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技 不止于“技”

很多人認為中國雜技之所以能頻頻走出國門皆因高超的技巧“絕活”。實則不然，近些年國際馬戲的潮流已經漸變了風向，更注重創意和藝術感染力，中國雜技“重技術展示、輕藝術表演”的傳統觀念日漸顯示其弊端。要在殘酷的國際競爭中站穩腳跟，真正打破文藝演出在國外自娛自樂或叫好不叫座的尷尬，需要中國雜技人轉化思路，技巧和藝術并舉，掙金牌更掙市場。

在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進程中，中國雜技一直是一塊響當當的牌子，是中國文化對外輸出的“排頭兵”。長期以來，中國憑借雜技難以企及的高難度技巧獲得過蒙特卡羅國際馬戲節金小丑獎、法國明日國際雜技節——法蘭西共和國總統獎金獎等世界雜技領域內的最高獎項，號稱“世界雜技金牌儲藏庫”。很多人認為中國雜技之所以能頻頻走出國門皆因高超的技巧“絕活”。實則不然，近些年國際馬戲的潮流已經漸變了風向，更注重創意和藝術感染力，中國雜技“重技術展示、輕藝術表演”的傳統觀念日漸顯示其弊端。要在殘酷的國際競爭中站穩腳跟，真正打破文藝演出在國外自娛自樂或叫好不叫座的尷尬，需要中國雜技人轉化思路，技巧和藝術并舉，掙金牌更掙市場。

雜技的發展史

較之于戲劇、詩詞等藝術形式，雜技產生的時間更早些，距今有三千六百多年的歷史，是一門古老的傳統藝術（也有專家認為沒有走上舞臺的雜技還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藝術）。但是由于宋代以后雜技流落到民間，一直是一種地攤生存狀態，因此它的命運與繪畫、詩詞、戲劇等中國傳統藝術不同，長期被排斥于傳統主流藝術系統之外。千百多年來，在主流藝術活動中幾乎找不到它的身影，更聽不到它的聲音，自然地，雜技便游離于中國文化思維主導下的表現與再現相統一的藝術思想之外，走了一條孤獨而特殊的發展之路——為了生存而雜技。雜技一直在為生計奔忙。為了能在人流涌動的街頭討到更多的活命錢，雜技藝人要不停地拿出“絕活”吸引人們眼球，也只有使用高難度的短頻快的技巧展示才可以讓人們快點叫好、掏錢。在這樣的生存狀態下，雜技必定會向重技的方向不斷邁進，以致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前許多雜技之技達到了令人不忍觀瞧的程度。難怪有人認為那時的雜技稱不上藝術，其中一些缺乏美感的技巧擔不起藝術之名。加之雜技本身具有追求奇險難的特點，形成了以技取勝的特殊呈現體系，更多的是形而下、物質的、客體性的展示，缺乏形而上的、精神的、主體性的追求，與中國文化思維主導的藝術體系漸行漸遠。這時我們便不難理解那時的雜技為什么會發展到令人難受的程度，這是只追求形而下、物質的、客體性展示的必然結果。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雜技擺脫地攤賣藝狀態，進入劇場，走上舞臺。一方面，由于有了舞美、燈光、音樂等的配合，雜技得以充分地展示；同時，觀眾也不再是走動的游人，而是專程前來欣賞雜技的審美者，雜技得以從容地展示，因此，這時的雜技不僅繼續它的技巧本體優勢，同時可以表達精神層面的東西，比如人們歡樂愉快的情緒以及勤勞智慧的品質等，雜技總算進入藝術殿堂，成為其中的主人。但是，我們必須看到，這時的雜技在形而上的追求還非常膚淺，有了一定的藝術自覺，卻缺乏足夠的文化自覺，這時的雜技藝術體系與中國文化思維主導的藝術體系依然有很大的差別。雖然就藝術本質而言，藝術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但在缺乏藝術自覺、文化自覺的雜技藝術體系中產生出來的雜技作品，仍然在實際中無法與文學、戲劇、美術等藝術門類相提并論。

隨著雜技人藝術自覺、文化自覺意識的增強，改革開放以后確立了“以雜技技巧為核，綜合戲劇、音樂、舞蹈等姊妹藝術、表現一定文化內涵的綜合舞臺藝術。”的雜技新理念，雜技在保持技巧性的同時，開始追求文化性的探索與實踐。

