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閩北地區賣田契微探

摘 要：契約文書是我國傳統社會廣為使用的一種私人文書，是底層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發生法權行為的真實記錄。文章以福建博物院珍貴文物中閩北地區的賣田契為研究對象，按時間、法律角度、土地所有權轉移進行分類，并結合當地契約格式和基本內容進行分析，體現了清代閩北傳統小農社會田產交易的習慣和地方人文特色，對我們研究當地社會經濟文化有著重要的作用。

關鍵詞：契約文書；清代；閩北；賣田契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3.22.004

契約文書是我國傳統社會廣為使用的一種法律文書和私家檔案，是底層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發生物權和債權行為，為保證當事人權利和義務而形成的。

閩北，一般指福建南平地區。經各地學者、博物館工作者的挖掘，福建地區土地契約收獲頗豐，以閩北為最，其中又以土地買賣契約為大宗①。本文主要對福建博物院館藏契約中的20件閩北地區賣田契進行探究，通過分析其格式及內容，進而總結這一時期閩北賣田契的特點。

1 清代閩北賣田契的基本概況

“契約”一詞在《漢語大詞典》中的解釋為：“一是雙方或多方共同協議訂立的條款、文書；二是雙方依法訂立有關買賣、抵押、借貸、租賃、委托、承攬等事項的文書。”②由于中國傳統社會民事法的缺席，民間日常生活中產生的人身關系、財產關系，通常都以契約文書的形式進行保障，因此真正維系古代民間秩序的是契約而不是法律③。田地契約是土地權利關系的憑證，是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的文書證明。

福建博物院珍貴文物中清代閩北地區財產交易契約131件，本文研究的這20件閩北地區賣田契，從時間段以及地區來看，康熙年間建陽地區田契4件、光澤地區2件，雍正年間光澤地區1件、建陽地區2件，乾隆年間建陽地區1件、光澤地區1件，嘉慶年間建陽地區3件，道光年間建陽地區2件、光澤地區1件，同治年間建陽地區2件，光緒年間光澤地區1件。

賣田契在法律角度上分為紅契和白契。所謂紅契，即向官府納稅蓋官印的契約，具有法律效力；白契則相反，沒有經過官方納稅登記且不具法律效力。白契盡管不被官方認可，但是在民間仍然被廣泛使用，白契完成即代表土地交易正式成立。值得一提的是，白契的書寫內容和格式也會因各地民事習慣和習俗不同而有所區別。本文研究的這20件賣田契中，紅契12件，白契8件。

根據土地所有權轉移性質劃分，賣田契主要分為兩種形式：斷賣契和活賣契。斷賣契，也稱“絕賣契”，是指買賣雙方約定不能贖回的契約，交易完成后賣方完全喪失對土地的支配權，買方獲得完全的土地支配權。也就是說，斷賣契的簽訂意味著土地交易中所有權的完全轉移，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在賣田契中通常寫作“立斷賣契”或“立杜賣契”。而活賣契與斷賣契不同，賣方可以依據契約中規定的時間回贖土地，也可以找價。對于回贖或找價，《大清律例》就規定，如果契約中沒有寫上“絕賣”字樣，賣主可以回贖，賣方無資金回贖時可以憑中人向買方找價一次④。活賣契給賣主留有贖回或索找、索增、索貼的權利。本文這20件賣田契中，斷賣契6件，活賣契8件，立“找”“增”字契6件。所謂“找”“增”就是賣主以田價增高、手頭缺銀等理由向買主加價。

康熙五十年李孔學立找契（圖1）契文：“原兄李惟卿于康熙廿九年將民田三十五稱坐落地名黃三包及官田排面前排共田貳□出賣輿伍都王鼎衡為業，其田□租數畝□價銀先年老約俱已載明，不必再書，今于康熙五十年復托親朋到王鼎衡位□得受補價紋銀二兩四錢，其銀立補約之日，一并得足，不欠分厘，自找之后，其田永為王宅管業，李宅以后永遠不得取贖其□……今欲有憑，立補約存照……”這就是一張典型的“找”契，立契人李孔學在原兄賣了家田二十一年后找買主加價。

2 清代閩北賣田契的內容構成

契約文書是記錄基層社會情況的民間檔案，它的格式與基本內容必然會受到民間立約習慣規范的影響。契約制度作為一種重要的契約形式，起源于西周時期，經過不斷發展，明清時期契約的形式和內容已經基本成熟和完備⑤。清代閩北地區的民間賣田契約格式基本固定，內容趨于格式化。為便于分析，特引用嘉慶十六年斷田契（圖2）及雍正六年賣田契（圖3），簡要釋讀如下。

