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明 高小弘
摘 要 在津子圍的小說中,時空的自然一致性被打碎,分裂出多個浸潤了主體認知、觀念、心理的復雜空間。時空的不確定與事件的在場和缺場糾纏在一起,改變了日常生活中固有的社會關系,于是個體自然地陷入了如何重新自我定位的危機之中。津子圍采用時空分裂的敘事方式使他的小說具有一種先鋒性,但他的小說始終關注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對各色人物細膩微妙心理的捕捉中,直擊人生的內核,展示出豐富的人性內容。
關鍵詞 津子圍;時空不確定;人性內容
時間是小說敘事的關鍵,說小說是時間的藝術并不夸張,因為小說中的時間與現實中的自然時間并不一致。作家在創作中,始終面臨著時間的排列布局問題,如何在時間的鏈條上填充人物與情節,考驗著作家的才思與能力,也直接決定著小說的藝術質量。所以但凡優秀的作家都會對時間懷有強烈的興趣,而這其中,津子圍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作家。津子圍曾坦言,他對時間的關注與思考由來已久,并且一直為時間的問題所困惑,小說《隧道》就最直接體現了作家關于時間以及生存方式的思考。主人公游走于城市與鄉村之間,體味著不同的人生滋味:城市的生活節奏明快,富于活力,卻喧囂吵鬧,物欲橫流,讓人疲憊不堪;鄉村的生活節奏和緩,閑適從容,但時間久了又會讓人覺得重復呆板。表面看這只是一個傳統的城鄉二元對立的話題表達,但具有隱喻味道的“隧道”將小說的意義方向指引到了關于時間的思考上。那條處于城市與鄉村間的長長的隧道,像一個超高壓的時間機器,在火車快速的穿越中,將時間壓縮變形,甚至肉身也被扭曲的時間魔幻般碾壓得支離破碎。它像磁力分割線的兩極,一端連接著“快”,一端連接著“慢”,主人公不斷地在“快”與“慢”中穿梭交替,角色變換,仿佛飄流于沒有方向的時間之海上,這導致他甚至無法判斷自己的真實年齡,城市里28歲與農村中82歲的年齡落差,實際上消解的正是時間對人生標注刻度的功能。當時間最基本的功能被質疑時,作家和主人公一起陷入了時間設立的迷局之中。
津子圍曾談到自己偶然受到劍橋大學教授唐·卡皮特的啟發,對時間產生了新的認知,即時間不再僅僅是一個客觀機械的存在,也不是以單向行進的方式簡單勾畫過去、現在、未來界限的坐標,很多時候時間是循環的,這種認識非常有見地。在前現代社會,由于生產方式的落后,整個社會前進的節奏非常緩慢,事件以和諧的自然邏輯有序進行,這種情況下,過去、現在、未來具有清晰的邊界。而在現代社會,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世界的變化日新月異,很多先前遙不可及的未來被迅速置于人們眼前,現代人與未來的距離從沒有像當下如此接近。這就導致了兩個后果,一是時間喪失了刻度功能,也就是曾經清晰的時間邊界模糊了;二是空間的距離感消失了,空間邊界也變得虛虛實實,呈現出真幻相間的狀態。最終,時空的自然一致性被打碎,分裂出多個浸潤了主體認知、觀念、心理的復雜空間。津子圍的多部小說反映了這種時空分裂,在他的筆下,往往存在著同步平行或交叉疊加的多重時空,從而極大地拓展了小說的表現世界,使文本呈現出更加飽滿豐富的涵義。《軒尼詩》講述了養老院一位名叫“軒尼詩”的老人的故事,他的一生跌宕起伏,豐富多彩,曾經有過四個性格各異的妻子,她們或激情浪漫,或勤儉持家,或刁鉆尖刻,或嘮叨熱心,讓他經歷了不同類型的婚姻生活和情感體驗。然而當小說結束時,“軒尼詩”的女兒揭開了謎底,老人只有過一次婚姻,而且平淡無奇,所有之前豐富飽滿的講述只是老人的憑空想象。真實與虛幻,單調與豐富,兩重時空里的情節線索在小說中并行,讓人感受到的是一位老人難以排解的孤獨,他在乏味的生活中試圖通過虛構另一種豐富的人生來排解寂寞,這樣的心理調節方式足以讓人心酸落淚。《津子圍的朋友老胡》中“我”只是一個勞改隊的管教,但一次意外的車禍導致了失憶,開始了名醫“胡仁林”的人生。他巧妙利用就醫人的心理,通過推理引導獲得病人的信任,然后再讓記者對自己的行醫進行虛無縹緲式的夸大宣傳,并將中藥碎末與西藥混合組成所謂的“神藥”,便在物質化的時代大行其道,功成名就,享受著富足奢靡的生活。小說依然是采用時空分裂的手法,亦真亦假地構建了兩種人生。“胡仁林”的人生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縮影,他的成功是充滿欲望與欺騙的時代寫真,小說在對“胡仁林”略有調侃的描述中,將諷刺的矛頭指向了整個時代。
