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北京國子監街回望三千讀書人的狂喜與落寞

如果說三里屯、王府井和國貿代表著一種北京，那么國子監街一帶，則蘊藏著完全不同的北京韻味。一條不足700米的街道上，留下了中國700多年的歷史痕跡，東西貫通的國子監街以其幽雅、寧靜的環境和豐富的歷史人文內涵，成為北京城內獨具特色的文化景區。

自金開始，燕山腳下的高地——北京便開始成為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如今的北京二環以內，以故宮為中心，東西南北條條胡同編織著歷史，獨具北方建筑特色的四合院坐落其間，同廟宇、學府、林園等串聯了古今時空。

乾隆皇帝曾贊譽：“京師為首善之區，而國子監為首善之地。”雍和宮西側，國子監街同時坐落著中國封建時代最高學府“國子監”和讀書人的信仰之所“孔廟”。這條擁有700多年歷史的古街，曾是中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目的地，也包容了老北京人“柴米油鹽”的眾生相。

北京唯一的中國歷史文化名街

國子監街位于北京東城北部，東起雍和宮大街、西至安定門內大街，長約680 米，寬12 米，東西貫通，連通整個北京城。歷史上，國子監街又稱“成賢街”，因元明清三朝太學舊址“國子監”在這條街上，故又稱“國子監街”。

從雍和宮大街徑直走入國子監大街，放眼望去，只見柏油馬路兩側蔥郁的槐樹，枝干相互搭著，好似形成了綠蔭拱門，在鬧市之中營造出一方幽僻的秘境。東西入口和中間處共有四座同等規制、風格的牌樓，東西入口為街牌樓，題匾為“成賢街”；中間處的牌樓在國子監兩側，題匾均為“國子監”，是為國子監特意修建，以表示對國家最高學府的尊崇。

國子監街因國子監的建造而存在、繁榮。國子監初設于元代，元世祖忽必烈在大都城的崇仁門，也就是今天的東直門內規劃建設了“國子學”。孔廟建成幾年后，西側的國子監正式建成，由此形成了“左廟右學”的傳統建筑規制。

國子監街所在的位置，歷朝歷代都與政治中心聯系緊密。金朝曾在這里建設樞密院，是當時最高的軍事機關；明代時北京城分中、東、西、南、北城五部，共三十三坊。每坊各有姓名，國子監街在崇教坊，位置重要，名字上也與這里的文教功能有所關聯。清代文人朱一新在《京師坊巷志稿》中提及，神機營所屬左驍馬隊、左前護軍馬隊置廠于國子監街，其地位也不可小覷。

在漫長的歷史中，國子監街歷經元、明、清、民國四代修建，逐漸形成了以主街為經，胡同為緯的傳統建筑群。街區內不僅有皇家建筑、王府衙署、胡同宅院、寺廟祠堂等珍貴文物，還有百姓生活的四合院落。古街兩側的胡同里也暗藏文風。國子監北面的國學胡同里，祭祀唐代散文家韓愈的“韓文公祠”歷經風霜，大部分已被拆除，僅保留的一小部分改成了方家胡同小學的倉庫；箭廠胡同則成為百姓安居的幽靜街巷，很難想象，這里曾是當年國子監學生們練習騎馬射箭的訓練場。

距離古街西側入口不遠處是國子監火神廟，廟窗門均采用灰色磚塊壘砌成拱形，石雕圖案樸實精細，廟里供奉著火神、財神、魯班三尊神像，但石窗緊閉，斑駁的老紅門也似乎久未開啟，現已成為當地民居的一部分，只有臨街的山門殿還保持原狀，殿門精美的石雕，可以窺見當年寺廟煙火鼎盛的模樣。

帝都城內的槐市眾生

國子監街有種植槐樹的悠久傳統，街道兩旁槐樹成行，四季更迭，與周邊的紅墻牌樓形成壯美的景觀。春天，槐樹生出嫩綠枝芽，露水在陽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夏天，街外驕陽似火，街內綠蔭如蓋，夾道的古槐樹在天空織成一張大網，把酷暑炎熱隔絕；秋天，滿樹金黃，落葉紛飛；冬雪之時，銀裝素裹，街道古樸莊重的氣氛到達了極致。一年四季漫步于國子監街，能感受到最合時宜和最具北京特色的古都美景。

