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十年,每當做自我介紹時,定會被問:“你是教語文的?”尤其是到陌生的單位,同行總會確認一下。是啊,我就是一個不那么正經的語文老師。
大家對語文老師的刻板印象也許是老學究模樣,穿著長衫長褲或長裙,戴著厚厚鏡片的眼鏡,眼神嚴厲,不茍言笑,在課堂上有著絕對的權威。
至于我的不正經形象,我和學生各有一半責任——我是一個愛穿運動裝走路風風火火總被誤認為體育老師的女子,而他們是一群試圖打破邊界、在課堂上能爭相發言、在課后喜歡圍著老師嬉笑的孩子。太不嚴肅了!太不語文了!
語文一定要嚴肅嗎?“一定要”的話,何來百花齊放的文學世界?
當我們不嚴肅的時候,我們的語文課會怎么樣?譬如,我們學習語法,主謂賓定狀補,不嚴肅的語文老師一直用“狗吃屎”來造句。第一次大家大為驚訝,而后學生每次遇到語法問題卻屢試不爽,以至于熟練地掌握了各種句子成分,以至于遇到古文語法都可以化用這個例句,以至于畢業后到了大學中文系學習還將這個例句寫進了小論文,并驕傲地對同學說,是我高中語文老師教的。
不嚴肅的時候,我們發現,語文是可以接地氣的,畢竟,幾千年前的詩歌,也是“平地而起”的。
當我們不嚴肅的時候,課后又是怎樣的呢?我們交流書籍,交流寫作,交流生活的種種。而那個“不務正業”的語文老師,為什么像體育老師?
其實,語文和任何學科都是相通的,即使是和看似跟語文八竿子打不著的體育。比如,我們聊“體育老師”的馬拉松,正如語文學習的過程,十幾年、幾十年的語文學習多像幾十公里的長跑,都是一個穩定而長期的過程,都在意沿途的風景,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再比如,我們聊“體育老師”的其他愛好,他每一次參加新鮮的運動,都像是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學會游泳之后可以自如地在水中漂浮,學滑雪可以體驗風中的速度,學潛水可以在海中幻想太空漫步。這些不嚴肅的語文課后閑談,更像是丁達爾效應,讓光有了形狀,讓語文有了具體而浪漫的模樣。
以不嚴肅的方式,似乎更可以品味生活中無處不在的語文。
在高中教語文的快樂,是每天都可以感受到獨屬于十七八歲的鮮活。這是一個如風又如云的年紀——性格如風,怎么能讓他們端坐于座?思想如云,怎么能讓他們錯過思考?
近期語文課的快樂,就來自學生的不安分。那是一道關于句式轉換的語言運用題,三個短句分別為“《紅樓夢》是我國古代最偉大的長篇小說”“曹雪芹是長篇小說《紅樓夢》的作者”“封建制度的黑暗腐朽和沒落被《紅樓夢》揭露了”,需要改成以“曹雪芹”或“紅樓夢”為主語的長句。這太簡單了!別的班兩分鐘便可以講完的一道題,在我們的語文課上,討論時長翻了幾番。
定式思維下以“曹雪芹”為主語的長句當為“曹雪芹是以揭露封建制度的黑暗腐朽和沒落為主題的我國古代最偉大的長篇小說《紅樓夢》的作者”。老師的預設也是如此。然而,不安分的學生卻道出了多個版本,譬如“曹雪芹創作了揭露封建制度的黑暗腐朽和沒落的我國古代最偉大的長篇小說《紅樓夢》”和“曹雪芹借助我國古代最偉大的長篇小說《紅樓夢》揭露了封建制度的黑暗腐朽和沒落”等多個不同長句。大家一時興奮不已,在“賺來”的幾分鐘內瘋狂享受遣詞造句的快樂。
不安分的學生是不滿足于平平無奇的課堂的。他們向不正經的語文老師爭取機會,在短暫的課間將課堂大變樣——偶爾布置成辯論賽場地,面紅耳赤地就“擁有好對手更重要還是擁有好隊友更重要”這個辯題爭論一節課;偶爾布置成晚會現場,組織起猜燈謎或者飛花令比賽。更有人直接將不正經的語文老師“罷免”,將之“打入凡間”,自己擼起袖子站上講臺,滔滔不絕地授起課來……每當這種時候,“被貶”的我總是正襟危坐,如最安分的學生,欣賞著眼前的一切。
當然,這種“不安分”絕不是恣意妄為,這些行為的背后通常是幾個晚上的精心準備。當我欣喜于一個男生居然能站上講臺如此透徹地講解一道題時,相信他已經做了三四道同類題并總結了答題規律;當我驚訝于同學們在“新老師”的詩歌教學過程中也能笑著做筆記而非湊個熱鬧時,相信他們也享受到了思想碰撞帶來的更多快樂。
不安分的學生,帶來的不只是歡聲笑語,于我而言還有驚喜,于他們而言則多了一扇扇憑借自己之力打開的語文之門。
爭做“四有好老師”當是老師共同努力的方向,敬業更是老師身上必須具備的標簽,畢竟這份職業面對的是擁有無限可能的花朵。然而,作為一名“不正經的語文老師”,撣去肩膀上的粉筆灰,走出校園、關閉工作微信后,我是不興繼續埋頭苦干的——校內高效完成工作,校外充分享受自我,這是多么理想的狀態。

尤其是語文老師,沒當過文人也總見過文人,哪有不縱情山水,不深入生活的?擁有文人頭銜的語文老師,哪有不詩意的理由?所以,下班后的我愿意完完全全褪去“老師”的外衣,以一顆“語文心”赤誠地生活。
盡管只是攀一座不起眼的山丘,掬一抔平平無奇的山泉,卻足以寬慰一顆交給塵世的心,更不用說與同伴一起游覽川渝美景時能一句接一句地誦著《蜀道難》,踏入一家咖啡店時能聊《月亮與六便士》了。
作為不正經的語文老師,我在一次次的體驗中遇見自己——在沙漠里盯著蜥蜴,在蔚藍的大海里追著海龜,在滑翔傘上與山林深情互望,在滑雪板上與大地親密接觸,在中國最北的北紅村與陌生人跳廣場舞,在中國最西端的帕米爾高原裹著棉服,遇見又被遇見,經歷與被經歷,然后把這些攢成無窮盡的財富。更有文學與影視,將足不出戶的人的生命,也能拉長數倍,讓我們體驗截然不同的人生,品味無數人的喜怒哀樂。所有這些都是我離開老師身份后收獲的“語文”。
這是不苦干的快樂。不苦干的時候,更像是在積蓄能量,這股能量到了課堂竟可以化作一股清風,讓學生明白課文里的詩意是可以融入生活的,文學中的冷熱是可以被漸漸感知的。于是那些不安分的學生總是在下課鈴響之后掀去課堂“嚴肅”的薄紗,對差點要“埋頭苦干”的我喊道:“快別加班啦!去過你的生活!”
是啊,那也是他們的有溫度的語文生活。
不正經語文老師,即便稱不上引路人,也算是一個有價值的過客吧。
別人的語文老師
麻春雅,任教于浙江省德清縣第六中學,中學一級教師,在《中學語文》《語文教學之友》《教學考試》等期刊發表多篇教學論文。業余愛好寫作,作品散見于《中學生百科》《中學生天地》《嘉興日報》《湖州日報》《德清新聞》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