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燕 陸燦
(蘇州科技大學文學院 江蘇 215009)
結構性風險是現代社會結構與行動脫節而造成的規則與資源無序的不可控現象。吉登斯把“結構”界定為在一定時空條件下社會再生產過程中的“規則(rule)和資源(resource)”[1]。規則由行動者在行動時所依賴的各種正式制度、非正式制度以及有意義的符號構成,資源則包括了配置性資源和權威性資源。平臺作為連接粉絲和明星的中介,在飯圈文化構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平臺的技術特征是“連接”,它通過對社會關系的重構,使得規則和資源再結構化。這一方面使用戶之間的交往從現實空間向虛擬空間的拓展,另一方面卻因過度個性化和無序性導致了社會的風險。正如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指出,人類社會自20世紀中后期步入風險社會時代,“現代性正從古典工業社會的輪廓中脫穎而出,正在形成一種嶄新的形式——(工業的)風險社會”[2],人為風險正逐漸超越外部風險?!霸谶@個相互連接的世界中,各種平臺已經滲透到社會的核心——影響到機構、經濟交易以及社會和文化習俗,從而迫使政府和國家調整法律和民主結構”[3]。平臺社會轉型帶來了媒介文化的深刻變革,在內容生產、文化消費以及粉絲交往實踐過程中,產生規則、制度及資源的錯位,社會的混亂和無序引發重大結構性風險的可能。在接下來的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傳媒業的發展仍離不開平臺媒體,必須重視防范平臺社會飯圈文化背景下的結構性風險。
飯圈亂象是規則和資源失調的結果,它反映出正式制度在文化生活領域缺乏干預。平臺作為聯系明星和粉絲的中介,聚集了大量粉絲群體,粉絲飯圈的形成既是平臺社會數據化和商品化的選擇,也是平臺開放性與參與性的表現。飯圈文化中出現的價值認知偏差和怪誕行為,是資本、平臺、粉圈等多方面主體不合理分配社會資源的結果,引發了社會對娛樂產業的信任危機,而這種危機是規則缺失和資源無序造成的。
1.規范性規則紊亂:非理性追星擾亂秩序
現代社會中制度的脫離是社會結構存在風險的誘因。隨著粉絲群體的深度卷入,粉絲越來越傾向于自我賦責,主動承擔起為偶像創造流量(包括刷榜、制作數據等)、應援、維護偶像甚至網絡暴力。在這樣的“自我賦責”環境下,粉絲由于本身缺乏自我規范能力,在應援活動中,追星中的攀比行為升級、虛假信息遍布、他人名譽受損,公共秩序和個人生活都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帮埲Α钡倪@些現象從某種程度上鼓舞了文化產業生產者的行為,廣告公司看重藝人的排行流量,電影市場看重影片的票房,最終導致文化產業泛娛樂化。
2.表意性規則偏離:不利于青少年樹立正確價值觀
首先,飯圈文化的商業屬性被過量挖掘,網絡平臺上充斥著大量的飯圈商業化的內容,其中源于熱愛的深層內涵逐漸被形式花樣的空洞內容所取代,青少年在這樣快餐式的追星文化中重構了“飯圈”專屬語言、文化形象(如“飯圈”娃娃)等這些表意性規則,這不利于青少年粉絲群體對主流文化形象的正確認知,使其精神世界匱乏。其次,青少年的人倫觀因為“飯圈”中流行的“女友粉”“親媽粉”等稱呼發生模糊,以致于道德底線下降,違背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基本道德規范和中華傳統倫理觀。最后,由于“飯圈”極強的獨立性和排他性,各粉圈之間很容易產生互相抗拒彼此異質文化的摩擦,甚至演變為人身攻擊、粉圈互撕的惡劣現象。此外對偶像的無底線維護現象,粉絲的是非觀、價值判斷能力喪失。
