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

球王貝利。
2022年12月29日,巴西圣保羅市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醫院發布公告稱,巴西知名運動員、“球王”貝利因結腸癌引發多器官衰竭,于當天15時27分去世,終年82歲。就在不久前的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上,巴西隊還曾在小組賽出線之際在賽場拉起橫幅,為貝利祈福早日康復。諸神黃昏,星辰隕落,國寶級人物的逝去給巴西帶來陣陣陰云,巴西政府宣布以國葬之禮相待,全國將為貝利的離去哀悼三天,長期居住的圣保羅州政府則將進入為期七天的哀悼。
“我不是超人,創造不了奇跡,我只是個普通人。我蒙神所賜,成為了一個足球運動員。但我相信,比起我做我自己,我用足球能為巴西人民做更多。”貝利如此自述,回顧他傳奇的一生,只能感嘆:王之所以為王,是因為他的偉大超越了所處的時代。
1940年,貝利出生于巴西米拉斯吉納斯州的一個貧寒家庭。巧合與命定,是貝利一生的母題。出生那年,偏遠的小鎮貧民區剛剛供電,父母為了紀念燈泡的發明者給貝利取名為愛迪生(Edison),可惜姓名登記時候變成了埃德松(Edson)。貝利的父親頓吉諾曾是一名半職業足球運動員,繼承了父親運動天賦的貝利從小就機敏靈巧。家境貧寒的小貝利赤腳跑在小鎮街頭,以巷道為球場,以椰子殼為足球,和同樣熱愛足球的小伙伴組成“光腳小分隊”。幼時的他踢過紙團、衣服團、椰子殼甚至是芒果,哪怕血流不止,依然樂在其中。
泥中白沙,出塵不凡,天賦異稟的貝利注定傳奇。16歲那年,巴西國腳德·布里托看中了這個在當地小有名氣的足球小子,貝利的名號僅在兩年時間便從圣保羅州的巴魯競技青年隊響徹桑托斯隊。“貝利”這個綽號如何而來并沒有確切考證,有人說這是年少時因口齒不清而遭到的嘲笑,也有人說這是富家子弟在嘲諷貧苦孩子為“討厭的家伙”,如今人們只知道,原本在葡萄牙語中無任何實質含義的“貝利”二字成為了偉大的符號和傳奇的象征,是球壇塔尖永恒的豐碑。
1958年,17歲的天才少年入選巴西國家隊。純真的熱血總會被命運女神垂青,在瑞典舉辦的世界杯上貝利頭角崢嶸、春風得意,開掛般地射進6球,上演了驚艷世界杯歷史的“帽子戲法”。決賽對陣東道主瑞典,貝利的少年氣息感染了全隊,以5:2的比分擊潰對手。終場哨聲響起,少年捧起人生第一座世界杯,同時開啟了桑巴軍團的五星時代。1962年,巴西隊成為最年輕的衛冕冠軍,八年后,貝利三次捧杯的傳奇寫進球壇歷史,國際足協將象征著世界足球最高榮譽的金女神杯永遠留在了巴西。
回顧貝利的一生,職業生涯參加1366場比賽,打進1283粒進球,3次世界杯冠軍,2次洲際杯冠軍,2次南美解放者杯冠軍,6次巴西全國錦標賽冠軍。球迷親切地稱他為“O??Rei”(國王),如同子民對君主一般虔誠而真摯。
貝利的足球經歷在電視媒介普及之前就已落幕,故事足夠遙遠,但傳媒的局限性無法消解傳奇的魅力。
貝利的橫空出世,極大地提高了巴西的國際聲望,將黑人運動員帶入國際視野,種種神跡跨越國界、跨越種族。熱情狂野的巴西人民對足球有著近乎偏執的狂熱,這是因為足球這項運動實現了民族認同感的找尋。1889年獨立后的巴西輸入了大量以非洲裔為主的移民,集體民族意識的形成需要在文化中找尋寄托載體,桑巴、狂歡節等帶有傳統宗教色彩的非洲文化并不具有現代性和國際性,而足球的出現恰如其分地扮演了精神載體的角色。
