煉和裝飾，給觀眾帶來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和審美體驗。不僅如此，畫面用線條勾勒出了自然之物的輪廓線，以此創造出幾何分割的感觀，烘托了影片的氣氛，表達了父與女真摯的情感。影片中點、線、面有機組合反復出現黃金分割法、對稱式、線形等多種幾何構圖，使觀眾在視覺中感受到了影片的基調和情感。

1.對稱性構圖

短片以極簡的色彩，營造一種懷舊的感情基調，畫面以黑色、白色、棕色、深褐色為主，創造出一種黑白灰的體積感和視覺表達。影片中出現最多的是父親與女兒分別時的那個湖堤，陸續出場的角色、自行車、道路旁郁郁蔥蔥的樹木等在光影的作用下，產生了角色造型的剪影和陰影，或者是利用湖面、雨后積水的地面自然地形成倒影，這種較為中性的色彩線條、色塊的統一與角色造型設計的呼應，形成一種鏡像的對稱感、秩序感。然而經過仔細觀察會發現，人物、自行車，以及樹木在女孩的不同成長階段，在一天中不同的時間段，這些人與事物以及其陰影會呈現出不同的長度、不同的方向、不同大小的色塊變化，井然有序又有起伏變化，這些構圖活躍了影片畫面的節奏，象征著時間的流逝，也推動著故事情節的發展。

2.線形構圖

線作為構圖元素中重要的元素之一，具有多樣的形態變化和表現力。線形構圖包括S形、C形、L形、對角線、斜線、水平線等構圖形式。在此討論的動畫短片中的線不僅是一條真實客觀存在的線，也是意象中的線，也可以是影片中出現的自然之線，如地平線、曲線、平行線等，這種線形構圖是利用畫面中呈現的客觀事物的線條，對畫面進行分割，從而創作出一種線形的構圖。例如影片中道路的邊緣線形成的C形構圖；地平線和湖面形成的水平線構圖；路邊的樹木，自行車騎過的路面線條及色塊形成的對角線構圖；人走過干枯蘆葦叢留下的足跡線；老婦人與船被蘆葦叢包圍的圓形構圖等一系列線條。這些線條有長有短、有粗有細、有密有疏、有直線有曲線，時而讓人疏離地孤獨深遠，時而使人親密地唾手可得。不論是簡潔明快、干凈利落的直線；優雅柔美、和諧圓潤的曲線；靜怡莊重、嚴肅穩定的垂直線；還是幽遠平靜、廣袤無際的水平線，都一同構筑了一場“線”的交響曲，具有極強的美感和縱深感的空間表現力。

（三）道具的幾何化

短片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除去人物外，就是幾件極其重要的道具。道具是指與電影場景和劇情人物關聯的一切物件的總稱。[2]道具在電影中是必不可少的造型手段，也是與故事發展相關聯的重要元素。在該動畫短片中，一開場，父親與女孩分別時劃走的船，月牙形的小船在湖邊等著父親，父親獨自緩緩劃走后，小船從一個矩形過渡到一個點，消失在湖面，預示著父親的離開。直到影片結尾，小船再次出現，這時湖面已經干枯，已成為老婦人的女孩徑直走到湖中央，一個高度高、角度大的等腰三角形的船擱淺在蘆葦叢中，觀眾明白這艘船與父親有關，也必定是帶走父親的那一艘船，此船所呈現出來的三角形狀與父親離開時對應的角色造型呈現出來的三角形極為相似，這代表著女孩一生的守望，女孩走過去并縮小自己的身體依偎在船邊，就像當時父親離開，抱起女孩的時候。船的出現是父親離開的象征，也是再次與父親相見的期望，所以故事的最后一段出現了超自然的畫面，此刻老婦人模樣的女孩在奔向父親的同時，身體也逐漸回到了當初年輕時的模樣，與父親對視并相擁在一起。

另外一件也是與父親有關的道具——自行車，藝術家用略粗且具有手繪質感的線概括車把手、車身，用圓形和線條，或圓形和點組合表現車輪。在影片中，自行車伴隨著女孩的成長，如和父親一起騎車，父親離去后，無數次獨自騎車往返于與父親分別的地方，與朋友游玩時的交通工具，與愛人相依時甜蜜的見證，帶孩子們出去時承載著美好的記憶。女孩幼時與父親騎車到湖邊，成人的自行車與小女孩的自行車車輪重疊，大圈包圍著小圈，代表父親最后的陪伴與守候。自行車成為女孩形影不離的伙伴，是她在寒風中孤獨無助的依靠，也是那些重要且美好時刻的見證者。最后成為老媼的她，準備去干枯的湖中找尋父親，她與自行車告別，當她幾次回頭并扶起倒下的自行車而無濟于事時，暗示著時過境遷，早已物是人非。

四、結語

在“世界被把握為圖像”的文化環境中，在科技進步下，運用一系列“高技術”手段制作的動畫藝術作品，這種商業性，內容與效果的程式化成為現代影像社會中機械復制的藝術品，本雅明認為機械復制導致了藝術作品獨一無二的藝術性蕩然無存。而二維動畫短片《父與女》所展現的實驗性和獨特性，已然成為人們在經歷視覺審美疲勞后的一劑良藥，讓藝術品的“靈韻”重獲新生。藝術家始終以人類最質樸的情感貫穿影片，在幾何美學的形式下表達出人類對“真、善、美”的訴求，試圖對人生的意義、生命的價值發出叩問。

參考文獻：

[1]張靜，編著.動漫造型基礎[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

[2]許南明，富瀾，崔君衍，主編.電影藝術詞典[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5.

（作者簡介：劉璇，女，博士研究生在讀，澳門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研究方向：美術學）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