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漢廣陵國漆面罩

摘 要：漢廣陵國地區是出土漆面罩最為集中、最具代表性的地域。其漆面罩造型獨特、工藝精湛、品類多樣，極具地域特色，既是漢廣陵國漆器高超制作工藝的典范，更是當地獨特喪葬文化的表現。

關鍵詞：漢代；廣陵國；漆面罩；喪葬文化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3.22.001

漆面罩，是流行于西漢中晚期，覆于逝者頭部的一種殮具，由頂板、背板及左右立板等部分組成。其中頂板呈覆斗狀，有前伸舌板，下部為扁方體，自前方罩蓋住逝者頭部，形制如方漆桶。內多鑲嵌銅鏡，部分嵌玉璧或琉璃璧，外部施以彩繪、漆畫，有的局部鏤雕，或輔以鎏金銅飾①。

漆面罩是否就是史載中的溫明，諸多學者長期存在一定爭議。2017年山東青島土山屯瑯琊漢墓M147出土嵌琉璃片漆面罩一件，據墓中出土遣冊記載“玉溫明一”，可知此件漆面罩正是遣冊中的溫明②，從而直接證明了漆面罩與史料中所記載的溫明應為同一器物。

1 漢廣陵國漆面罩的出土情況

據統計，目前全國范圍出土漆面罩約30件，除山東青島、山西陽高有零星出土外，90%以上皆出土于江蘇省。而江蘇省內，除連云港地區少量出土外，其余80%以上更是集中出土于揚州及其周邊的漢廣陵國地域。

漢廣陵國出土的漆面罩，時代屬西漢中晚期至東漢早期，使用者以男性墓主居多，其社會等級多集中于中下級官吏或地主，而2007年揚州桑蠶磚瓦廠董漢墓出土漆面罩一件，其等級則位于列侯一級③。漢廣陵國漆面罩裝飾風格以彩繪居多，部分鑲嵌柿蒂紋銅紐或泡釘，內部則多鑲嵌銅鏡，鮮有嵌琉璃璧，未見玉質飾品，或許與廣陵國髹漆技藝高超，而非玉石產地，玉材獲取不便有關。

1.1 金銀貼飾鳥獸人物紋漆面罩

1988年揚州市邗江區甘泉姚莊M102號西漢墓男棺出土，長64厘米，前寬40厘米，后寬35厘米，高30厘米。夾纻胎，已破損，但從殘片可基本還原面罩原有形制：盝頂，前橋伸出并上翹，盝頂下為下沿置馬蹄形缺口的左右立板和中部置長方形孔的后立板。面罩內滿髹赭色漆地，用黃、褐、朱三色漆繪云氣紋，外滿髹褐色漆地（圖1、圖2）。盝頂中心為銀平脫，周圍刻貼三角形金箔邊飾；盝頂的四周坡面飾大幅云氣紋，云氣紋中飾有金箔貼飾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前橋中心為一振翅奔騰的銀鳳，銀鳳周邊飾云氣繚繞的金山銀樹，其間飾有金銀箔刻畫的羽人、羚羊、祥鳥、猴子、奔鹿等圖案，并以黑色、朱色漆點化其關節、羽毛、眼睛等細節，生動逼真，活靈活現④。此件漆面罩是出土的唯一一件金銀箔貼飾漆面罩實物，裝飾精美，做工精良，代表了廣陵國當時高超的漆藝制作水平，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與研究價值。

1.2 鏤雕粉彩繪蟠龍朱雀紋面罩

1985年揚州市邗江區甘泉姚莊M101號西漢墓女棺出土，長58厘米，寬38厘米，高34厘米。盝頂，延伸前橋鏤雕一只朱雀，盝頂正中鏤雕一只蟠龍，四角飾柿蒂形鎏金銅飾，角上釘銅泡釘。兩側立板下沿均有馬蹄狀缺孔，后立板中間有長方形缺孔。表面裝飾是先在木胎上涂一層灰色粉彩地，再在粉彩地上用黑彩勾邊，在頂面雕鏤部位用紅、黑二彩繪蟠龍和朱雀細部，立板上用黑彩繪云氣紋⑤。此件粉彩木雕面罩，盝頂及其前伸舌面鏤雕蟠龍與朱雀（圖3～圖5），并以粉彩裝飾，打破了漆面罩素面或彩繪的主流飾法，為研究西漢面罩的品種及裝飾手法增添了實物資料。