國子監內種植槐樹，是一種特殊的講究。槐樹在中華傳統文化中有獨特地位，周朝有“三槐九棘”的制度，即公卿大夫按職位分坐于槐樹和棘樹下，朝覲天子。左九棘，為公卿大夫之位；右九棘，為公侯伯子男之位；面三槐，為三公之位。因此，槐樹是三公（太師、太傅、太保）宰輔之位的象征，自古便有官運亨通的寓意。

公元前124 年，漢武帝創建了歷史上第一所中央官辦“太學”，與世界上最早的埃及亞歷山大大學、歐洲的雅典大學同屬一個時期。隨著太學學生人數不斷增多，太學旁逐漸形成了供學生之間買賣書籍和其他日用品的集市，集市在槐樹下，故而得名“槐市”。此后，歷代的國子監內和周圍都會廣種槐樹。現在，“槐市”泛指國子監。“槐市眾生”也就是國子監的學生。

作為國家最高學府的國子監并非是單一建筑，而是一個建筑群落，坐北朝南，以三進院落的高規格設計，表達對教育的重視。集賢門是國子監的大門，太學門為二門，兩門之間構成了國子監前院。走進太學門，便是進入了國子監的主要辦公區和教學區。三間四柱七樓的宏偉琉璃牌坊就位于太學門內，是北京唯一一座專為教育設立的琉璃牌坊。太學門內院落中央的辟雍是國子監的中心建筑，平面呈正方形，建在方形石基之上。1956 年，國子監改為首都圖書館。2006 年以后，成立孔廟國子監管理處，以博物館形式全面對外開放。

作為歷史上的最高學府，國子監內部等級森嚴，分設祭酒、司業、監丞、博士、助教、學正、學錄等職位。祭酒和司業，相當于現在的大學校長和副校長，是國子監最高的管理者；監丞是國子監掌管行政、教務的官員；博士是負責教學的級部主任；助教、學正、學錄是具體負責教學事務的教職員工。國子監的教師選拔，一直有著十分嚴苛的制度，元仁宗曾言：“國子監師儒之職，有才德者，雖布衣亦選用。”說明國子監更看重才學而非出身。

國子監的理念是“集天下英才而教之”，這里的學生們被稱為“國子生”，作為文官“預備役”，相當于現在的“管培生”。在最高學府里，他們日夜苦讀，廣泛涉獵，學術和品德修行齊頭并進，為之后出仕奠定基礎。

國子監培養精英，也負責選拔人才。三年一次的進士考試在這里舉行。在中國古代科舉制度中，通過最后一級中央政府朝廷考試的人就可以成為進士。每到放榜之時，國子監便會見證“有人歡喜有人愁”的人間百態。高中舉人的新科進士，將會在國子監舉行一場十分隆重的“釋褐簪花”儀式。彼時新科進士身著公服，頭戴三枝九葉冠，覲見皇帝，并于陰歷五月初一到東側孔廟祭孔，隨后在國子監更換官服，向恩師祭酒，對司業行跪拜禮。

在漫長的學習生涯中，學生們最期待的莫過于春秋兩季的“幸學”。每年春秋兩季，皇上會以孔廟為起點舉辦祭孔儀式。祭孔后，皇帝會到國子監講學視學，聽取官員講究儒家經書。期間，國子監祭酒、司業將率領國子監官員身穿朝服，學生們則身穿公服在國子監街兩側跪迎皇帝。

作為專供皇家祭祀孔子的場所，國子監街上的孔廟建筑等級和祭祀規格都十分高，是繼山東曲阜孔廟以外的全國第二大孔廟。孔廟正殿正門、碑亭清一色的黃色琉璃瓦，足見皇帝對孔廟的尊崇。光緒年間，祭祀孔子升為大祀，隨之孔廟大殿由七間三進改成九間五進，形成了如今規模宏大的布局。廟內有三十多座元、明、清時期建筑，主體建筑依次為先師門、大成門、大成殿、崇圣門、崇圣祠，先師門前有一座鑲嵌著琉璃花磚的影壁，象征“萬仞宮墻”。孔廟的建筑規模、屋頂形式、顏色、彩繪均有嚴苛的規定，大門外東西兩側還有蒙、回、藏、托忒、漢、滿6 種文字鐫刻的“官員人等至此下馬”下馬碑，提醒著人們，無論文武官員，在經過孔廟門前必須下轎下馬，以表示對孔子的尊重。

