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藍印花布是在唐代興盛的夾纈、蠟纈的基礎上發(fā)展起來的,其制作工藝包括制布、制版、制缸(制染料)、刷漿(草木灰制成的防染漿)、染色、晾干、刮灰等流程。明清兩代是灰纈藍印花布生產和使用的鼎盛時期[1],目前景象保存較完好的藍印花布亦可追溯到明末。因而,本文選取明清藍印花布景象,結合當代傳承人對藍印花布的創(chuàng)新實踐,從視覺效果出發(fā),初步分析建構藍印花布景象的社會因素。
關鍵詞:藍印花布;景象呈現;社會建構;視覺文化
一、藍印花布的景象效果
景象是區(qū)別于圖像和影像的三維真實景觀[2],就藍印花布而言,可以理解為實物的視覺呈現,而非照片或視頻。其景象效果來源于三個方面:材質、紋樣和色彩。
材質方面。藍印花布選用純棉土布經脫漿后晾干備用,其織紋接近于綢類和絹類織物,但相比于綢類織物的細膩光澤,藍印花布的材質沒有明顯的反光,更接近于絹類織物的挺闊平整,給人以低調樸實的視覺感受。在現代藍印花布的創(chuàng)新實踐中,藍印花布藝人大膽啟用牛仔布、油畫布等新型材料,使藍印花布的視覺效果變得豐富多樣。
紋樣方面。傳統藍印花布的紋樣大多取材于現實生活和神話故事,常見的內容如蓮、菊、梅、牡丹等植物題材,魚、鹿、鳳凰、獅子等動物題材,亦有麒麟送子類的人物題材和吉祥文字的題材。藍印花布藝人通過點和短線的形式語言,共同組成“鳳戲牡丹”“魚戲蓮”“喜上梅梢”等吉祥圖案,流露出勞動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樸實向往。現代藍印花布在紋樣的設計上,變形、夸張的裝飾意味更濃,題材也從傳統題材擴展到了歷史人物、卡通形象、裝飾風景等范圍。
色彩方面。傳統藍印花布以藍白兩色為主,分為藍底白花和白底藍花。傳統藍印花布的色相單純,根據下缸染色的次數不同,呈現出的明度也不同。刮灰晾干后,藍白兩色交相呼應、對比鮮明。藍色給人以冷靜、清涼、沉靜的感受,與白色混合后,呈現出一種柔和、淡雅的視覺效果,能夠起到精神慰藉、調節(jié)人體內平衡的作用。在過去也有少量黑色、紅色印花布的存在,但數量較少,主要還是以藍色為主。現代藍印花布藝人也有過復古黑色和紅色印花布的嘗試,但其視覺效果要么十分壓抑,要么過于熱烈,總而言之,顯得比較極端和刺激。
總的來說,傳統藍印花布材質樸實、紋飾吉祥、色彩內斂,現代人在對藍印花布的傳承實踐中,一方面延續(xù)傳統,另一方面也出現一些“顛覆傳統”的創(chuàng)新,在材質選擇、紋飾設計和色彩呈現上做出了大膽嘗試,使藍印花布的景象出現了新的面貌。
二、藍印花布景象背后的社會成因
美國著名的視覺文化研究專家米歇爾認為,視覺建構包括視覺領域的社會建構和社會領域的視覺建構[3]。其中,前者可以通俗地理解為促成某種視覺現象的社會因素,后者則反之[4]。藍印花布的視覺景象之所以出現新的面貌,其社會構建因素可以歸為以下三個方面:
1.社會生產力的提高
生產力包括三個基本要素:勞動者、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就藍印花布而言,其生產力主要對應的是藍印花布的生產者、生產工具、原材料等。
布料選擇方面,我國的棉花種植及棉紡織技術始于秦漢時期,至宋元時期,植棉及織棉技術得到普及,將藍印花布的布料從早期的麻苧布擴展到棉布,改變了麻苧布帶來的視覺效果,也為明清時期藍印花布進入普通百姓家做了鋪墊[5]。其織紋為最基本的平紋,是相對基礎便捷的一種織法,能夠直接提高生產效率。19世紀70年代,我國機器紡織工業(yè)起步,西方紡織品大量涌入中國,化學紡織品材料被廣泛使用[6],從而使藍印花布呈現出新的景象。
紋飾設計方面,藍印花布的紋飾受地域文化、主體審美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但其中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就是生產者的個人技術。傳統藍印花布的花版是由刻版藝人純手工刻鑿,所刻花紋效果與刻版人的個人技藝高低直接相關;另外,白底藍花圖案需要采用2套花版才能印制,比藍底白花的工藝要求更高。因而今天看到的藍印花布,大多呈現出藍底白花、短線和小點的視覺形象。在現代藍印花布的的制作中,一些藍印花布傳承人與專業(yè)美術人才合作設計紋樣圖案,同時在刻版時采用電腦刻版,大大解放了個人技術對視覺呈現的限制。
