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瑄
胡祥雨的手機總是響個不停。1月6日下午,胡祥雨在接受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采訪期間,不斷有尋親人給他打電話或者發微信詢問進展。
“有時候大半夜,甚至凌晨也會有人給我打電話。他們這些尋親的人太苦了,我能理解他們想要找到親人那種急切的心情。”43歲的胡祥雨和一名在電話里抽泣的石家莊尋親人員結束通話后嘆道,收到這名尋親人寄來的血樣后,他就立即讓鑒定科做了比對,發現有人高度吻合,“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當地警方,但是全國各地安排專人專辦婦女兒童拐賣案件的刑警隊并不多,所以當地去核實需要一些時間。”
綿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大樓里,有一個以警員個人命名的工作室——胡祥雨工作室。胡祥雨是四川綿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一大隊的教導員,他從事公安打拐工作4年,為370個離散家庭實現了團圓夢。2022年11月,他被四川省委宣傳部、四川省公安廳表彰為全省“最美基層民警”,近日,經公安部同意,他被記“個人一等功”。
1999年,胡祥雨從中國刑事警察學院警犬技術專業畢業后,回到家鄉進入綿陽市公安局警犬隊工作。20年間,胡祥雨和警犬作伴,從訓導員到副大隊長,再到高級工程師,他被公安部選聘為全國警犬技術專家、全國刑事技術青年人才。
“這20年是我人生的一筆重要財富,但是有收獲也有遺憾。夸張點說,我訓了20條警犬,卻沒有接觸到20個人。”是兒子的一句話讓胡祥雨堅定了向組織申請調崗的念頭——“爸爸,為什么你和電視里的刑警不一樣?你怎么不辦案子?”再三考慮后,2019年,因單位有輪崗交流的機會,胡祥雨申請調到了刑偵重案隊,并主動請纓牽頭負責全市的打拐工作。
胡祥雨經辦的第一個尋親案來自于市長熱線:一個內蒙古的小伙子鄭陽想幫他的“傻”媽媽找到親人。
鄭陽的母親只有七八歲小孩的智力,她在1992年被人販子拐賣到了內蒙古,只依稀記得自己過去是綿陽人,名字叫“劉花卷”。線索相當有限,胡祥雨在四川人口信息庫開展了大海撈針般的逐一排查,十多個小時后,人口庫內一個劉華娟的已注銷戶籍引起了他的注意。劉華娟,原籍為毗鄰綿陽市的射洪縣(今射洪市),1992年失蹤,各項檔案與“劉花卷”極為吻合。
胡祥雨立刻趕赴射洪,調查發現劉華娟在失蹤前與當地一名補鞋匠結過婚,并育有一子,當年已有36歲。經DNA比對,“劉花卷”確實就是劉華娟。
這些年,劉華娟在四川的兒子也沒有停止過找她,當年他和媽媽去趕場,媽媽給他吃了一顆糖后,就此不見了,找到媽媽成了他多年的執念。補鞋匠也身有殘疾,他獨自一人撫養兒子長大,讀了大學,當了老師。

尋親群眾找到胡祥雨(右)尋求幫助。
“內蒙古的兒子不舍母親,他當初只是覺得媽媽逢年過節沒有親人,看起來形單影只,想幫她找到根。我問補鞋匠,想把她接回來嗎?”胡祥雨說。補鞋匠搖了搖頭道:“我一直在找她,想了卻一個心愿,知道她還活著,兒子在感情上能夠有個寄托,就夠了。”
“我主辦的第一個案子算有了一個好的結果,這也激發了我的動力。”胡祥雨告訴記者,他接觸的群眾,大多都是弱勢群體,他們的生活本就不夠寬裕,還要遭受親人失蹤的打擊,“一旦和他們打過交道,就會不忍心看他們受親人離散之苦,作為警察,我有責任用心把這個事情堅持做下去,并且要做好。”
2021年初,一名面容憔悴的單身母親找到了胡祥雨。她的丈夫在2003年病逝,多年來她和唯一的兒子相依為命。2011年,患有間歇性精神分裂癥的兒子經住院治療,癥狀有所緩解后,準備出院。兩人走到醫院門口時,母親發現有藥落在了病房,讓兒子在大門口等她,她回去取。沒想到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已20歲的兒子就失蹤了。
此后十年間,在家電賣場上班的母親,每逢休息日就前往綿陽周邊各地尋找孩子,她的收入全部用在了四處奔波上,也沒有心思再成家。“她一個人找遍了綿陽周邊28個縣的救助站、精神病院以及流浪人員聚集地,但都沒有孩子的一絲線索。”胡祥雨當時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人還活著的可能性不大了。”