不能僅停留在“炫技”上

雜技塑造人物難，人物在劇中常常為技巧所累，不論演員在劇中扮演的角色是王公貴胄還是先賢名流，他展現的技巧常常會將他所扮演的人物掩蓋掉，人物則很難立起來。這是因為技的呈現既可能使觀眾得言忘意，也可能得言忘人，雜技特有的審美期待很容易將敘事性以及人物弱化掉。在這種情況下，許多編導急于將人物立起來，于是更加刻意地塑造人物，結果往往適得其反。嚴重的時候甚至與“技塑造人，人成全技”的初衷完全相反。技拆人，人拆技，兩敗俱傷，這就是《道德經》里所說的“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中國畫中的留白，不著一墨，卻盡得風流。這是中國文化思維產生的一種藝術智慧，這樣的藝術智慧，雜技在解決塑造人物難的時候，也可借鑒。“技”“道”合一、形神兼備的藝術思維和藝術法則，決定了中國藝術講求“意象造型”（西方講究“寫實造型”），竊以為可以作為雜技塑造人物的一種有效方式。在首屆華北五省區市雜技新人新作展演研討會上，有評論家提出了“情魅”的概念，實則是“意象造型”在藝術實踐中的具體體現。在這次展演中，太原市歌舞雜技團一位小姑娘表演的《柔術》，引起了現場觀眾乃至雜技界資深專家的關注與好評，一位專家驚呼，在她身上有一種“民族根性的東西”“久違了的感動”，那么這種“民族根性的東西”“久違了的感動”究竟是什么？應該是一種東方式的柔美。小姑娘的長相、身材以及氣質上的那種“林黛玉”式的柔美，與她所表演的柔術緊緊地融合在一起，和諧一體，不可分割。演員在整個表演過程中散發出來的特殊美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但又能感受得到、令人感動的東西，雖然無形卻能激活觀眾內心深處的東西，這就是情魅。情魅無法定義，卻又真實存在，用這種情魅去浸染人物，可以賦予雜技人物極大的魅力。這種魅力使演員在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間都散發出迷人光彩，就如筆者觀劉海粟的一幅山水畫，就畫面而言，只是山而已。但是，那山、那色彩，散發出的人文光彩，讓人震撼！這就是情魅！它與中國藝術的內質是相通的，它是中國文化思維特有的創作方式。有人說這樣的演員不可多得，千載難逢、千人難挑，確實，她讓我們看到了雜技可以很好地運用自己的方式塑造人物、抒發情感。

情魅完全是一種中國式的藝術表現方式，含蓄自然，這種表現方式不僅可以使雜技揚長避短，還可以改短為長。結果確實如此，演員并沒有刻意去演什么，但是結束時，人物卻完全立起來了。

以“技”征服心靈

在雜技圈有這么一個不時被提起的細節。一次，著名舞蹈家舒巧去看雜技，讓她最激動的不是演員表演高難度技巧的時刻，反倒是演員表演不小心失脫之時。在她看來，失脫是雜技獨有的藝術特色。技巧本身很難，演員輕易地完成，觀眾未必有感覺，但是失脫了，觀眾反倒有了懸念和期待。前幾次沒成功，最后終于成功時，觀眾掌聲雷動。

可見，觀眾的欣賞角度跟雜技從業者以往的自我評判標準有時是相反的，外行觀眾主要看熱鬧，高難度技巧起初能讓外行觀眾眼睛一亮，但看了幾回，就容易產生審美疲勞，這是特別殘酷的事情。而在國外，馬戲也出現了新潮流、新趨勢。如今在很多重大的國際雜技比賽上，中國雜技表演中的高難技巧已無法吸引外國觀眾，反倒是一些注重藝術第一、技巧第二的外國節目，因包裝幽默時尚、表演輕松流暢而在觀眾中反響強烈。也許中國參賽者會感到委屈，但這也是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在眾多國際雜技比賽上，評委席上坐著的除了雜技界的專家外，還有來自舞蹈、音樂、電影、戲劇等不同領域的大咖，他們評價一個雜技節目時，會從綜合角度考量，更重視演出本身的創意、想象力以及內涵深度。技巧只能短時間抓住觀眾的眼球，只有通過創意以及文化內涵才能征服國內外觀眾的心靈。這也是中國文化“走出去”應該選擇的方向。

融于“技”

