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 婧
一
《貝加莫畫稿集》[Bergamo Model Book] 又稱《喬瓦尼諾·德·格拉西畫稿集》[The Model Book of Giovannino de’ Grassi],現藏意大利貝加莫圖書館[Biblioteca Civica of Bergamo]。此卷為皮紙冊子本,共四折[quire],三十一葉[folio],最大書葉尺寸260 × 175 mm,書口不齊,因為每折大小不一,第二折明顯小。而且,同一折中每葉尺寸也不全相同,僅看外觀,就像中世紀書坊撿拾殘葉訂成。這些畫稿,大概是在15世紀中期裝訂成現在我們看到的樣貌。卷中一些畫樣大約畫于1398年前,也就是格拉西去世前,之所以又稱“格拉西畫稿集”,是因為第四葉背面寫有題記:“Iohininus de grassis designavit”[格拉西所繪畫樣]。
喬瓦尼諾·德·格拉西(1350—1398)最早見于文獻記載是1389年5月5日,據米蘭大教堂的賬簿所記,這一天教會出錢給他買了一只畫筆。1Rossi, Marco.“GRASSI, Giovannino de’.” izionario Biografico degli Italiani, vol.58, 2002, pp.640-47.照此看來,格拉西當時已是有名的畫家,只是我們現在無法看到他更早的作品。到1390年1月,格拉西開始參與米蘭大教堂的設計。他先是繪制建筑圖紙,到了1391年,開始設計教堂中的雕像。教會為他購買了雕刻所需的工具和材料,讓他先雕小樣,看他是否有能力勝任制作雕像的委托。格拉西的小稿非常成功,很快他就接到了委托,米蘭大教堂南翼圣器收藏室大門和圣洗池的雕像由他負責。1391年7月12日,格拉西成了教堂建設的主管,這是一個受人尊敬的職位。只不過在他接到任命時,教堂的建設暫時停滯了,因為在教堂的高度問題上,幾位參與的設計師意見有分歧。負責結構的意大利建筑師認為,新的教堂應該和本地建筑的高度協調,而來自德國和法國北部,那些熟練掌握哥特式風格的建筑師們則認為,越高越好。格拉西為大教堂的立面設計了幾個方案,其中一個幾何紋樣裝飾方案,是他與當時著名的數學家加布里埃萊·斯托爾南特[Gabriele Stornaloco]合作完成。接下來的幾年里,格拉西繼續監督大教堂的建設,他設計了教堂的裝飾和部分雕像。從教堂的賬簿還能看出,他經常往返于米蘭和帕維亞之間,1395年之后尤其頻繁。因為他經常要為創立米蘭公國的維斯康蒂家族[Visconti family]工作,他為維斯康蒂家族繪制過濕壁畫,制作過金銀器,可能還畫了時禱書的插圖。
二
《貝加莫畫稿集》(以下簡稱《畫稿集》)所集畫樣多是動物,如按美術的術語說,《畫稿集》主要的母題是動物,有時兼顧人物,還有少數構圖范例和裝飾畫樣,卷中這些畫樣也就是“圖式”。第一折畫有熊、鹿、馬、驢、牛、羊、狗、豹子、兔子、猴子、豪豬、刺猬、鴕鳥、獨角獸等(圖1);人像不多,年輕女性兩人一組,共兩組,一組彈琴一組閱讀;五個手捧長卷唱歌的男人;一個野人。第二折主要是鳥,戴勝鳥、長尾小鸚鵡、孔雀、食蜂鳥、禿鷲、啄木鳥、鵪鶉等;中間混進了一張老鼠;后幾葉畫有狗、鹿和一些運動中的動物;這些禽鳥基本是單獨描繪的側面像,彼此間有明顯的比例關系(圖2)。第三折除這些單個畫樣外,還有一些局部構圖,如“會獵野豬”[halali du sanglier],描畫了七只獵犬正在撕咬一頭野豬(圖3);合左右兩半葉為一幅的老鷹巢穴;徽章、花卉圖樣;增補了少數動物。最后一折繪有一套人和動物組合而成的哥特風格字母表(圖4);一個朦朧的女子彈琴座像;三個男人和一個豹子在帆船上;末葉畫了一只獅子緊咬著雄鹿不放。