1.3 朱地彩繪云氣鳥獸人物紋漆面罩

2003年揚州市平山雷塘M26號西漢墓出土，通高31.5厘米，長58.4厘米，寬30.5厘米。木胎，由頂板、左右側板、背板四塊拼合而成。頂面刳剜成前挑式盝頂，左右側板下沿各留一馬蹄形缺口，背板中央開一方形孔。面罩通體髹朱漆地，以黃色、黑色、灰色三色漆繪云氣紋，云氣間飾珍禽、四靈、瑞獸、羽人（圖6）。背板方形孔上、下繪朱雀、玄武，左、右繪持戟守門人（圖7）⑥。彩繪是廣陵國漆器最具代表性的裝飾手法，其豐富艷麗的色彩、廣泛生動的題材、流暢舒展的線條，極富感染力。此件朱地彩繪云氣鳥獸人物紋漆面罩色彩明麗、題材豐富、描繪細致，是彩繪漆面罩中的典范之作。

2 漢廣陵國漆面罩的制作工藝

漢廣陵國漆面罩除揚州市邗江區甘泉姚莊M102號西漢墓男棺出土的金銀貼飾鳥獸人物紋漆面罩為纻胎外，其余皆為木胎，有厚薄之分，厚木胎約5厘米，薄木胎0.8～1.5厘米，另有些會在木胎上加裱纻布，木板與木板之間則以漆或膠黏合。除揚州市邗江區甘泉姚莊M101號西漢墓女棺出土的鏤雕粉彩繪蟠龍朱雀紋面罩外，其余面罩皆髹漆，或素面，或彩繪，部分會裝飾以銅鏡、泡釘、鎏金銅柿蒂等。

彩繪是漢廣陵國漆面罩使用最廣、最具代表性的裝飾手法，使用超景深顯微系統、激光拉曼光譜儀等儀器設備，對部分漢廣陵國漆面罩的髹漆工藝進行了初步分析。

2.1 超景深顯微分析

切片觀察是研究漆器文物髹漆工藝最直觀有效的方法之一。樣品經環氧樹脂包埋，打磨拋光后使用超景深顯微系統進行觀察，可將漆膜層次完全展示出來，進而了解樣品的形貌特征及分層情況。

圖8是揚州市邗江區甘泉姚莊M102號西漢墓男棺出土金銀貼飾鳥獸人物紋漆面罩切片截面的超景深顯微觀察圖。由圖可見，此漆面罩為夾纻胎，經過髹漆灰層、底漆層后，在表面髹紅褐色面漆層與彩繪。此面罩肉眼觀察其外觀呈褐色，而切片顯示其截面漆膜層為紅褐色，這可能是受埋藏環境影響及表面漆膜氧化所致。

圖9是揚州市邗江區甘泉姚莊M101號西漢墓女棺出土彩繪云氣鳥獸人物紋漆面罩切片截面的超景深顯微觀察圖。由圖可見，此漆面罩為木胎，在木胎之上加裱一層纻布，再經過髹漆灰層、底漆層后，在表面髹紅褐色面漆層及彩繪。

圖10、圖11是揚州市黃玨鄉漢墓出土彩繪云氣鳥獸人物紋漆面罩外側及內側漆膜切片截面的超景深顯微觀察圖。由圖可見，此漆面罩為木胎，在木胎之上加裱一層纻布，再經過髹漆灰層、底漆層后，外側漆膜髹朱紅漆地并進行彩繪，內側漆膜則是髹黃褐漆地并繪以朱色彩繪。

2.2 激光拉曼分析

對樣品的漆膜進行激光拉曼光譜分析可以初步判斷漆膜顏色的呈色顏料成分。圖12～圖15分別是四件廣陵國漆面罩紅色漆膜的激光拉曼光譜圖，根據其拉曼特征峰分析，判斷其紅色漆膜呈色成分為朱砂。

此外，筆者還使用紅外光譜、X射線衍射、熱裂解-氣相色譜/質譜等分析手段對漆膜成分與添加物、漆灰層成分、彩繪顏料等進行檢測，并與其他廣陵國漆器的制作工藝進行對比，結果表明，漆面罩所采用制作原料與髹漆工藝與其他漢廣陵國漆器無異。西漢中晚期廣陵國成熟且發達的漆器生產技藝為漆面罩的產生與流行奠定了物質與技術基礎，廣陵國內業已出現漆器制作的民間作坊，工匠悉心制作的漆面罩不僅彩繪精湛，并可根據客戶需要在面甲蟲上添加銅飾、金銀貼箔等不同裝飾物。

3 漢廣陵國漆面罩的文化內涵及流行特點

玉覆面的使用歷史比面罩的使用歷史要久得多。考古發掘證實玉面罩最早出現于西周中期，東周時期出土的玉面罩數量眾多，西漢前期消亡，江蘇徐州地區西漢早期墓葬就出土多件玉面罩⑦。在漆面罩上鑲嵌玉飾件可能是來自玉面罩的概念，二者都是用玉璧、玉璜、菱形或長方形的玉片來作為裝飾，且玉片上都出現穿孔，頭部位置也放置玉璧或銅鏡，或在后立板上開口來仿玉璧結構。此外，漆面罩和玉面罩在出土的陪葬品組合上也幾乎相同，都有枕、握、塞、璧的組合出現。因此推測漆面罩為玉面罩的替代品，其象征意義與玉面罩相同⑧。