19世紀末,足球進入巴西,早期只是上層社會的精英運動,白人擁有唯一的入場券。幸而,巴西的種族隔離政策并不嚴格,足球得以扎根在豐饒的雨林土地上野蠻生長,桑巴王國成為足球帝國。迅速傳播到中下階層的足球,很快成為最具國民性的第一運動,精英們裝備精良、體系完備,窮人們恣意奔跑、消遣娛樂。直到上世紀20年代,巴西很多足球俱樂部都排斥黑人和混血球員的加入,以至于有色人種球員登場時,都要用米粉把臉涂成白色。然而,有色族裔在體能方面的先天優勢很快獲得各大俱樂部的青睞,貝利的出現進一步消解了種族歧視。他是第一個全球體育界的黑人超級明星,在世界范圍內為有色人種的能力正名。貝利在桑托斯隊的教練盧拉說,“貝利擁有一個理想足球運動員的所有品質”。罕見的天才技巧足夠閃耀,耀眼到人們已經完全忽視膚色。
從1964年到1984年,巴西一直處于軍政府的獨裁統治之下。貝利的出現給高壓統治下的民眾以喘息的空間,同時也成為了億萬民眾寄生希望的符號。他是貧民窟中的男孩子的榜樣,他是有色人種的驕傲,是所有貧苦大眾對更公平、更幸福、更自由的巴西的渴望。尼爾森·羅德里格曾一針見血地指出,1950年巴西家門口的世界杯決賽的“馬拉卡納慘案”是因為巴西人國民性中的缺陷,他將后者歸結為一種“雜種狗情結”,意指巴西人雖然技術天賦出眾,但在面臨其他國家(純種狗)時,總是將自己置于低人一等的位置,自己給自己制造膽怯。貝利的神跡驅散了這種“雜種狗情結”,人們相信,命運女神已經光顧巴西,巴西人重新愛上了自己。
1977年,貝利正式宣布退役,帶著10號球衣,帶著千粒進球,帶著萬眾矚目的希望,他選擇繼續為巴西的體育事業奉獻。他被國際奧委會選舉為世紀運動員,被國際足聯正式授予“球王”稱號,還曾就任巴西體育部長、巴西世界杯形象大使。
貝利將更多的時間花費在下一代足球少年身上,曾經赤腳踢球的少年始終保持一顆同理心,為更多貧苦孩子給予關愛。2005年9月,巴西南部城市庫里蒂巴的一家兒童福利院開院,貝利親自前去探望那里的殘疾兒童。2016年,76歲的貝利將打入職業生涯第1000球的那個足球,以及三屆世界杯冠軍獎牌拍賣,將拍賣款項一部分捐給了那家兒童福利院,另一部分款項捐給了巴西桑托斯市的慈善機構。?
從羅納爾多、卡卡到內馬爾,一代代桑巴軍團都以貝利為偶像。內馬爾在社交媒體上致敬:“在貝利之前,足球只是一項運動,貝利改變了一切,他把足球變成了藝術。”與拘泥于陣型的歐洲足球迥異,桑巴軍團融合華麗技巧、驚人速度、炫目攻勢、高難度射門、團隊協作諸多方面形成了帶有自然又狂野桑巴氛圍的“美麗足球”藝術,而貝利正是美麗足球的奠基人。在貝利嶄露頭角之前,巴西足球的風格還沒有完全定型,既保留著英國足球的歐式風格,又雜糅了巴西本土混血人種和黑人球員的速度、技巧和即興發揮,甚至還受到烏拉圭硬朗作風的影響。世界會變,但他始終如一。
又或許,貝利并沒有那么傳奇,使他顯得偉大的是賽場、足球、超越膚色的技術、傳媒局限性帶來的神秘感、草根崛起所鼓舞人心的力量、口口相傳中我們的陌生與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