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霖
龐中華,著名硬筆書法家,1945 年生于四川達州,1965 年畢業于西南科技大學地質勘探專業,于1993年創辦中國硬筆書法協會,系第八屆全國政協委員。
這或許是龐中華75年來第一次主動上網。2月初,龐中華在家中哼著《我和我的祖國》,用硬筆寫下“武漢加油”4個字,筆畫運行和音樂旋律合拍,每筆停下時剛好對上歌曲節拍,然后發到微博、抖音上。龐中華覺得網上信息太雜,而練字需要絕對寧靜,因此幾乎從不上網,他的微博、公眾號等賬號均由專人運營。
這陣子,全國正在抗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春節間、開工后,街上行人寥寥無幾,人們居家隔離,成為數十年來少見的光景。而這一次,龐中華則專門請教了身邊的年輕人,自己拍攝、上傳寫字視頻,“練字能修身養性,邊唱歌邊寫字是我的‘快樂教學法’,我想陪大家度過漫長的隔離期”。
20 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學生幾乎人手一本《龐中華字帖》。老師和家長讓大家臨摹寫字,字帖封面印著龐中華的頭像,“要練字,得先看一眼龐中華”。龐中華在海內外出版了400 多種字帖,總印數超過1.5億冊。去年底,他以“快樂教學法”重回人們的視線。網友翻出他26 年前的講課視頻:他一邊拉手風琴唱歌,一邊在黑板上寫字,然后高昂地說:“我好快活啊!”網友紛紛留言:“老頭子太可愛了!”“我的‘童年陰影’被治愈啦!”
在龐中華家中,《環球人物》記者觀摩他提筆寫“張”字。他隨口哼起《黃河大合唱》的選段:“張老三我問你,你的家鄉在哪里?”“三”“你”“鄉”“里”每個字話音一落,剛好寫完“張”字的折、勾、橫、捺。這種寫字法正是他在湖北練成的,“我在湖北待過整整6 年,人生中第一本教寫字的書就是在那里寫出來的”。
1984 年,人們一打開電視,常見到身穿地質服,用一口川普教如何寫鋼筆字的龐中華。

龐中華在地質勘探隊時經常讀詩
龐中華12 歲開始學拉手風琴,大專畢業后,被分配到地質隊當勘探員時也把琴帶在身邊。20 歲時,他去了湖北武漢,然后到偏遠的大別山,每天清晨上山畫地質圖,嘴里哼著“洪湖水啊浪打浪”。“在山溝里天天跟農民打交道,見的最高領導是生產隊隊長,出門就上山,一待一整天,不說一句話的。那20 年把我變成了傻子。”
不過,那也是他最受益的日子。當時正是“文革”動蕩時期。“城市的年輕人被鼓動起來,上街喊口號,寫大字報,把人揪出來批斗。”龐中華從小讀詩、寫詩,17 歲寫的詩登上《重慶日報》,在山里頭幾年,閑下來就寫詩。但在“文革”期間,寫詩的人多被打成了右派,“我就不敢寫了,想到去練字,練字沒有政治問題”。
一開始,他抄各種書,“我喜歡體育,就抄教人跑步、做俯臥撐的書;我喜歡樂器,就抄小提琴訓練法、鋼琴訓練法;還有些書講教育學,我也抄。”后來,他抄大書法家的字,比如顏真卿、趙孟頫、褚遂良,寫累了就停下拉手風琴,突然想起那本講教育學的書中有個章節說“遷移”,就是把一些學科的訓練方法移到其他領域。“寫字有節奏,書法是線條構成的,長線、短線;拉琴講究韻律,音樂有長短音、重輕音,也是由線條構成的。說不定可以用拉琴的方法來寫字?”于是他開始邊拉琴邊寫字,越來越享受寫字的過程。后來,他去了襄陽,“襄陽是古城,詩人孟浩然、書法家米芾就在那出生的,我又開始抄詩詞,練完幾個小時就去附近的操場踢足球”。
在湖北那幾年,龐中華躲在山里讀書練字,避開了那個年代的喧囂,心特別靜,寫字技藝也越來越高,甚至寫出了6 號印刷字體那般小的字。后來,他把練字心得寫成《談談學寫鋼筆字》一書,于1980 年出版,一面世就大受歡迎,不斷再版,共發行1000 萬冊,是20 世紀80 年代發行量最大的書。央視的編導趕緊跑到大別山,請他上電視、講寫字。“接到央視的邀請,我沒有一套像樣的衣服,穿著地質服就過去了。”當時的央視只有一套節目,畫面還是黑白的,節目天天播,連播5 年,幾乎所有人都記住了龐中華,這也帶動了全國對于鋼筆字的關注。因此,在龐中華心中,1984 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硬筆書法史上的轉折點。