圖1 《貝加莫畫稿集》第二葉正

圖2 《貝加莫畫稿集》第十三葉背

圖3 《貝加莫畫稿集》第十七葉正

圖4 《貝加莫畫稿集》第三十葉正
《畫稿集》雖沒有說明主旨的序文,也沒有能看出編輯觀念的題記,但也不難看出其用途。它不像有些畫譜版本繁多,也沒有匯集之前名作總結經典范式的抱負,就是為了畫家和畫室能快速完成委托,畫出輪廓和基本特征。《畫稿集》出現的時期,正是畫家開始觀察自然的時期,部分畫樣已不是早期畫稿集和圖樣書中的僵化模樣,動物有明顯特征區別,但多側面,有的頭部會稍微調整角度,以展示耳朵和角的畫法,前后腿也會畫出差別,同時期其他的畫稿集或散落的畫稿也可以看到這種類似風格。當時的畫家仍難以觀察奔跑、跳躍中的動物,所以這類畫樣看起來并不自然,在表現奔跑的兔子、豹子、和馬時,動作幾乎完全一樣。
此卷中部分畫稿的歸屬,是研究此領域學者仍在討論的話題,早期認為所有畫樣都出自格拉西之手,現在這一論斷已被推翻。2Scheller, Robert.Exemplum: Model-book Drawings and the Practice of Artistic Transmission in the Middle Ages.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2014, pp.278-79.對比每折畫樣,不難發現在處理皮毛等細節時,水平有高低之分,所集畫樣風格差異明顯,應該不是出自同一位畫家。最后兩折單獨的動物畫樣和第一折相比略顯粗糙,而且有意模仿第一折。就算第四葉的題詞是當時畫完就寫上的,也不能證明是格拉西所畫,Iohininus de grassis designavit也可以理解為,其他畫家為了說明這是摹自德拉西的畫樣。不過經多年討論,多數學者認為,第一折肯定是格拉西所畫,最后一折的字母表也出自他手。第二折中的鳥,第四折中像是裝訂錯誤出現的一只野雞,是另一位稍晚的畫家增補。卷中其他的畫樣,是出自格拉西畫室,具體作者難以確定。第二折應該是后補進的,補入的時間應該不晚于1542年,有一批題記是第二折已補入時寫的,留有題寫時間。此外,畫樣中的人物服飾的風格,以及出現的哥特式小寫字母也可作為旁證,到15世紀晚期,這種哥特字體才被文藝復興時期流行的羅馬字體替代。
《畫稿集》中畫樣是上色的素描稿,主要顏料是水彩。畫樣用的是中世紀慣用的畫法,有的先以銀尖筆描畫,后提白色高光;有的使用羽毛筆和褐色顏料描畫,以留白表現高光。動物的皮毛和胡須留有纖細的筆跡,說明還用了一種很細的畫筆。一些裝飾圖樣,用的是中世紀抄本畫工常用的不透明顏料。
16世紀中期開始,《畫稿集》一直在貝加莫本地的各個家族中流傳。16世紀下半葉屬于奧爾莫家族[Olmo family],17世紀由利奇尼家族[Licini family]收藏,18世紀轉到了塔西家族[Tassi family],19世紀塞科·蘇阿爾多家族[Secco Suardo family]將其捐贈給貝加莫圖書館。流傳過程中,有些畫樣細節經重新潤色,有的整個輪廓線都被重描過。
三
中世紀畫家常參照畫樣作畫,這是當時普遍的做法,他們畫普通的壁畫、抄本插圖會照搬某些畫樣,處理重要的委托時也是如此,和后來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相比,更容易發現他們對畫稿的依賴。畫家有了這些畫樣參照,可以快速依樣描畫動物的姿勢,如此就能將精力放在描繪皮毛、翎羽之類的細節上。
《畫稿集》第二折第十五葉正面,畫有一只坐著的狗(圖5),畫樣的輪廓清晰,皮毛質感用草草幾筆表現,頭部交代了簡單的耳朵、眼睛和項圈這類細節,爪子比實際的比例要大。荷蘭哈勒姆的泰勒博物館[Teylers Museum]藏有一幅單葉素描畫稿,是此畫樣的鏡像(圖6),不過增補了皮毛和胡須,泰勒博物館著錄中稱,此畫是格拉西畫室中某位畫家所畫,屬某本畫稿集中一葉,這張狗的畫稿共有三幅,另兩幅見貝加莫圖書館的《畫稿集》和大英博物館所藏的一葉畫稿。大英博物館網站可搜到此葉的(館藏編號:1895,1214.95)正面,著錄倒是寫了背面畫有兩只狗,其中一只是泰勒博物館的這張單葉的鏡像,還引用了施密特[Annegrit Schmitt]和范圖伊爾[van Tuyll]對這頁畫稿的判斷,施密特說這兩張狗是同一個畫家所畫,這位畫家沒有姓名,研究抄本的學者稱其為“威瑪的動物畫樣大師” [The Master of the Animal Modelbook of Weimar]。范圖伊爾反對施密特的推論,他認為泰勒的單葉畫的要比大英這張細膩的多。只是這三張之間究竟哪個最早,或是都摹自一個更好的原型,施密特和范圖爾都無法確定。3Schmitt, Annegrit von.Der Meister des Tiermusterbuchs von Weimar.Biering & Brinkmann GbR, 1997, pp.22f., pls.XVII and XVIII;Tuyll, Carel van.The Italian Drawings of the Fifteenth and Sixteenth Centuries in the Teyler Museum.Snoeck-Ducaju, 2000, under nos.2 and 3.這也是研究畫稿集的一個問題,發現某個形象來自畫稿并不難,難的是不容易說清誰先誰后。

圖5 《貝加莫畫稿集》第十五葉正面(局部)