3.支配性規則缺失:缺少政策、法律約束
“飯圈”原本代表的是喜歡同一愛豆的粉絲群體自發組成的一個小圈子,屬于大眾文化生活的領域,因此,當粉絲群體間的摩擦沒有上升至公共性輿情事件時,政府對粉絲個體生活領域范疇的制度干涉較少。由于綜藝選秀節目在我國流行的時間較晚,相關制度設立不完善,導致由資本裹挾的選秀文化風向產生偏離。盡管近年來政府開展了多項整治未成年網絡環境的活動,但對于網絡意識形態的整治,包括相關的舉報、取證、查出機制等則有待完善。
1.氪金無度、時間精力無端浪費
首先是物質資源的無序。在資本引導下,粉絲將“氪金”(指游戲內的充值行為)沿用到飯圈中,粉絲通過縮減日常所需的物質資源,利用剩余資源購買偶像代言產品,用以支持偶像事業,這種為偶像過度透支消費能力的行為現象在飯圈中已屢見不鮮。然而物質資源的無序只是表象,時間以及精力資源的不合理使用引發了更為嚴重的社會后果。據調查顯示,只有在18個不同平臺進行刷榜的粉絲才能算得上“飯圈人”。追星不再是閑暇時的消遣,而是需要和工作學習一樣花費相當的精力和時間。追星日漸成為粉絲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活動,最終打亂了日常生活的節奏,擾亂了社會正常運行的秩序。
2.資本產業鏈形成
其次是非物質資源的無序。所謂權威性資源即行動者的權威和各種社會資本等。由于選秀造星市場的供不應求,贊助商紛紛投資,選秀節目成了高速流水線生產模式,平臺進行傳播、宣揚流量至上的觀點,資本將粉絲在追星過程中的情感、娛樂需求轉變為為偶像帶來物質和社會資源的功利觀。偶像事業與流量數據息息相關,為了刷數據,粉絲重復購買音樂專輯,“倒奶”刷助力值,在各大平臺流量打榜等。這些行為為贊助商、制作方、平臺、偶像甚至代刷數據的人帶來了可觀的收益。如果社會資源加速輸送在這條流動的產業鏈上,則其他社會產業資源就會逐漸萎縮,影響社會資本的正常運轉。
社會結構的“二重性”對人類行動起著重要作用,一方面,社會結構本身即是由人類的行動建構起來的,因此,它應當受制于人的活動,另一方面,經過人的實踐活動建構起來的結構又是行動得以建立起來的橋梁和中介[4]。飯圈亂象是由粉絲個體、粉絲圈群和社會各方結構共同作用的結果。
眾多的選秀節目給粉絲提供了參與明星成長與發展的機會,粉絲也在這個“養成偶像”的過程中實現“自我映射”,代入其中,獲得理想化身份的滿足感。但是平臺媒介形式充分調動起了個體表達意見的欲望,粉絲的追星活動從個人行為逐漸演變為組織性活動,粉絲通過網絡平臺輕易篩選出同類,自發組成一個專業化管理的圈層,“飯圈”隨之應運而生。至此,粉絲極具感染力的話語和盲目的行為成為了群體的效仿。
基于對同一偶像的熱愛而組成的“飯圈”群體,粉絲為了獲得群體的認同,更愿意去個性化追星,以實現“飯圈”內部的自我價值。粉絲去個性化的行為導致個體將忽略參與集體行為自我承擔的風險是否在安全范圍內,比如粉絲為了響應群體號召為偶像接機,無視機場秩序,發生踩踏現象,以至于挑戰到公共秩序。“飯圈”內組織架構明確,“粉頭”根據粉絲個人能力給予相應分工,粉絲嚴格依據“飯圈”規則心甘情愿為偶像工作,實現了“飯圈”的扁平化管理。比如“飯圈”內,宣傳組負責宣傳打榜,凈化組控評,策劃組負責組織應援活動、采編剪輯等,目標一致、專業有序地為偶像事業助力。除了飯圈群體對粉絲個人進行了行為規范外,圈外的新媒體通過互聯網技術,對粉絲個體進行輿論牽制,潛移默化地影響到粉絲受眾的追星文化,制作方和贊助商也在其中起到推動作用。