呂靜根據造型結構將面罩分為A、B兩式：A式面罩即廣陵國流行的盝頂式漆面罩，包括盝頂及伸出翹起的前橋、兩側立板和背板，形成方形箱體造型，具備典型的漆器特征，采用木胎或夾纻胎，有素髹或彩繪的髹飾手法，并可鑲嵌銅鏡、泡釘、金銀貼箔等裝飾，在廣陵國范圍盛行，向北不逾淮水。B式面罩則呈覆斗形箱體狀，由多塊木片拼合穿接而成，其突出特點是面罩內外通體貼飾玉石、琉璃等珍材的玉璧、璜、環。山東青島土山屯漢墓M147、連云港東海縣M6等廣陵國以外地域出土面罩皆為此類型，其金縷玉璧則體現出中原文化正統的端莊與奢華⑨。

從地域上看，漆面罩集中流行的蘇北地區（揚州、連云港），恰好處于中國古代東夷文化區內。東夷族太陽崇拜甚為熾盛，漆面罩內嵌銅鏡或玉璧表示日月之光，面罩內髹成朱紅色成為形象的天穹等，反映出東夷文化圈中對太陽崇拜的宗教信仰。同時，廣陵戰國時屬楚，其人文地理、風俗文化、喪葬習俗等均與楚國有密不可分的聯系。楚人好巫，信巫鬼，重祭祀。楚民族這種敬神、親鬼、好巫、玄想的精神遺風以及楚人對鳳鳥圖騰的敬仰，到了漢代的廣陵國還是被較為廣泛地繼承，實行厚葬制度，重視喪葬禮儀，進而產生漆面罩這一獨特的喪葬用具。在器物的裝飾風格上，楚人的浪漫激情得到更大的張揚，鳳鳥、瑞獸等形象出現在漆面罩上，恣意表達著得道升仙的美好愿望，這既是氏族文化的傳承，也是楚巫信仰的追求。

漆面罩置于棺內，覆于逝者頭部，助其靈魂平安升天，從而羽化成仙進入理想的天國世界。從觀念上看，漢人事死如事生，普遍施行厚葬制度，封建迷信、宗教、升仙思想熾烈。漢代流行云氣紋、蟠龍紋、鳳鳥紋以及羽人、瑞獸、四神等祥瑞形象，皆與其神仙觀有密切聯系。這些圖案在漆面罩上更是彩繪裝飾的主題，所以即使沒有使用玉器一類通靈圣物的玉覆面或嵌玉璧漆面罩，漢廣陵國漆面罩也可通過使用彩繪這些祥瑞圖案的方式來表達及滿足祈求升仙的黃道思想。

4 結語

漢廣陵國漆面罩出土集中，極具特色。從文化信仰看，它反映出東夷族太陽崇拜、楚巫文化的氏族基因以及漢代驅邪避害、祈望成仙的社會信仰；從傳承看，應該是受到中原文化的影響，由玉覆面到嵌玉璧、銅鏡面罩，再到廣陵國髹漆裝飾面罩，逐步形成獨成一派的地域特色；從社會生產看，廣陵國經濟富庶，手工業發達，漆藝制作水平在漢代更是已經達到全國領先水平，從而為漆面罩的生產與發展提供了生產力的保障。綜合以上諸多因素，在廣陵國這片文化底蘊深厚、經濟水平富庶、手工業技藝發達之地，特別是結合了當地高超的漆器制作工藝，最終在本地區形成了“廣陵特色”漆面罩這一獨特的喪葬用具。

注釋

①周保冬.揚州漢代漆面罩賞析[J].文物鑒定與鑒賞，2018（5）：28-31.

②彭峪，綦高華，于超，等.山東青島土山屯墓群四號封土與墓葬的發掘[J].考古學報，2019（3）：405-459.

③路昊，張敏.漢代溫明研究[J].文物天地，2022（4）：81-89.

④印志華.江蘇邗江縣姚莊102號漢墓[J].考古，2000（4）：50-65.

⑤印志華，李則斌.江蘇邗江姚莊101號西漢墓[J].文物，1988（2）：19-43.

⑥王子堯，張楊，靳祎慶，等.揚州平山雷塘出土漆面罩髹漆工藝研究[C]//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絲綢之路文物保護科技研討會暨第十四屆全國考古與文物保護化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8：232-237.

⑦高偉，高海燕.漢代漆面罩探源[J].東南文化，1997（4）：37-41.

⑧林宛萱.漢代廣陵漆面罩初探[C]//揚州博物館.江淮文化論叢：第二輯.北京：文物出版社，2013：246-274.

⑨呂靜.海昏侯劉賀墓面罩之問：以兩漢時期面罩的考察為中心[J].南方文物，2022（1）：222-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