時空的不確定與事件的在場和缺場糾纏在一起,改變了日常生活中固有的社會關系,個體與他人、社會環境習慣化了的關系模式遭到了切割和破壞,于是個體自然地陷入了如何重新自我定位的危機之中,這種危機甚至會威脅到自我身份的確認。在津子圍的小說中,人物時常處于恍惚之中,常常有“我是誰”“我在哪里”的疑問。《拔掉的門牙》中的“我”20年前當知青的時候曾誤殺了另一個知青的妹妹,這讓“我”始終處于心靈的自責中,最后終于鼓起勇氣到公安局自首以獲得內心的平靜。可荒誕的是在公安局的調查中,此事根本不存在,甚至連那個女孩是否存在都是可疑的。為了證明自己是殺人犯,擺脫“生不如死”的生活狀態,“我”開始了漫長的求證之旅,實地考察,尋訪當事人,查閱資料,結果卻都是無功而返。此時,完整清晰的記憶在時間的鏈條上斷裂成碎片,過去的時空變得撲朔迷離,整個事件也變得曲折吊詭,“我”完全被這個世界擱置在另一邊。然而更為荒誕的是,一篇與“我”有著相似“殺人”經歷的女醫生的報道,不僅沒有讓“我”找到更多的線索,相反卻顯示“我”在20年前就被殺了,殺人者變為被殺者,這不僅取消了事件存在的可能性,而且“我”是否存在都是可疑的。事實與假相,一切都無從分辨,“我”陷入了巨大的時空黑洞中,焦慮而絕望。同樣一篇描寫自己殺死自己的小說是《自己是自己的鏡子》,小說中的“我”利用自己的雙重身份——堅尼·張和張志剛,精心謀劃了一場由堅尼·張殺死張志剛的兇案,這個兇殺案成立的前提是現代社會人們往往具有多個角色,且這些角色經常處于漂移不定的狀態。然而這個帶有惡作劇色彩的兇案,在警察積極嚴密的調查中儼然落實成一個真實的案件,人證與物證齊全,甚至與“我”生理特征相似的尸塊也被找到,“我”謀殺了“我”這樣的事實居然荒誕地成立了。小說同樣展現了現代社會時空存在的不確定,使得人物的角色定位產生了諸多錯覺,正如小說的題名,哪個“我”是真實的存在,哪個“我”只是鏡中之像,困擾著每一個現代人。
時空分裂的敘事方式并不能說明津子圍的創作屬于先鋒派,從整體來看,津子圍的小說創作延續的依然是現實主義創作傳統,因為在他三十多年的創作生涯中,更多關注的是像小職員、警察、醫生、護士、公務員、教師、學生等在日常生活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人物,表現的也是他們極為平凡的生活,就像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情一樣。只不過與客觀機械的現實表達不同,津子圍使用了更多的敘事技巧,這使他的小說往往能穿透現實生活的表層,在各種故事的講述中直擊人生的內核,展示出豐富的人性內容。
《搞點研究》和《方家族的消失》都是關于科學研究與人性思考的作品。在《搞點研究》中,惠博士利用重金將三幢別墅改裝成戒備森嚴的研究所,收治了六位精神怪異的研究對象,他們分別有著諸如吃紙癖、放屁癖、窺視癖和咬舌頭癖等不同的癖好。而這些怪癖之所以展現,是由于研究所根據每個人生物和心理方面的情況,為他們提供充分暴露本性的環境,正是在一個徹底放松沒有任何約束的環境中,積壓在這些研究對象內心深處的人性欲望能量被釋放出來,產生了暴力、變態、自虐甚至邪惡的行為。然而研究的最終結果是這些精神行為異常的人“沖出瘋人院”,回歸社會,融入人海,重返普通人的正常生活。小說展現了特定的環境中,人的情感、心理及行為方式往往會陷入理性與非理性、正常與異常、真實與虛假混雜的漩渦之中,分裂出多重的人格狀態,而這顛覆了人性善惡的簡單判斷,體現出復雜多變的人性特征。《方家族的消失》同樣講述了一個遺傳基因與人性善惡的故事。學者老洪進行遺傳工程研究,他選擇了殺人犯方作為研究對象,方遺傳了他父親的暴力基因,打架斗毆,攔路搶劫,幫人討債,最終殺死情敵,可以說是一個劣跡斑斑的惡人。然而隨著對他基因的改造,方逐漸變得溫順,對世界的敵意已經消失,連面孔都呈現出雌性化的特征,唯一的愿望是吃一碗“淋著糖油的紅燒肉”。但即使是這樣,也絲毫改變不了他被判死刑的命運。小說展示的是人性與法律道德相悖的關系,方的所作所為無疑逾越了法律道德的底線,但他的那種敢愛敢恨,愛憎分明,略帶野性未受文明熏染的性格未必不是一種力量的體現,這種力量恰恰是現代社會中人性所缺失的。