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障主播：在直播間發現更大的世界

● 汪暢

郭玉良一手端著紅酒，一手飛快地比畫著手語，她的手臂帶動著手掌，手指靈活地在空中交替。看著評論區不斷彈出的問題，她加快了動作，豐富的表情配合著肢體，和一旁的助播引導著粉絲下單。這是一名聽障人士的直播間，主播叫郭玉良。從2019年起，她開始直播帶貨。

▲ 郭玉良（右）在直播間賣葡萄酒 （圖片來源：剝洋蔥people）

第二次全國殘疾人抽樣調查結果顯示，我國有聽力殘疾患者2780萬人，我國殘疾人總數是8296萬，聽障人士占比33.51%。聽力障礙對聽損人群的生活造成了嚴重影響，與人溝通交流尚且存在障礙，找工作也成了難題。

隨著“直播+短視頻”業態的不斷發展，直播間給了聽障人士更多可能性。越來越多像郭玉良一樣的聽障人士，加入了直播帶貨的行列。在直播間里，他們找到了自己的事業，也遇到了更多人，發現了更大的世界。

無聲的直播間

直播中的郭玉良，看上去和常人無異。

她的頭發梳得整齊，大紅唇點綴著精致的妝容。喪失了聽與說的能力之后，手就是郭玉良與世界溝通的橋梁。鏡頭前，她用力揮動著手臂，表情配合著雙手，看起來急切地想要傳遞信息。

助播在一旁拿著一瓶紅酒，桌上擺著大份的葡萄、花瓣和一杯紅酒。對于聽障人士而言，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很重要。為了銷售這款紅酒，除了試喝之外，郭玉良還特意準備了紅酒的原材料，直觀地展現在粉絲面前。

累計上播7個多小時后，郭玉良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她依然站在桌前，飛快地用手語傳遞著信息。目前擁有15萬粉絲的郭玉良，算是聽障人士領域的大主播，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雖然沒有聲音，但直播間卻非常熱鬧，近千人在線觀看，下單的消息不斷彈出。相比其他聽障人士的直播間，這里的評論區少有人刷“加油”等鼓勵的話，大多數人都在針對貨品進行提問。

紙、筆和手機放在一邊，這是郭玉良直播時的必備品。當一些內容無法用手語表達時，郭玉良和助播就會在紙上寫下想說的話，然后將紙片遞到鏡頭前。她和團隊成員必須全程站著，以便快速用肢體或文字進行表達。

通過文字和手語來領悟信息的聽障人士，沒有被“直播”時代拋下。越來越多像郭玉良一樣的聽障人士走進了直播間，充實和壯大聽障人士這個垂直領域。

同時也有健全人加入了這一賽道。山東小伙董文濤2019年開始做直播，如今已經組建了一個名為707的直播團隊，6名主播中有5名是聽障人士。直播時，他也跟著同事們一起用手語，很少在直播間里說話。

下午17時許，董文濤和三四名聽障同事一同開啟了直播。鏡頭前，他穿著藍色花衣裳，戴著橙色頭巾，裝扮成農村婦女的模樣，在藍白相間的品牌板前，和妝容精致的同事們一同揮舞著手臂，一邊和評論區的網友互動，一邊賣著面膜等護膚品。

“破價”“11·11”……當同事拿出一瓶乳液，董文濤迅速拿出筆，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在鏡頭前舉了起來。介紹產品時，他們的身后始終站著一個人，他也是聽障人士，一直舉著寫有“贈送運費險”“支持7天無理由退貨”字樣的牌子。

不同于大聲叫喊式的報價，在董文濤的直播間里，報價在紙上呈現。他飛速地抽來一張紙，寫下“199”，然后畫上一條橫線，又寫下“99”，再畫上一條橫線。最后，他寫下“29”，停頓幾秒后，他情緒激動地再次畫上橫線，寫下“19.9”這個數字。

一旁的聽障同事也跟著“手舞足蹈”，很多雙手一齊出現在直播間，他們擺出各種手勢，有時嘴里還發出“啊、哇”的聲音。這樣的直播，會持續一整個晚上。

新的嘗試

董文濤選擇做手語主播，很大程度上和他的一位聽障朋友有關。

2012年，在一次聚會上，董文濤認識了一名聽障朋友，他看起來和正常人沒有什么差別，只是聽不到別人說話，只能用手比畫著交流。那是董文濤第一次接觸聽障人士，結交了這樣的朋友之后，董文濤也開始學習手語。

6年后，董文濤開始嘗試直播。最初他只是漫無目的地閑聊，有時會在直播間里比畫手語，沒想到吸引來很多聽障粉絲。為了和他們溝通交流，董文濤特意系統地學習了手語。

與此同時，他對聽障人士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了解。團隊初始成員英英就是在那時認識董文濤的。英英從小被父母遺棄，養父母撫養她長大，此前她一直四處漂泊，做工廠流水線上的女工?？戳硕臐闹辈ズ螅⒂l來消息，問能不能跟著他做些事情。