愜意休閑的老北京生活

梁實秋先生在《北平的街道》中寫道：“天下一切事物沒有不變的，北平豈能例外？”經過多次修繕，如今的國子監街煥然一新，它是北京城內留下來的唯一一條牌樓街，既最大程度地保存了原有的古典元素，又增添了俏皮靈動的現代氣息，也由此迎來一批批游客。隨著旅游的發展，國子監街逐漸成為熱鬧的商業集市。

由于距離雍和宮極近，又坐落著孔廟，國子監街上有不少與神學相關的門店，起名、算命、售賣佛教用品的店鋪布滿了街道一側，滿足前來燒香祈福的游客需要。此外，還有大爺大媽閑來無事，在街邊擺攤售賣的北京老酸奶、酸梅湯、驢打滾小吃和老北京糖葫蘆，讓游客可以品嘗最地道的北京小吃。

國子監街也留有老北京的煙火氣。街道胡同有一座保留完好的明清四合院——徐廷芳宅，它是乾隆年間進士徐廷芳的老宅。徐廷芳，以及其孫徐廷泰、曾孫徐旭曾先后進士及第，被譽為“一門三進士”。如今的古宅在國子監街3 號院，是全國第一家以民間雕刻為主題的民辦博物館，由收藏家李松堂創辦。李松堂早年行走于拆遷的街巷胡同，搶救出了許多有價值的物件，館內大部分藏品都是他從全國各地收集來的，所以這座古宅又被民眾稱為“撿來的博物館”。與國子監街民宅中不足10 件的建筑雕刻相比，這座小小的四合院竟藏有上千件明清建筑雕刻，其中《皇帝巡游圖》為該館的鎮館之寶。

國子監街內還藏有一座美術館——大都美術館。這是一座集收藏、研究和展示油畫藝術的專業美術館，建筑面積超過一萬平方米。美術館主體建筑由國際著名建筑設計師安騰忠雄設計，外觀兼具古老、現代建筑風格，傳統的照壁連接著雕花窗格般的水泥鏤空圍欄，寬大的屋檐下遮蔽著樸素而精致的清水混凝土墻面，體現西方現代設計理念的同時，融入了東方古典的美學思想。美術館以常設陳列展為主，不時有油畫家研究性專題展和流動展覽。有意思的是，美術館還秉承了街道的學術風氣，會定期開展與國內外著名藝術機構的交流合作活動，藝術家們相互鼓勵，在優化創作和理論研究上不斷探索。

“國子監57 號”堪稱國子監街最難找的店面之一。它低調、內斂、卻別有洞天，穿過鏡面的大門，里面是一家經營舊家具、舊衣物的復古風特色商鋪，店名就叫“失物招領”。

據說創始人最初的靈感來源于一把被丟在胡同口的老舊沙發椅，它孤獨而彷徨地被放置在街上，帶著昔日的榮光，以及被丟棄的迷茫。店主希望通過“失物招領”這一名字，傳達質樸、樂觀的生活態度。

歷史與現代交融的國子監街，既是束之高閣的威嚴學府，又是最接地氣的文化古街，老遺產與新文化同時存在，老北京人和新北京人相處融洽，這種碰撞有時會讓人覺得很新奇。一位國子監街的老住客說：“這條街好像突然熱鬧年輕起來。”每到節假日，古老的國子監街會迎來全國各地的游客，他們走街串胡同，在追憶與探索中，最大程度地感受老北京城的世俗百態。“小紅書”社交平臺里也有許多關于“在國子監胡同居住”的討論，包括京城胡同的居住須知，與胡同大爺的交往指南，還有體驗過后淡淡吐出的一句：北漂不易，但老街胡同值得。

編輯+ 李錦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