此后,許多機構請他談寫字,他每去一處,圍著要簽名的人里三層外三層。這時,龐中華想找到“家族”,加入書法組織,“可他們不要我”。硬筆雖流行多年,但長期以來被當作毛筆這種軟筆的補充,許多書法組織排斥他:“硬筆是外國人才用的,龐中華那個不叫書法。”龐中華很郁悶:“算了算了,我就自己搞個(組織)吧。”
恰巧《浙江青年》雜志社舉辦全國青年鋼筆書法比賽,請龐中華組織評選,聚集許多硬筆書法愛好者和專家。在龐中華等人的倡議下,中華青年鋼筆書法協會成立,并出版硬筆書法刊物。協會找到大書法家啟功題字,啟功寫毛筆字,也欣賞硬筆的美感,欣然同意,題字時說:“你們這是鋼筆書法,我不能拿毛筆寫。”他便找來記號筆,寫下6 個字:“中國鋼筆書法”,此后,硬筆書法活動在全國展開。1993 年,經教育部、文化部批準,中國硬筆書法協會在北京成立,龐中華任協會主席,它也是民政部登記注冊的唯一合法的國家級硬筆書法社團。
這幾年,龐中華每天早上五六點起床,外出慢走幾小時,“這樣,手指頭也能活動開”,午飯后就在家中錄視頻,說明某個漢字該怎么寫。成功錄制一個字的視頻,前期要花幾個月去準備:給每個字找到合適的歌曲,用手風琴彈奏練習至熟練,伴著歌曲節拍一筆一畫地寫。錄制時,一旦有瑕疵,比如節奏沒跟上,或筆畫不工整就得重新錄。一開始,每段視頻有3 分鐘長,“結果趕上短視頻的大潮,3 分鐘也有點長”,現在他開始錄制一分半鐘的版本,打算于近期播出。
談起最近在家隔離的生活,龐中華笑笑說:“年輕人非常優秀、活躍、聰明,但少了幾分寧靜。在家隔離時,不妨練練字,字如其人,寫工整的同時,也在培養人的心性。”很久之前,龐中華就從10 多萬名學生的“練字實驗”知道了這一點。
20 多年前,網絡不發達,龐中華辦了一所硬筆函授學校,每年招幾十萬名學生,通過郵局給他們寄教材,讓學生每月交一次作業,老師批改后再經郵局寄給學生。“老師不用跑去偏遠地區,能集中辦公,節省人力物力。”這所學校很流行,被稱為“中國最大的函授學校”。
1998 年,山東陽谷縣教委找到龐中華,請他培訓當地教師。龐中華向記者回憶,陽谷那時經濟非常落后,縣政府想提高教育水平,下了紅頭文件,讓所有校長帶頭,監督老師們的學習情況,“誰的硬筆書法不合格,就不能上講臺”。那是在1985 年的夏天,300 多人搬凳子擠在學校禮堂,里面沒空調,只有一臺電扇,“特別悶,像要窒息了”。但老師們聽得津津有味,學成后,用龐中華傳授的方法教學生寫字,連續進行了5 年,有18 萬學生參與其中,受益匪淺。
要把字寫好,還得有好工具。在龐中華的家中,記者見到他書桌上的筆筒里插著七八支筆,方頭、圓頭,粗細不一,筆身均印著他的名字。用龐中華的話來說,這些筆是他的“武器”。
龐中華在農村上小學時,見班主任穿著中山裝,胸前有個口袋,里面插著一支鋼筆。“那個時候有一支筆就是知識分子的象征,我家特別窮啊,沒錢買筆,就想自己去做一支。”龐中華光著腳丫子,跑到山上,撿來竹子,把一頭削尖,蘸上墨水,就可以寫字了。他用自制的竹筆,做課堂筆記、抄寫課文。后來大伯給他買了一支真正的鋼筆,龐中華特別愛惜,用了近10 年。

龐中華在伊斯坦布爾分享“快樂教學法”。

20 世紀八九十年代,龐中華受邀到部隊演講,官兵圍著他要簽名。
20 世紀80 年代,硬筆開始普及,但龐中華也發現了問題。國人使用的硬筆主要產自德國,墨水也是舶來品,而國內制作硬筆的大部分是國營工廠,質量不夠理想。