由于雜技本體語言是以“物”與“技”為基本語匯的藝術語言，相對于文學、戲劇、美術等藝術門類，雜技進行精神層面的表現便相對困難，更遑論表現與再現的完美結合了。

多年來，雜技創新一直是雜技界最為關注的議題，其中最大的問題便是文化含量不夠。如何在傳統雜技的基礎上進行現代化的表達，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是雜技人一直在探索的問題。毫無疑問，文化融入雜技迫切需要雜技人自身的文化養成。新雜技之所以是藝術而不是技術，就在于它有表達和承載的功能，也唯有如此，才能使雜技技巧成為一種“有意味的形式”，這就要求雜技創作者們要胸中有“墨”，有學養積累，有思想見地，有精神內蘊。一句話，有文化品位，胸中之墨才會自然而然地匯入創作之中，所謂“中得心源”，必須心中有源。

而要想將“中得心源”與“外師造化”巧妙結合，將文化性與技巧性完美融合，則需要認真品味中國思維、中國智慧，繼而從中汲取所需。中國文化（哲學）思維強調陰陽是在太極中互相調和的，只有陰陽平衡，天地萬物才能和諧，才能“和實生物”；而當一旦出現問題的時候，那一定是因為陰陽失調，需找到一個雙方不再失和、不再沖突的平衡點。這樣一種高超的中國智慧，成功地解決了幾乎不可能解決的問題，因此，當雜技遇到敘事、抒情、達意、塑造人物的困難時，或許就是事物的陰陽比例出現問題，只要充分協調劇目與技巧之間的關系，難題便有可能破解。許多成功的雜技作品足以證明這一點。

中國形象的“輸出”并非只在表演中，也在于舞臺下雜技人的言行舉止。只有用開放的心態誠心誠意地去理解海外觀眾、海外市場，理解他國的文化，才能夠真正贏得外國同行、觀眾的喜愛。這些年，中國雜技人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形成跨中外文化的獨特合作模式，讓東西方文化相互碰撞。上海雜技團在節目制作上一改過去先“閉門造車”后供演出商挑選的被動做法，積極尋找國際合作伙伴。《小龍飛天》就是用“國際委約、中國制造”模式打造的，能更快地打開歐洲主流演藝市場。

中國雜技“走出去”還有一些短板。在創新意識上，中國雜技總體而言還是比較薄弱，過于重視在技巧上下功夫，而忽視藝術性以及與觀眾的互動。因此，近年來雖有一批富有中國特色和文化內涵的優秀雜技作品打開了海外市場，但暢銷的雜技文化產品仍然短缺。人才方面，國內很多雜技演員的舞臺表現還比較羞澀，缺乏感染力，去國外參賽時拿獎的包袱很重，無法真正享受參與過程。這跟雜技教育也有密切的關系，如何讓雜技演員從內心出發喜愛雜技，把雜技人才訓練成骨子里的藝術家，這也是目前雜技教育界需要正視和反思的問題。此外，目前雖有一些雜技團體形成了獨特的“走出去”模式，但是還有很多赴海外演出的團體良莠不齊，重演出場次，輕演出質量，忽視市場包裝，缺少先進的營銷推廣手段。

結語

雜技要想達到劇目與技巧相融，表現與再現相和，產生出流傳百世的精品力作，需要我們付出更多的努力，運用更多的中國思維、中國智慧，重視中國文化思維之于雜技的重要意義。期待有那么一天，雜技運用“萬物負陰抱陽”“和合生物”的中國智慧，將劇目與技巧完美融合在一起，憑借高超的技巧技藝和深邃的文化內涵在國際大賽中摘金奪銀，驚艷世界。那時掀起的將不僅是中國雜技熱，更是中國文化熱。中國文化的福音。同時，蘊含著中國文化的中國雜技在全球的流行，必將帶動中國文化的流行，這是中國文化思維之于雜技更深遠、更廣博的意義。

曾" 揚

成都藝術劇院有限責任公司演員，成都市雜技家協會副主席。作品《頂碗》《車技》獲四川省巴蜀文藝獎，第二屆全國雜技“新苗杯”大賽銅獎，第二屆全國雜技“新苗杯”大賽銀獎，《掌上明珠》獲四川省第五屆曲藝木偶雜技皮影二等獎。作為雜技指導、執行導演參與的雜技劇《金沙江畔》獲2019年度百家“推優工程”優秀原創文藝作品等。出訪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俄羅斯等多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