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著你的手讓我陪著你走

陳華

不時地，我就會想起第一天到五眼泉中小學支教的畫面……

偌大寬敞的教室里，只有17個孩子。初次見面，我先自我介紹，然后一一走到他們中間，詢問他們的名字，并和他們握手，是向他們示好，也算是親密接觸，畢竟要為接下來的一年學習生活打下良好的“群眾基礎”。所有孩子都爭搶著叫我，伸出手來和我這個“親切的陌生人”打招呼、套近乎。一雙雙小手胖乎乎、軟綿綿的，我享受著與這群小精靈們初來乍到的親近。突然，教室一角有個男孩，低著頭在和地上的小紙團較勁兒，踩兩下又踢兩腳，悶悶不樂的，有一點擔憂或是期待。簇擁在身邊的小家伙們立刻感覺到我視線的轉移。

“老師，你不知道吧，他的手殘了！”一個小女孩小聲地說。

“不對，不對，他的右手只有四個手指頭。”戴眼鏡的小家伙不甘示弱。

“對，對，好像生下來就是這樣的。”有個聲音馬上附和著。

我快步走向他，他馬上停止了和紙團的糾纏，隨即瞟了我一眼，依舊低頭盯著腳尖，有點兒不知所措，左手不停地捻著衣角，右手蜷縮在衣袖里，忽然又后退了兩步。我三步并作兩步，一把捉住他的臂膀，怕他一抽身從我手中溜走……

“你叫什么名字？”

“老師，他叫小辰。”有個同學馬上替他做出了回答。

“小辰，干嗎躲著我？”我拍拍他的肩膀，“來，過來。”

突然一陣急促的鈴聲，不知誰喊了一聲：“跳長繩去！”孩子們一窩蜂地跑出去了。

“小辰，我們一起出去跳繩，好不好？來！”我伸出手去牽他，他本能地伸出右手，結果在半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又放了下去，換成了左手。我本想說“那只手沒事的”，可是又怕我的不經意會傷到他，連忙把到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一把攥起他的左手。他仰起頭，沖我微微一笑，我也會心地笑了。我知道，他不想讓殘疾的小手出現在我這個“陌生人”眼里，他希望我不去在意，希望我對待他跟對待其他孩子一樣。我牽著他走過走廊，下了樓梯，來到運動場，一會兒工夫便融入了跳繩的圈子，剛才的一切像一陣風消失了。

或許最不在意就是最好的在意，或許最好的在意就是不經意。

那是一次書法課，我正教孩子們練寫軟筆字，其中筆畫“捺”的提按停頓是難點，盡管觀看了視頻，也進行了示范，很多孩子還是沒有悟到筆畫里的“乾坤”。我來回巡視著，時而駐足在孩子的身邊，矯正坐姿和握筆的姿勢；時而接過孩子手中的筆，教其運筆提按；時而引導孩子仔細觀察字帖上的范寫……不知不覺我踱到了小辰身邊，他完全沉浸在練字的愉悅里，加上我的腳步悄無聲息，他一會兒歪著小腦袋，似乎不太滿意自己的字，一會兒又拉拉鋪在桌上的氈毯，把臨帖的紙抹了又抹。我心里暗暗思忖：這個小家伙還蠻用心的嘛！

只見他用手指擒著筆，原來他沒有中指。看著他握著筆的手，我心里五味雜陳：是后天原因導致的呢？還是天生的？是不是食指和中指骨肉相連……思緒像長了翅膀一樣，圍繞著眼前的這個孩子。當我回過神時，小辰已在米字格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三個字，捺畫還是沒有任何進步，眼看第四個字“長”的最后一筆要完成了，我急忙把他的右手攥在手心里，小手冰涼冰涼的，他有點兒想掙脫我的手，我卻抓得更緊了。

“來，我教你。”我教他按下去，提上來，再頓一頓，一筆飽滿的“捺”畫躍然紙上。他有點驚訝。“你也可以，再試試。”他兩只大眼睛充滿了狐疑，然后認真地寫起來。

轉眼到了展示環節，我環顧四周，小辰的字讓我眼前一亮。我毫不猶豫地拿起他的書法練習紙，放在展示臺上，就在那一刻，教室里響起了掌聲，同學們的目光一齊投向那個角落。此時無聲勝有聲，任何言語都是畫蛇添足。小辰的臉紅撲撲的，眼眶里噙著淚花，牙齒使勁地咬著嘴唇，只是直盯盯地望著我。我讀懂了理解，讀懂了欣賞，還有謝意。后來，我把它張貼在教室的學習園地里，時不時看見小辰一次次地去看自己的作品，甚至有時會莞爾一笑。如果與我的目光對上，他便馬上跑開。

即使是堅冰，遇上暖陽，時間長了，也會慢慢融化。轉眼學期已過半，進入冬月，天氣轉寒，所有住宿生都要參加早鍛煉。小辰是單親家庭，剛生下來就被母親遺棄，父親外出謀生，很少回家，爺爺是他唯一親近的人，但年事已高、疾病纏身，根本無暇顧及他，小小年紀的他只能寄宿在學校。十一月份，天剛蒙蒙亮，早鍛煉就在哨子聲中拉開了序幕，我也一頭扎進了跑步的隊伍……

“哎呀，我的腳……”一陣鉆心的痛襲來，像被電流擊中，我身體一歪，重重地摔在跑道上。我回過神仔細一瞧，原來是跑道年久失修，有好幾塊塑膠已剝離了，露出了水泥地面，正好有塊酷似月球環形山一樣的凹槽，我徹底栽在“坑”里了。

“陳老師，快起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好暖心，他伸出手來拉我，另一只手幫我拍身上的塵土。我看清楚了，他向我伸出的居然是右手，那只經常藏起來、看不到的手，我抑住了自己的激動，我不想被他發現我的異常。我連忙伸出手，將他的右手握在手心里，像撿到一塊寶貝似的，一股暖流遍布全身。

在那段腳崴的日子里，總有一個小小的身影陪著我慢慢走，而牽著我的是那只溫暖的小手……

（作者單位：湖北省宜都市清江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