國有企業改制后,民營筆廠興起。廣東韶關的一家民營筆廠找到龐中華,與他合作生產一套以他名字命名的硬筆。龐中華請來制作墨水的美國專家彼得,研制硬筆墨水,進行“破壞性試驗”:每研制出一種,用它寫字,拿去淋雨、吹風、曝曬,按字褪色的程度,判斷墨水能保持多少年。最后,他們制作出一款千年不褪色的墨水。為了寫出不同字體,他們還設計各種形狀的筆頭,一度引發了制筆熱。如今,中國每年生產400 億—600 億支硬筆,“也就是說,全球每5 支硬筆有4 支都是中國人制造出來的。”龐中華激動地說道。
龐中華的這款筆可以在失重等極端環境下書寫,后來還與景海鵬等宇航員登上神舟九號、神舟十號載人飛船,“飛”上太空。
今年2 月,龐中華和妻子王鳳芝去了美國,看望在紐約工作的女兒。當時,中國國內的疫情已經很嚴重了,“我們到達美國后,越來越多出國航班取消了。”之后,夫妻倆開始忙捐款的事。龐中華號召四川老鄉,給同鄉會捐款,籌集物資;王鳳芝畢業于河南大學藝術系,是河南小有名氣的歌唱家,河南在此次疫情中也是重災區,她便給河南大學校友會捐款。“在國外,華人非常關注中國的疫情,能做一點是一點。”龐中華告訴記者。他能夠在國外找到資源捐助,是因為這幾年在聯合國教書法,積累了不少人緣。
2011 年,女兒在紐約的曼哈頓音樂學院讀書,龐中華和妻子到紐約看望她,有時還待上一段時間。那幾年,漢字在國際上越來越受歡迎,哥倫比亞大學就在曼哈頓音樂學院對面,知道龐中華來紐約,請他去講如何寫好漢字。龐中華趕緊去曼哈頓街上的二手店買了架手風琴,演講時就著英文歌的節拍寫漢字,逗得臺下的老外和中國留學生笑成一片。隨后他又受到普林斯頓大學、哈佛大學的邀請,連聯合國也請他到紐約總部演講。

疫情時期,龐中華寫詩歌頌白衣天使。
上了聯合國講臺,龐中華拿出一張報紙,說:“為什么要練習硬筆書法?看,聯合國秘書長也用書法傳播大愛。”那張報紙刊登了聯合國時任秘書長潘基文在2009 年新春用硬筆寫下向中國人民拜年的賀辭,龐中華在報攤上偶然看見這份報紙,覺得有趣,買下收藏。龐中華說:“潘基文用寫字拜年,特別節能。”逗得臺下哈哈大笑。講座趣味十足,結束后工作人員找到他:“龐老師,一場不夠啊,給我們辦個書法班吧!”中國人到美國的工作簽證非常難辦,聯合國、中國駐美總領館、美國書法家協會3 家機構同時發出邀請函,多名在美知名人士寫推薦信,龐中華才拿到在美短期工作簽證,開始給18 個國家的外交官教漢字書法。
這門課每星期上一堂,龐中華不會說英語,由著名翻譯官陳峰翻譯。陳峰是同聲傳譯專家,曾為鄧小平、江澤民翻譯,卻也有點怵:“龐老師啊,我查遍了大英字典,也找不到點橫豎撇捺該怎么翻譯。”龐中華想,只教幾個月,就不要講太多理論,要讓他們覺得有趣、好操作、有成就感才能激起學習欲望,便教他們寫一橫。“橫就是一,加個短橫就是二,再加一個橫,三就出來了。”
龐中華告訴記者:“最好的教學方法含有多重刺激。”他拉手風琴配合講課,演奏各國膾炙人口的歌曲,讓一橫一撇均能與歌曲節奏對上。外交官們聽到熟悉的歌曲跟著節奏寫字,很快就記住了漢字筆畫。他讓外交官們先用粗頭硬筆,再用毛筆,4 個月后,人人能寫幾百個中文字。結課時,龐中華給外交官們辦了作品展,一個人兩幅作品,一幅毛筆作品、一幅硬筆作品。
當時,新華社駐聯合國首席記者顧震球因為這件事認識了龐中華。他知道教外國人寫書法很難,就問:“龐老師,你不是說在國外傳播中國書法就像在沙漠里植樹一樣難嗎,那你怎么來聯合國‘植樹’了?”龐中華笑笑:“聯合國是全世界最亮麗的‘沙漠’,如果我在這里植樹成功,就可以讓世界上任何一片沙漠都化作綠洲。”
著名詩人艾青是龐中華的好朋友,很喜歡他的詩,說自己總能在他的詩中讀出激情。艾青曾評價道:“龐中華首先是位詩人,其次才是硬筆書法家。”
今年2 月6 日紐約時間下午3 點,龐中華在美國得知武漢的李文亮醫生去世。那一刻,他說不出話,便坐下來,寫了一首詩:“你讓我見證勇敢,你讓我面對高尚;你讓我熱淚橫流,你讓我熱血滾燙。”
人民日報《環球人物》2021 年采訪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