這名母親反復央求著胡祥雨,一定要幫幫她,她說,孩子在精神正常的時候常常對她說:“媽媽,我好希望自己是個正常人,可以做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讓你不用這么辛苦。”
“我心里很難受,給她采了血后,先試著給她打了‘預防針’,就說我們會盡力找,但是不一定能找到。”胡祥雨叮囑DNA實驗室特事特辦,3天后,比中了2011年一具高空墜亡的無名尸體,墜亡地點和那家醫院的直線距離只有5公里,從記錄的死者死亡時間和那名母親描述的孩子失蹤時間看,孩子應該是早就打定了輕生的念頭。在母親離開后,他徑直步行至一處施工未完的高樓,將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一躍而下。
胡祥雨醞釀了很久,該怎樣將這一消息告訴那名母親。“我沒在電話里說,怕她情緒失控,而是讓她到支隊來一趟。”得知這一結果的母親出人意料地很平靜,她說她有預感,孩子可能沒了。
胡祥雨帶她去見了當年出現場的法醫和技術人員,當孩子遺留在現場的一把傘和一套內衣被拿出來后,這名母親再也控制不了情緒,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托人找到了2011年埋葬這具無名尸體的墓地,并帶著這名母親去認了地點,算是讓她的哀思有一個祭奠之處。”令胡祥雨沒想到的是,一周后,這名母親再次來到了支隊,她說:“謝謝胡警官,是你讓我這十年的尋找有了一個結果,也讓我今后的十年、幾十年不用再繼續奔波下去了。”
“我當時心里百感交集,對我來說不算復雜的工作,卻能終止一個人長達十年的奔波路。可是還有不知道多少人,和這名母親過去十年一樣,尋人無門,四處奔走。”胡祥雨有了一個念頭,他要成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尋親工作室,“這樣,當老百姓遇到此類問題的時候,能夠第一時間想到,他們可以來找胡祥雨,有一個叫得出來名字的具體的人來幫助他們,而不光是一個留下辦公室電話的部門。”
2021年7月,經胡祥雨申請,綿陽市公安局批準在刑偵支隊設立了“胡祥雨工作室”,專門處置打拐尋親工作。工作室成立以后,胡祥雨建起了“團圓綿陽—我們在行動”綿陽公安官方微信群,招募和聘任了全國300余名志愿者,廣泛發動和借助民間及網絡力量開展社會化宣傳、線索收集初查、樣本采集等工作。
從此,胡祥雨把自己的時間分割成了兩塊。上班,協調本地打拐信息處理,涉拐情報研判;業余,就投身到微信群的網絡公益尋親中。現在,胡祥雨的手機里有2000多個尋親微信網友,100多個尋親群,平均每天會接到上百個尋親求助電話和信息。
2019年,綿陽市找回婦女兒童26人,2020年找回46人,2021年找回187人,2022年找回136人。
“我們擔心過這樣的數據會不會反而引發負面輿論,但是,歷史問題應客觀看待,一些涉及拐賣的刑事案件,大多發生在八九十年代,因為過去科技手段有限,沒能及時偵破,如今,我們把人找回來,又因為超過了追訴期而無法立案,這是遺憾。”綿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趙陽告訴記者,但胡祥雨這樣投身于打拐尋親事業的人,正在盡全力彌補過去的遺憾,綿陽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在這項工作上也沒有過多在意人力、物力、財力,沒有計較過是本地案件還是外地案件,只要有群眾需要,就會為他們做檢驗鑒定,“他在為民辦實事,更通俗一點講,這是在做善事。”
隨著時代發展,科技進步,DNA技術和公安人像技術對尋親起到了極大助力作用。
“在尋親中,找到人都不算最難的,要說難,還是解開被尋找對象的心結更難。”胡祥雨說。
2022年年末,綿陽警方舉辦團圓儀式前,原本要參加認親活動的張林突然“失蹤”。胡祥雨找到他時,張林一個人坐在公安局旁的臺階上,沉默地喝著啤酒,見到胡祥雨,他開始泣不成聲。