色彩呈現方面,傳統藍印花布從植物蘭草中提取靛藍。藍色是我國傳統五色中取色和染色工藝較為簡單、價格較為低廉的一種,因而成為平民階層容易獲得的一種原材料[7]。至光緒年間,自然植物染料逐漸被西方的人工合成染料取代[8],制缸技術難度大大下降。同時,一般民眾很難看出化學染料和自然染料制品在視覺效果上的差異,甚至化學合成染料還比自然染料多了“不掉色”的優(yōu)點,加之近現代工業(yè)印染技術的不斷滲透,以及色彩更加豐富的工業(yè)紡織品不斷涌現,傳統制缸方法一度走向了瀕臨失傳的境地。
綜上所述,社會生產力是藍印花布景象建構的物質基礎。在傳統社會中,藍印花布生產者多為農民或職業(yè)工匠,個人審美是印花布視覺效果呈現的前提條件;其生產工具為原始人力,個人技術與花布視覺效果緊密相關;勞動對象為天然原材料,從材質上決定了印花布的視覺效果。而在現代社會中,專業(yè)美術人才、工業(yè)機械和工業(yè)材料的介入,簡化了生產環(huán)節(jié),對個人技術的要求降低,從而改變了藍印花布的視覺景象。
2.社會等級制度的變化
我國古代社會對于紡織品的使用有嚴格的等級限制,藍印花布這一景象,可以說恰巧順應了等級社會的需求,因而在民間當中得以生存。
土布自古以來便是庶民階層廣泛選用的布料,“布衣”代指平民的緣由即在于此。一方面是由于土布結實、耐磨,另一方面也是社會等級的限制。例如,根據明太祖朱元璋對“士農工商”的衣著規(guī)定可以看出,對不同階層可以選用的布料有明確規(guī)定,但即使是當時身份最“低賤”的商賈,也可以穿絹和布[9]。藍印花布使用土布制作,從源頭材質上便符合平民階層的使用規(guī)范,因而從布料的材質上造就了藍印花布樸實的視覺效果。
中國歷代統治者曾頒布過眾多色彩禁令,只有青色例外[10]。青色作為正色之一,在早期歷史中居于顯要地位,但到了灰纈藍印花布產生的唐代,青色卻成為地位低下的代表了;至明代,青藍一類的顏色更是成為獄吏、商販、平民等地位卑下者的主要服飾色彩。另外,受禮制色彩觀的影響,黃、紅、紫等色彩被列入底層民眾的禁色之列,這便從禮制上降低了藍印花布使用其他色彩的可能,從而造就了藍印花布穩(wěn)定的色彩景象[11]。
除材質和色彩外,中國古代對紋飾的使用亦存在等級規(guī)范。在明代末期的一條菱形滿地花被面中,主體裝飾花草、鳳鳥、獅子等圖案,被頭帶飾為菊花與鳳戲牡丹的紋樣[12]。在清代藍印花布中,除了梅、蘭、竹、菊、牡丹、荷花等常見的花卉題材外,也有龍、鳳、仙鶴、麒麟、鹿等瑞獸題材[13]。這引起了筆者的興趣:在人們的傳統認知中,龍、鳳這類形象往往是最高統治者的專屬紋樣,為何會出現在藍印花布這種代表著民間文化的布料之中?對此,筆者根據史料作出三種推測:首先,明清時期民間存在禮制僭越現象[14][15],民間僭越禮制的現象在歷代都有發(fā)生,加之統治者對鳳紋的監(jiān)管不似龍紋那么嚴格,所以在藍印花布中存在大量鳳紋;其次,人們對藍印花布紋樣命名存在偏差,上文提及的明代藍印花布被面中的鳳紋,以及筆者目力所及的清代藍印花布[16]中的龍紋,仔細觀察其形態(tài)不難看出其印制的實為“瞿紋”[17]和“蟒紋”[18],并不存在僭越;最后,藍印花布的形式語言模糊了形象的定位,藍印花布使用的短線和小點的形式語言不像繪畫或刺繡類的形象那樣清晰可辨,在究竟是否僭越的問題上擁有了一定的灰色空間。
總之,社會管理制度是藍印花布景象建構的運行條件。在傳統社會的等級規(guī)范下,藍印花布的質地和色彩符合統治者對底層民眾進行“視覺統治”的需求,同時民眾不愿意處于被壓迫地位,因而通過圖案來表達反抗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藍印花布的視覺景象便穩(wěn)定地傳承了下來。現代社會中人人平等,人們使用紡織品時不必再提心吊膽地考慮是否“僭越”,因此現代藍印花布無論從材質、色彩還是紋樣的設計,都較傳統社會獲得了極大的自由,因而改變了傳統藍印花布的視覺景象。