圖6 格拉西畫室素描稿,約1400年12.5 cm × 15.6 cm,泰勒博物館
《畫稿集》第一折第二葉背面的鴕鳥(圖7),可見于14世紀晚期米蘭的一卷抄本《植物志》[Historia Plantarum](圖8),兩張可以看出明顯的相似,輪廓是照著描的,腿部和爪子處強調關節的深色線條能看出這一點,處理羽毛的用筆不同,頭部細節的差別使表情、氣質也不相同。《畫稿集》中描繪鴕鳥的手法在對比之下,顯得更加嫻熟自然。除了《畫稿集》第一折的畫樣,我們對格拉西的風格所知甚少。據說,《維斯康蒂時禱書》[Visconti Hours]中的插圖是格拉西畫室所繪,但也有學者認為另一位畫家貝爾貝羅[Belbello da Pavia]也參與了抄本插圖的繪制。4Meiss, Millard and Kirsch, Edith W.The Visconti Hours: National Library, Florence.George Braziller Inc.1972.p.7.《維斯康蒂時禱書》的確應用了一部分“畫稿集”中的畫樣,只是卷中插圖較小,難以用來與《畫稿集》《植物志》比對細節(圖9)。如果將范圍擴大,不只局限于尋找鏡像、或與《畫稿集》中畫樣幾乎完全一樣的例證,那么從14世紀晚期開始,能在很多倫巴第-米蘭的壁畫、抄本中看到《畫稿集》中的一些畫樣。不過有一點值得一提,很少看到摹自此卷的鳥類畫像。第一折第一葉(圖10),有一個奇怪的獨角獸,這種外形像羊,皮毛蓬松的獨角獸形象并不多見。1477年,皮薩內洛[Pisanello]在一枚紀念章背面使用了類似的獨角獸,像章紀念的是曼圖亞侯爵,詹弗朗切斯科一世[Gianfrancesco I]那位終身未嫁的女兒切奇莉亞·貢扎加[Cecilia Gonzaga](圖11)。

圖7 《貝加莫畫稿集》第二葉背(局部)

圖8 《植物志》,約1395 至1400年,第二五三葉背(局部),美國國會圖書館

圖9-1 《維斯康蒂時禱書》第四十六葉背(局部,熊見右下角)佛羅倫薩國家圖書館

圖9-2 《貝加莫畫稿集》第一葉正(局部)

圖9-3 《植物志》第二八三葉正

圖10 《貝加莫畫稿集》第一葉正(局部)

圖11 皮薩內洛,切奇莉亞紀念章銅合金,直徑8 cm
林堡兄弟著名的《貝里公爵時禱書》[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第十二葉背面描繪的是“十二月”(圖12),畫中主要的狩獵場景模仿了《畫稿集》第三折第十七頁背面的“會獵野豬” (圖13),《貝里公爵時禱書》中增補了三個人兩條狗。林堡兄弟是去過米蘭和佛羅倫薩的,格拉西的畫樣也應該是在林堡兄弟之前,但十二月中的會獵野豬不一定就是摹自《畫稿集》,也有可能兩者都是照搬了米蘭某處濕壁畫的局部。《貝里公爵時禱書》第五十四葉背面的插圖,就是照搬了佛羅倫薩巴龍切利教堂[Baroncelli Chapel]的一幅濕壁畫。5Conway, Martin.“Giovannino de’ Grassi and the Brothers van Limbourg.” The Burlington Magazine for Connoisseurs, vol.18, no.93, 1910, pp.144-49.《畫稿集》動物中豹子最多,反映了意大利北方宮廷流行的狩獵習俗,當時其他抄本邊緣的插畫和一些濕壁畫都描繪了宮廷狩獵,可以找到不少和《畫稿集》中相似的豹子。動物人物之外的一些裝飾圖樣,應該是用于紡織、服飾或是徽章設計。15世紀法國的抄本中,也能找到摹自《畫稿集》的插圖。按照目前留存的例證,我們可以推測《畫稿集》主要是用來幫助描繪抄本插圖的。

圖12 《貝里公爵時禱書》第十二葉背(局部)法國孔戴博物館

圖13 《貝加莫畫稿集》第十七葉正(局部)
四
圖樣書和畫稿集可按照特征分為兩個時期,第一個時期,畫家要用他學習傳統的畫法,學會表現某個事物或觀念的“正確”畫法。他不需要創新,因為對他的要求是,要讓人看到圖像明白畫的是什么,也沒有人會拿這些畫樣和自然比較,批評他畫的像或不像。這種正確的畫法就在畫家的畫室和歐洲轉播,當遇到某位有抱負的畫家或委托人時,他們想要讓作品優秀,就開始用更精整繁復的裝飾紋樣,或是光彩奪目的名貴顏料,接著就想為畫樣添加更多的細節。于是就到了第二個時期,畫家開始觀察自然,用他們看到的細節修正過去的畫樣,這畫樣修正的是否正確或者合適,說了算的也漸漸成了某個畫家或他的畫室,出色的畫家不再依賴流行的畫稿集,開始在畫室中匯編自己的畫稿。自此就為現代素描畫稿的出現做好了準備,畫家開始為一張畫準備專門的畫稿,而且不止一幅,這類通行的“畫譜”在繪畫領域逐漸消失了。本文討論的《畫稿集》就處在這兩個階段交替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