董文濤剛好有了直播帶貨的念頭，2019年，他和妻子一同來到山東臨沂，和英英組建起了三個人的團隊，開始用手語直播帶貨?！敖∪说闹辈ж?，他們這個群體看不了。用手語直播帶貨，能讓聽障朋友們網購更加方便?！?/p>

與董文濤不同的是，更多本身就是聽障人士的手語主播加入直播行列，其實是為了尋找職業的新方向。

郭玉良出生后不久，因發燒用藥破壞了聽力，打從有了記憶，她就是一名聽障人士，只會用手語與人交流。在聾啞學校接受過多年教育的郭玉良，有著良好的文化水平。由于面容姣好，她還在周圍人的鼓勵之下，參加了“上海小姐”“國際中華小姐”等比賽，并取得了不錯的成績。此后，郭玉良還創立了自己的養生美容保健品牌，開始在朋友圈做微商賣貨。

2019年，憑借靈活的頭腦和敏銳的市場嗅覺，郭玉良燃起了電商創業的夢想，最終她決定加入電商平臺做直播帶貨。也許是因為以前就積累了人氣，郭玉良的直播做得非常順利，她和粉絲之間建立了互信而團結的關系，直播間最火的時候，成交金額破了100萬元。

融入聽障群體

相較而言，在手語直播的領域里，董文濤這個健全人遇到的困難更多。

最開始要直播12個小時，才能賣兩三千元。那時還有人在直播間里罵英英，說她又胖又丑，脾氣還不好。一開始，英英看到那些評論就忍不住地哭。也有聽障人士指責董文濤，認為他利用聽障人士吸引大家的關注。

董文濤說，他有時很苦惱，感覺無法融入聽障人士的生活。手語分很多種類，甚至有方言手語，由于溝通不暢，同事們很容易誤會他，以致團隊內部產生矛盾。有時只是因為某天的飯少了一點，同事們就以為董文濤對他們不好了。就連一直追隨董文濤的英英，也在酒后“黑”過他。

董文濤有口難辯，他只能先在網上作出回應，再私下里安撫同事們。有時他也氣不過，眼淚直往下流。“我真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們看，不要再誤會我了，我是真的想為他們做點事情。”

董文濤也確實帶動了聽障人士的就業。

漸漸地，董文濤的手語直播越來越火，很多聽障粉絲找上門來，想尋一份工作。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董文濤的團隊。董文濤免費為他們提供住宿，工資則根據直播次數和打包發貨次數來計算，每個人月均七八千元。

董文濤靠短視頻和直播獲得了粉絲們的信任。在他的直播間里，從來沒有不尊重聽障同事的情況出現，有時候想吸引粉絲的注意，也都是董文濤自己扮丑，穿一些別出心裁的服飾。

原先一些偏聽偏信的聽障粉絲們，在直播間里重新認識了董文濤。曾有一名“黑粉”，最終成了董文濤的“鐵粉”，不僅每天定時看董文濤的直播，還關注他發的每個短視頻。和現在的眾多“鐵粉”一樣，他關注著主播們的生活，還常常發來大段的文字建議。

無聲世界和有聲世界的橋梁

越來越多聽障人士在他們的直播間里獲得了便利。

今年54歲的牛芳莉是一名聽障人士，小學畢業后，她在服裝廠打工。以前線下購物時，牛芳莉總要帶著紙和筆，以便商家快速領會她的意圖。

后來，牛芳莉的聽障朋友給她推薦了一些直播間，董文濤的直播間便是其中之一。除了能直觀地看到商品，她更喜歡在直播間里聽段子。當董文濤穿著女裝出現，和同事們比畫著手語“聊”一些當下時興的段子，她總是樂得合不攏嘴。

買到了便宜的東西，還拿到了贈品，牛芳莉漸漸成了董文濤的“鐵粉”，不僅定時觀看直播，還在他的每一條短視頻下發表評論，關心他們團隊成員的健康和生活。

數字經濟時代，聽障人士在直播間里“被看見”。在扶殘助殘行動中，很多互聯網公司也發揮出了巨大作用。

如今，董文濤有了更大的心愿。他希望將來能開一個工廠，生產加工自己賣的貨物。除了保障貨源，還能招攬更多聽障人士加入，為更多聽障人士提供工作機會。

早已將直播視作自己人生新事業的郭玉良，也有了新的想法。她想在未來招募一些會手語的健全人，到直播間和他們一起直播，用豐富的語言表達吸引健全人粉絲。她想要沖出聽障人士的垂直領域，除了幫助聽障人士與世界溝通，還要讓自己的直播間成為無聲世界和有聲世界的橋梁，讓健全人也來直播間下單，讓他們看到聽障人士的生活，讓彼此之間更好地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