所以小說也在追問,對方基因改造的“成功”,到底是人類進化過程中的一個飛躍還是倒退?當暴力消失殆盡,這個世界會不會失衡?相較于前兩部小說的荒誕,《持偽幣者》所講述的故事更為現實,但它表達的依然是一個人性艱難抉擇的問題。小說的主線是作為一名普通巡警的“我”破獲了一起兇殺案,但在這個故事之外,小說還講述了另外兩個類似的故事。一個是“我”爺爺在日偽時期做警察時與一個日本女人的故事,一個是“我”的同學大江如何抓捕到冷血的殺人狂魔的故事。三個事件發生在不同的時空,嵌套在一起,形成一種交叉互文的多文本敘事,它們所呈現的涵義其實都指向了文本中“偽幣”這一核心意象。女人和孩子很容易觸及人性溫柔的一面,但當他們不存在于正常的生活秩序中時,就很難以合法的身份重新回歸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就像“偽幣”一樣難以上市流通。小說中的三個男人都“持有”這樣的偽幣,他們在暴力與柔情、善良與邪惡、理性與非理性間徘徊抉擇,或放棄,或接納,或毀滅,卻都難逃悲劇的命運,這體現出的正是最為復雜的人性內容。
在對復雜人性的透視中,人的心理情感無疑是非常重要的方面,因為人性的每一次決定和選擇,都會伴隨著思緒情感的涌動,攪擾起內心隱秘的波瀾。津子圍的小說關注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對各色人物細膩微妙心理的捕捉上,顯示出了高超的水準。《存槍者》是一篇將人物復雜矛盾心理刻畫描摹到極致的小說。整篇小說始終圍繞“槍”展開敘述,主人公汪永學是一個生性柔弱的知識分子,但一把來路不明的槍改變或者說掌控了他的人生方向,槍的“堅硬”給了他心理上的支撐,讓他產生了勇氣和膽量,并讓他娶到文工團最漂亮的女孩。然而這種支撐更多只是一種自我的心理安慰,在現實生活中,這種像吹泡泡一樣鼓脹起來的勇氣根本不堪一擊:護送小群回家時,面對施暴者他連槍都拔不出來;而當槍真正打響時,他震懾住的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色魔”,而只是一個不足16歲的小毛賊;更要命的是,當他漂亮的妻子與別的男人在他面前公然偷情時,他竟然落荒而逃,只是在一遍遍的擦槍動作中獲得了心理上的平衡,憤怒與怨氣也阿Q式地平復了。可以說,汪永學的人生是與“槍”捆綁在一起的,在記憶恍惚中得槍,然后費盡心機藏槍,再到窩窩囊囊地開槍,最后又想盡辦法地棄槍,這構成了他整個的人生。“槍”與他已經合二為一,說不清到底是他在控制槍還是槍在控制他,小說用大量的篇幅濃墨重彩地描寫了他與槍糾纏不清的關系,在人物的躁動與焦慮中完成了人性深度的開掘。《窺視》同樣聚焦于人物隱秘的內心世界。徐小珊和老程這對夫妻在進入中年之后,婚姻生活由激情轉為平淡,性生活方面也只是例行公事,但偷窺卻帶來了新鮮刺激的感覺。小說描寫了兩種窺視:一種是徐小珊洗澡時被偷窺,作為被偷窺者,她甚至與偷窺者(麥女士的丈夫)一樣獲得了某種快感;另一種是老程在歌廳與小姐喝酒唱歌跳舞,同樣具有性暗示的內容。小說毫不避諱地大膽揭示了人性中某種難以言說的性沖動與幽暗的性心理。此外,《誰愛大米》描寫了一個青澀又有著叛逆性格的女孩在密布成人規則的社會環境中一步步走向沉淪;《成長》中的父親為了阻止中學生兒子對老師的迷戀,竟吊詭地成了插足兒子“愛情”的第三者;《阿雪的房租》則用幽默的筆調敘述了兩個年輕人不打不相“愛”的愛情。
有批評家曾評價津子圍的小說是游走于現實和超現實邊緣的敘事,是具有現代意味的新潮小說。的確,津子圍的小說打破了傳統的時空模式,經常使用變形、隱喻、蒙太奇的手法,使他的小說呈現出荒誕的超現實狀態,并留下了很多空白和不確定性。但是無論津子圍如何游走,他的小說創作最終會回歸到踏實的現實大地,他溫暖地注視著自己筆下普普通通的人們,即使某些人物有著明顯的缺點,過著灰色黯淡的人生,他都給予了更多的同情和理解,沒有辛辣的諷刺和無情的鞭撻,只有幽默的調侃和善意的批評,懷著對于一個時代的忠誠和良心,如實書寫著一個時代的溫情與感動。
【作者簡介】
翟永明: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高小弘:大連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部副教授。
(責任編輯 劉宏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