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事強制令的權利沖突與平衡

苗如霞

【摘 要】 為解決海事強制令申請人的權利沖突問題，以留置權為例，基于海事強制令的功能屬性，分析我國海事訴訟法律現有條款，總結不同學者的觀點主張，并結合實踐做法，提出解決海事強制令申請人與留置權人沖突的思考和建議。該建議以平衡各方當事人利益，有效解決糾紛，保護當事人合法訴求，調整海事強制令申請人的條件。該建議可促進海事強制令制度的完善。

【關鍵詞】 海事強制令；權利沖突；留置權；利益平衡

0 引 言

我國于2000年修訂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以下簡稱《海訴法》）設立了海事強制令制度。海事強制令是由海事法院根據海事請求人的申請，責令被請求人作出或者不作出某種行為的強制措施，以保護當事人的合法利益，具有法定性、強制性、專屬性、被動性、時效性等特征。海事強制令是應對國外法域禁訴令制度的積極舉措，彌補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民訴法》）在海商海事領域適用性的不足，在該領域發揮著重要作用。

1 問題的提出

《海訴法》第56條規定，當請求人滿足以下條件時即可向法院申請海事強制令：請求人有具體的海事請求；被請求人發生違反法律規定或合同約定的行為；情況緊急，如不立即作出海事強制令將造成損害或使損害擴大。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海商法》（以下簡稱《海商法》）第25條第2款、第87條、第161條及第188條第3款的規定，當事人未履行合同義務或應支付有關費用但未承擔，造船人、修船人、承運人和承拖方可以留置其所占有的財產。在海難救助合同中，雖然沒有明確“留置”條文，但是救助方享有留置權是普遍共識。另外，我國擴充了留置權行使條件的財產范圍，海商海事領域的留置權主體留置的財產可以不屬于債務人，允許留置非合同相對人的船舶或者貨物。近期，受新冠疫情的嚴重影響，航運界有大量貨物和船舶停滯引發的糾紛，海事強制令申請人與合法留置權人的沖突也愈發明顯。

由于海事強制令制度存在不足，申請人申請海事強制令，而被申請人主張行使合法留置權，雙方均有法律依據為基礎，使得法院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同意海事強制令申請，將會損害留置權人的合法權利且難以強制執行；如果不同意海事強制令申請，海商海事領域涉及的財產價值大且義務往來迫切，可能會給申請人和利害相關人造成更大的損失。因此，需進一步分析和思考如何作出合法合理的裁定。

2 司法實踐案例

筆者以“海事強制令”“留置”和“民事案件”為關鍵詞，在中國裁判文書網共搜索到92件相關案例，經進一步篩選，查詢到約30件案例。對案例中申請人提出海事強制令申請而被申請人享有留置權時法院的處理方式展開分析，得出法院解決海事強制令申請人與留置權權利沖突的幾種主要做法。

2.1 同意申請海事強制令，并要求申請人提供擔保

同意申請海事強制令，并要求申請人提供擔保是大部分法院的做法。如申請人滿足條件，在其提供充分擔保情況下，被申請人的合法留置權不影響海事強制令，同時被申請人的留置權也能夠得到有效代替，可保障留置權人權利。其案例有：馬士基有限公司與百鮮食品（福建）有限公司申請海事強制令案（案號為（2020）閩72行保2號）；聯盟多式聯運有限合伙公司與深圳運達物流供應鏈服務有限公司海事強制令案（案號為（2017）滬72行保4號）；南京油運公司紫金山船廠與南京中港船業有限公司留置權糾紛案（案號為（2016）鄂72民初166號）等。

2.2 駁回申請海事強制令

采取駁回申請海事強制令做法的案件最少，按照法律規定和當事人約定，被申請人可行使留置權，法院選擇保護被申請人合法的留置權，例如天津中順利達煤炭銷售有限公司與天津中遠海運集裝箱運輸有限公司海事海商糾紛案（案號為（2019）津民終172號）。

2.3 協商調解

法院在雙方當事人之間協商調解，未簽發海事強制令或當事人撤回海事強制令。法院告知當事人權利行使面臨的風險及可能的后果，幫助雙方分析利害關系，降低損失風險，促使當事人減少爭議，達成和解，消除糾紛。其案例有：寧波新邁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與寧波天時利國際貨運代理有限公司海上、通海水域貨運代理合同案（案號為（2021）浙民終1730號）；鷹潭陽光照明有限公司申請寧波融商物流有限公司海事強制令案（案號為（2018）滬72行保1號）等。

分析上述案例，法院是否同意海事強制令申請考慮的重要因素是雙方當事人的利益平衡。針對不同案件的具體情況展開分析，以上3種做法均有合理性，但是，由于缺少明確的法律規定，法院所作處分的自由裁量性較大，容易引發后續當事人的上訴或申訴，導致解決問題所需時間延長，增加當事人利益受損的風險。

3 解決海事強制令權利沖突的 思考及建議

3.1 確立海事強制令的制度性質

對于海事強制令是何種性質，我國法律沒有明確規定，這可能造成海事強制令申請權利沖突。由于法院對適用海事強制令制度的理解不同，實踐中對海事強制令權利沖突的處理方式存在差異，因此，有必要對海事強制令性質展開探究。