平臺的技術屬性提供了包括生產、社交、移動內容,對應了內容產生、存儲、傳播三方面特征,基于用戶需求和排序算法的搜索引擎類信息內容平臺為粉絲們提供了更廣闊的空間去及時獲得有關自己喜愛的明星的精準內容。然而碎片化、快餐化傳播大大降低了平臺內容的準入準則,推送給粉絲的越來越偏向于他們想看到的“片面化”“極端化”斷章取義的觀點,促使了“飯圈”極端情緒的生成,為后續粉圈互撕、“為愛發電”的亂象埋下了隱患。平臺的經濟屬性是平臺作為聚集粉絲形成“飯圈”的廣場,成為了粉絲經濟的市場,平臺能通過積累資源優勢和社會權益,參與到明星生產和粉絲活動中,大大鼓勵了“飯圈”生態的進一步形成。
平臺機構需要在生態系統的設計中兼顧公共價值和私人利益,追求“自由克制”精神。社會結構分為社會整合與系統整合,它們相互統一于整個社會結構之中,“飯圈”亂象的治理靠平臺、生產者政策等多方努力的同時,也應該回到構成“飯圈”最核心的兩個要素——粉絲和偶像。偶像與粉絲之間應該是互相成長的關系,偶像提高自我實力,給粉絲起到示范作用,粉絲也應當“自由克制”,以免盲目追星造成社會秩序混亂。“在維護消費者和公民權利方面,平臺化要求采取整體的辦法,而不是僅僅采取部門性的辦法”,因此,平臺的責任可以從公共服務責任、網絡生態治理責任和青少年保護責任三個方面展開。
平臺作為連接虛擬和現實的場所,匯集了多種生產要素,其原本服務公眾的功能屬性逐漸被資本干擾,公共利益受損嚴重。在“飯圈”亂象中,由于平臺可以營造“數據流”,設置榜單、熱搜等評比形式,為氪金和數據造假提供了可乘之機,平臺應優化交易機制,建立公平透明的數據和流量管理機制,營造公平、透明的競爭環境。平臺還應承擔公共服務責任,為構建清朗有序的社會秩序而努力。
在飯圈的互撕中,粉絲們運用祖安文化、陰陽話術已成為必不可少的方式。網絡暴力發展為寫小作文、片面剪輯、話題引流、買賣熱搜、大V煽動等達到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目的。某些網絡平臺對于網絡暴力不僅不嚴加監管,反而任由各種顛倒黑白、突破道德底線的信息肆虐網絡,煽動大眾情緒,更擾亂了正常的網絡秩序。根據《網絡信息內容生態治理規定》,平臺應當履行網絡生態治理的責任與義務,培育昂揚向善的網絡文化,合理管控網絡數據,引導正確的網絡價值觀,關注公眾生活。
“飯圈”人員的構成呈低齡化趨勢。社交媒體的發展,青少年渴望在網絡中尋找同伴,擺脫孤獨感,這催生了“飯圈”群體的產生。但是青少年由于心智尚未成熟,在網絡平臺中容易走偏,形成過度消費、偶像崇拜的價值觀。平臺理應承擔起規范青少年使用網絡信息的責任,不向未成年人提供誘導其沉迷的產品和服務,設置相應的時間管理、權限管理、消費管理等功能。
平臺作為“飯圈”創造和表達情感的重要場域,在參與節目制作、社會建構的過程中,由于資本的運作、泛娛樂化、內外部管理的缺失等,“飯圈”的發展出現了混亂。平臺作為聯系明星和粉絲的中介,聯合、聚集了大量粉絲群體形成“飯圈”,“飯圈”的形成和發展既是平臺社會數據化和商品化的選擇,也是其開放性、參與性、社群性和公共性的表現。平臺作為粉絲情感表達的重要場域,在參與節目制作的過程中,往往以經濟價值為優先。平臺社會、傳媒機構將選秀節目與粉圈的情感訴求相綁架,通過流量、數據等商品化手段實現盈利,粉絲群體為了親近偶像不得不迎合平臺機構的屬性規則。平臺獲得的社會資源配置權力在變大,用戶獲取信息的議價空間在變窄,加劇了社會結構的良性運轉。因此平臺的責任明確刻不容緩,平臺內容治理需要聯結社會各方,各盡其責,才能使結構性風險治理取得成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