3.社會精神文化的發(fā)展
關于藍印花布的起源,在民間傳說中,是染仙梅福和葛洪為了回報一對人間夫婦舍飯、避雨之恩,下凡教給這對夫婦的。故事中不僅暗含了染制藍印花布的關鍵技術“灰酒還原藍靛”,還傳遞著“樂善好施”“知恩圖報”“善有善報”的教化功能。因此,過去的染坊將梅、葛二仙視為祖師爺供奉,各地染坊有特定的日子祭祀梅、葛二仙。這種習俗可以說是精神民俗的一部分,是一種心理經驗。民俗學認為,這種經驗一旦成為集體的心理習慣,便表現為特定的觀念和行為方式,并代代相傳。印染工人作為視覺景象的制造者,在這種精神民俗下,對祖師爺的技術帶有天然的敬畏之心,加之傳承方式和交通地理的封閉特點,因而藍印花布的生產技術和視覺景象在工業(yè)社會以前幾乎沒有發(fā)生顛覆性的改變。
藍印花布之藍,在古代屬于青色的主體,青色是和大自然聯系最密切的顏色,令人聯想到春天、生機、萌發(fā)甚至是人生孕育[19]。因而,藍色成為廣大勞動者在日常生活中用以祈盼“平安”“美滿”“多子”“長壽”等美好生活的理想色彩;在白、黃、褐等平民色彩中,藍色成為平民階層更愿意選擇的色彩。甚至縱觀中國的民間花布后發(fā)現,唯一運用單色染制的花布便是藍印花布了[20]。相較于色彩,藍印花布紋樣對于美好生活的訴求更加直白,如用“鳳戲牡丹”“魚戲蓮”等圖案暗含美滿多子;用“喜鵲鬧梅”圖案寓意喜上眉梢、……這種視覺景象的呈現,不僅是藍印花布生產者自身的精神訴求,也是在市場流通中對消費者精神訴求的迎合。
隨著工業(yè)化的來臨、城鎮(zhèn)化的開發(fā),一度消失又重新回到人們視線中的藍印花布,搖身一變成了非物質文化遺產,從“期盼美好生活”的載體轉化為“回憶傳統民俗”的載體;作為非遺的藍印花布走入學校、文化展演和數字場所,其受眾身份從單純的日用者擴展為用以審美的欣賞者、用以科研的研究者、用以收藏的愛好者……凝視藍印花布的群體變得多樣。藍印花布藝人為了迎合來自不同群體的凝視,不斷創(chuàng)新著藍印花布的視覺景象,一些新式圖案的視覺刺激目的明顯要大于象征民俗的傳統成分,因而被部分非遺學者稱之為“異化”。
綜上可見,社會精神文化是藍印花布景象建構的內驅動力。傳統社會的民俗賦予了民眾穩(wěn)定的心理程式,折射到藍印花布生產中,便呈現出了穩(wěn)定傳承的景象。伴隨著舊有民俗空間被擠壓,以及人們對世界的認識不斷理性化、科學化,藍印花布的景象構建也出現了很多的不確定性。因而可以說,在物質條件、社會管理這類看得見的顯性因素之外,民俗傳統、精神訴求這類看不見的隱形因素也在影響著藍印花布景象的建構。
三、結語
藍印花布在工業(yè)時代來臨之前,穩(wěn)定地傳承著自身的視覺景象,而在工業(yè)時代后,尤其是信息時代的到來,呈現出了很多新的視覺景象。這種新景象出現的背后,折射出的是社會生產力、管理制度、精神生活的改變。其中,社會生產力是藍印花布景象建構的物質基礎,社會管理制度是藍印花布景象建構的運行條件,社會精神文化是藍印花布景象建構的內驅動力。
作為“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的民間工藝,藍印花布在不同地域和文化下,呈現出的具體景象有所不同。本文對藍印花布視覺景象背后錯綜復雜的社會因素管窺一斑,目的是從視覺文化的視角為非遺研究提供一種新的可能,揭開厚重史書的一隅,為接下來更深入地研究非遺視覺現象打開一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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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同[10].
作者簡介:
宋彥霖(1993—),女,漢族,山東臨沂人。哈爾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2018屆畢業(yè)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美術理論研究(藍印花布、當代藝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