1987年,奶奶帶著3歲的張林和5歲的姐姐從綿陽到成都看望親戚。在車站,一個“拿著漂亮包包的人”對奶奶說:“兩個娃娃臟兮兮的,我帶去洗個澡,你幫我看下包。”奶奶拿著包在車站等待,但直到天黑也沒有等到兩個孩子。
姐弟倆被賣到了江蘇一個大家族中,姐姐從小就告訴張林他們是從四川被拐賣來的,正因為這個原因,兩個孩子在養父母家過得很不好,姐姐16歲就嫁作人婦,張林小學就輟學,十來歲開始一直在外打工,30多歲也沒有成家。
“我握住他的手,上面滿是裂口、異常粗糙。他為了認親,提前兩天就趕到綿陽,很迫切地想見到自己的親生父母,只是因為積壓在心里長達35年的苦楚難以壓制,需要有人再推他一把。”胡祥雨將張林勸了回去,兩個多小時的認親儀式,張林全程沒有停止過哭泣,他35年的委屈終于得到了釋放。
為了讓家庭團聚,胡祥雨常常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去說服被尋找的孩子們。他會給那些心結還沒打開的人發一條信息,上面寫道:孩子,你的父母在你失蹤以后,一直在找你。你不愿意認有你的理由,但當你想通以后,我們公安機關和你的父母一定在老家等著你。我的電話不會變,一旦你改變想法,就聯系我,我會幫你找到你的父母。
胡祥雨的微信好友中,有好多都是至今不愿意認親的被尋找對象。“他們一般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所以不愿意打破現在平靜的生活,對于他們來說,突然冒出來一對父母,一時難以接受也能理解。”
不過大多數人,在胡祥雨的不懈努力下,會打開心結,和家人相認。這里面胡祥雨花費時間最長的一次,用了10個月。
1998年,2歲的女孩唐冉在綿陽一所幼兒園門口走失。母親肖紅霞告訴記者,那時的她精神已經有些恍惚,“是我的母親告訴我,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瘋了就記不起你的女兒了,哪怕她找回來,你也不會知道那是誰。”就這樣,肖紅霞才強迫自己繼續生活。
找到唐冉完全是巧合。2020年初,22歲的河北女孩蕓蕓在北京打工,她的室友與男友發生糾紛,蕓蕓作為警方證人被采集了DNA。很快,蕓蕓的DNA在全國公安查找兒童信息系統上與綿陽的肖紅霞夫婦高度吻合。
收到系統復核指令的胡祥雨第一時間給肖紅霞打去了電話。電話那頭的肖紅霞“懵了”,正在開車的她雙手完全不聽使喚,她努力將車靠邊停好后,激動地在車內大哭了一場。一個小時后,肖紅霞就和丈夫帶著孩子小時候的照片、奶粉罐、玩具和衣物出現在了胡祥雨的辦公室門口。
北京的蕓蕓也“很懵”,“她拒接我的電話,不回復短信,在我單方面和她持續短信聯系一個月后,她終于決定核實我的身份。”胡祥雨說。核實之后,女孩去詢問養父母,得知自己確非親生。
蕓蕓依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胡祥雨一邊安慰心急如焚、尋女心切的親生父母,一邊堅持給蕓蕓做著思想工作。他每天都在微信上問候、關心女孩的生活狀況,轉達家人的思念。10個月后,女孩總算同意在北京和親生父母相見。“我們是非常不幸的,又是非常幸運的,我很感謝這個時代,也感謝這個時代有胡警官這樣的人,讓我久違地感受到幸福。”肖紅霞說。
當年11月,胡祥雨陪著肖紅霞夫婦一起飛赴北京。在認親的前一天,他專門把女孩約出來單獨吃了頓飯,探一探底,確保第二天這個家庭能順利團圓。認親后,女孩陪著親生父母在北京玩了一周,一個月后,她飛回綿陽,和整個大家庭吃了團圓飯。
2022年10月,另一名尋親人王雪華丟失22年的女兒被胡祥雨找了回來。“孩子是在廣州一家醫院里丟的,然后被送去了福利院。如果早一點有人告訴我可以找胡警官,那我就能早一點找到我的孩子。”王雪華告訴記者,在尋親圈,胡祥雨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尋親的人心里太苦了,他懂我們。親人沒有找到的日子里,我們很容易情緒失控,但他總是輕聲細語地安慰我們,我就沒見過胡警官不耐煩的樣子。”
“每個案例都是一段人生,會看到一個家庭在遭遇重創和親人團聚時的大悲大喜。”胡祥雨說,他要走的路還有很長,他要幫的人還有很多,“這是職責,也是使命。”(文中部分人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