嘉慶十六年斷田契：

立賣斷契人徐華盛承父分定有皮骨晚田共計四□，分作九坵，坐落由里油源，土名外曹屋邊一□，坐落大路上，作一坵，即目東至趙宅田，南至曹龍耕作田，西至黃宅田，北至趙宅田。又一□坐落大路邊上，作二坵，……茲因缺少銀兩應用，情愿拖中說論，即將前開載四至界內田□立契出賣斷與李丹桂名下為業，當三面議時，值契價紋銀一百兩正，成賣斷契之日，一頡交足，不欠分厘并無準折債貨之類，亦無重復典賣之理，所賣其田的系自己承父分定物業，與親房伯叔兄弟侄人，各不相干，自賣斷之后任憑買主前去管業收租，不敢阻執，此系兩家甘允，各無異說，今欲有憑，立賣斷契為照。

說論人：徐清；為中人：徐方煒；在見人：徐華德、詹振楊

雍正六年賣田契：

立賣契楊遙聞承父分下□田二□，……四至在荷，今因缺少銀兩使用，拖中說論，將前大畝糙米出賣與張玉甲兄邊為業，當三面議時，值價紋銀二十六兩正，成契之日，一頓交足，不欠分厘，……無重復當賣之理，所賣其田的系自己物業，與親房伯叔兄弟侄人等各無相干，自賣之后，任從買主前去管業收租不致阻執，所有編糧□年照例津貼候逢大造之年收割過戶……再無異說今欲有憑，立賣契為照用。

說論：陳長□；為中：詹朝宗；在見：趙士先

從格式上看，這些賣田契基本符合清代時期契約文書的書寫規范；從內容上看，包含契約主體、交易理由、標的物及來源、交易價格、立契時間、權利義務約定、其他參與人等構成要件。契約主體是指簽訂契約的買方與賣方，而且這些契約中沒有發現女性作為主體。交易理由即賣方處置變賣田地的原因，本文研究的這些賣田契交易理由基本是“因缺少銀兩使用”，這種形式化的表述無法真實反映賣方的處境。契約中的標的物需具體寫明出賣田地的位置、數量、面積以及四至范圍。標的物來源均類似“承父遺下”。

清代閩北地區土地買賣契約文書格式高度統一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代筆人（代書人）這個參與方的存在。土地是封建時期底層老百姓最重要的財產，土地交易事關重大，有關土地交易契約文書的書寫，“絕非只要識文斷字即可完成，還必須將契式熟記于心并對當地風俗用心體問，才能切中肯綮”⑥。因此，在民間產生了專職書寫契約文書的代筆人。我們所見到的各種明清時期的民間契約絕大部分由代筆人代為書寫而成，如此一來，在官方頒發契紙和民間日常生活中產生交易的契約格式范本雙重作用下，清代閩北地區的契約文書格式和內容基本規范統一。

3 清代閩北賣田契的特點

閩北位于閩浙贛三省交界之地，山嶺聳峙，低丘起伏，河谷與山間小盆地交錯其間，形成了以山地丘陵為主的地貌特征。因為宜居的環境及特殊的地理位置，閩北地區民間經濟生活和文化習俗極為活躍。契約文書是傳統社會日常生活中使用的文字憑證，因此反映閩北地區田地買賣的契約必然有其特殊性。

3.1 參與人身份的全面性

清代閩北地區的賣田契參與人身份復雜，名稱頗多，具體有處分自身田地的立契人與賣方，在場對交易發表意見的說論人（經議人），從中說合、引見、調停的中人，在場對立契活動不發表意見、只作見證的在見人，為立契活動提供書寫幫助的代筆人等。這幾種參與人在立契活動中各盡其職，但又呈現出復雜的情形，因此清代閩北地區賣田契中，參與人身份涵蓋比較全面。

3.2 中人的不可缺少性

中人的參與是傳統契約有效的條件之一⑦，“土地不明，審查文契、中人”是明清時期的一貫做法。中人作為一個不可或缺的要件在契約關系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契約的各個階段我們都可以看到中人的身影，以至于如若沒有中人這一要素在契約中發揮作用，會讓人質疑契約關系的可靠性。清代閩北地區賣田契約中的中人在契約活動中的作用主要有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居間介紹、說合作用。在契約的最開始，也就是契約開始磋商訂立的階段，大多數情況下第一時間直接進行溝通的并不是契約雙方當事人，而是由中人在其中說合，將契約交易雙方介紹到一起。大致是這樣一個過程—賣方要想出賣某個標的物，通常會預先告訴中人，由中人去幫其尋找合適的買方，了解了買方的需求與意愿后，中人再將買方信息告知賣方，這樣不斷地從中進行信息的互通、不斷地說合，最終促成雙方契約的訂立。從前文契約中的“情愿拖中說論”便能看出中人在契約簽訂過程中的介紹、說合作用。

其二，把交易雙方說合到一起之后，中人通常會對契約的交易價格不斷進行說合，使其更加合理，以免強勢一方欺壓本就處于窘迫之地的弱勢一方。在最終價金的議定方面，由于中人掌握著比交易雙方更多的信息資源和渠道，他們對于價格的建議往往很具有參考性，交易雙方一般也會盡量接受并使價格更利于自己，清代閩北地區契約文書中經常出現的書面用語“三面議定價銀”便是很好的說明。

乾隆五十一年馮士學賣田契（圖4）中有“立賣契人馮士學承父遺下置有皮骨晚田共二分……今因缺少銀兩使用，情愿拖中，說論將此田出賣與徐君選名下編為業，當日三面言議，時值價紋銀柒拾肆兩正，成契之日，一頓交足，不欠分厘……”的表述，以及上文契約中也都有“當三面議時，值契價紋銀……”“當三面議時，值價紋銀……”的內容，這些都足以證明中人對契約的交易價格的確定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在契約正式簽訂的階段，中人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那便是見證契約的訂立。因為中人這一第三方主體的在場使契約簽訂具有了公開的性質，從而使交易更加安全，所以清代閩北地區在訂立契約時十分重視中人這一第三方的存在。

3.3 標的物來源的描述精簡明晰

在土地買賣契約上對所出賣田地的數量和面積、位置以及四至范圍做出說明，是土地買賣契約成立的必要條件之一。清代閩北地區的田契格式精簡，對標的物的描述簡要清晰。

首先，就買賣田地的來源來看，田契中書寫“承父分定有皮骨晚田”“承父分下□田”“承父遺下置有皮骨晚田”等，可見出賣的田地大多是先輩留給賣方的祖業，他們因“缺少銀兩使用”被迫將祖業出賣，是當時底層農民生活貧困的寫照。

其次，從標的物的面積和位置等具體情況來看，在清代閩北地區賣田契中都有精簡的描述，如上文乾隆五十一年馮士學賣田契中對農田的描述非常清晰：“置有皮骨晚田共二分，毘連坐落由里油源，土名外□，屋邊壹□大路上作一坵，即目東至趙宅田，西至黃宅田，南至□龍耕田，北至趙宅田。又一□大路邊上作二坵，毘連東至余觀鳳田，西至屋后坪，南至大路，北至□龍耕田。又一□大路邊上作一坵，東至毛養耕田，西至余觀鳳田，南至毛養耕田，北至水圳□下邊。又一□墩頭林牛□仔作伍坵，東至呂宅田，西至路，南至黃宅田，北至山路。今來俱出，四至明白。”從中可以看出，契約中標的物的書寫首先是大概的位置，緊接著是標的物的四至邊界。這種類似“呂宅田”“黃宅田”“山路”的描述，于我們讀者而言是有些模糊的，但對當地交易的村民來說是非常明確的。中國傳統村落呈現的是鄉土社會的一種形態，是由有一定血緣和地緣關系的人群建構的，這種環境相對傳統且封閉，村民對自己生活的空間每一處都爛熟于胸，因此契約中標的物的簡化描述并不會對土地交易產生阻礙，也不會影響契約中標的物的合法性。

4 總結

契約文書作為第一手文物資料，真實地還原了傳統社會老百姓進行經濟交易的場景，為我們研究古代社會尤其是明清時期的法制、經濟、文化形態提供了重要的檔案資料。

總之，清代閩北地區田地買賣契約有著規范的書寫格式和鮮明的地方文化特征，體現了閩北傳統小農社會田產交易的習慣和地方文化特色，對我們研究當地社會經濟文化有著重要的史料價值。

注釋

①楊國楨.明清土地契約文書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217.

②中國漢語大詞典編委會.漢語大詞典[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1070.

③梁治平.清代習慣法：社會與國家[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161.

④馬建石，楊育棠.大清律例通考校注[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2，436.

⑤李秋梅.清代買賣契約地區差異性的初步研究：以清水江、徽州和浙東地區為中心的考察[D].西寧：青海師范大學，2019.

⑥馮學偉.明清契約的結構、功能及意義[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28.

⑦李祝環.中國傳統民事契約成立的條件[J].政法論壇，1997（6）：116-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