對于海事強制令的性質，不同學者結合《民訴法》中的有關制度，對比海事強制令在《海訴法》中的名稱及體系設置，主要形成以下幾種觀點：保全說、執行令說、海事強制令獨立屬性說和緊急審理程序說。其中，保全說分為行為保全說和海事請求保全說。行為保全說認為，海事強制令是為了保障將來勝訴后裁判的執行，本質上與行為保全相同，因此海事強制令為行為保全[1]；海事請求保全說認為，海事強制令與海事請求保全指向的客體是財產或行為，均為保障請求權人最終海事請求的實現，因此海事強制令為海事請求保全[2]。執行令說認為，海事強制令是在情況緊急下作出的直接滿足請求人實體請求的制度，屬于執行令[3]。海事強制令獨立屬性說認為，海事強制令獨立于保全制度和先予執行制度，是獨特的法律制度[4]。緊急審理程序說認為，參照緊急審理程序的特征，海事強制令是在緊急情況下，由當事人提出申請后法院作出的獨立于保全制度、同時優先于先予執行制度的程序制度[5]。

目前行為保全說為主流觀點，筆者更傾向于緊急審理程序說，即海事強制令是一種緊急情況下，基于當事人申請，法院根據具體情況作出處理的特別程序。一方面，設立海事強制令不一定會與訴訟程序對接，也不一定能保障當事人之間判決的執行，而保全制度或先予執行制度是為了保障判決或將來判決的執行，雖然從法院的處分行為看，這與保全制度或先予執行制度相似，但本質不同；另一方面，海事強制令具有獨立屬性，但從海事強制令的實行看，其不僅是單純的行為方式，海事法院會考慮請求人與被請求人的利益，海事強制令的執行會影響當事人實體權利的實現。雖然海事強制令是一種“強制性”措施，但在行使及執行時并不是完全強制，具有“協調性”，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海事強制令是不同于訴訟、仲裁等的糾紛解決機制。

相比之下，將海事強制令確立為單獨的緊急審理程序更為合適，這不僅符合設立海事強制令“反禁訴”及保障當事人合法權益的最初目的，且在該程序中解決海事強制令申請人與被申請人的實體權利沖突更為合理。筆者建議進一步完善海事強制令的配套程序，在現有保全制度及證據制度的基礎上，建立聽證程序、異議程序等，填補海事強制令體系的漏洞，并在當事人權利被侵害時給予其更多保障機會。

3.2 調整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

司法實踐中法院的處理辦法是權宜之計，解決海事強制令權利沖突應從上層建筑入手，健全法律和法規，因此首先應完善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

《海訴法》對于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不夠明確，實務界和學術界對目前規定的3個申請條件均有所討論，主要分為“制約派”和“放松派”。“制約派”認為應適當限制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例如：應增加準確確定海事強制令案由[6]、嚴格要求申請人的全面披露義務和舉證義務[7]、申請人與被申請人應在同一侵權之債的法律關系之中[8]、申請海事強制令不得影響被申請人的合法權利行使[9]等；“放松派”提出可以適當放寬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例如：將違反行業慣例的行為納入需要糾正的行為[10]、取消“緊急情況”申請要求[11]等。

筆者更傾向于“制約派”，即適當限制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與其他國家類似制度相比，我國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較為寬泛： ① 無論是否同意海事強制令的申請，平衡當事人的利益是法院作出抉擇的基本原則，海事強制令保護申請人的利益，也保護了被申請人的利益，但從目前實踐情況來看，一般作出讓步的均為被申請人，不利于被申請人行使其合法權益； ② 雖然海事強制令是一種更便捷的解決糾紛程序，放寬海事強制令的申請條件可能更有利于降低法院承擔責任的風險，但如果不加以限制，會導致申請人濫用權利，可能對訴訟程序產生一定沖擊，不利于我國整體法律制度的施行。雖然需要發揮海事強制令的設立作用，但綜合權衡，限制當事人申請海事強制令的條件更為合適。

以留置權為例，如不限于留置權，被申請人的權利不僅有“留置”財產效力，還有物權效力，體現為受償順位的優先性；但根據《民法典》第457條的規定，當申請人獲得海事強制令批準，被申請人失去被留置物的占有權，同時也會失去優先受償的權利，后續實現債權必定會影響留置權人的權益。

海事強制令的申請也是一種“請求權”，申請人基于基本法律關系提出申請。建議申請海事強制令的申請人在被請求財產的權利順位上應不低于被申請人，同時可以賦予申請人催促被申請人實現債權的權利。如催促后被申請人不采取行動，則申請人可以代被請求人實現權利，這樣既能平衡雙方利益，也能保證與《民法點》及《海商法》中的相關規則相吻合。可以增加申請人提出請求的時效限制，規定申請人應在一定期限內向法院行使權利，促使申請人提出海事強制令申請。

4 結 語

海事強制令作為《海訴法》中的獨特制度，其設計上仍然存在很多不足，需進一步完善，但修正應保證不違背海事強制令制度的設定初衷，充分平衡并保護各方當事人的利益。

海商海事領域的糾紛復雜多樣，海事強制令下權利沖突等問題亟待解決，為推動海事訴訟程序的發展，我國正在修改《海訴法》。希望本文的思考和建議能夠為完善進海事強制令制度及合理有效地解決海商海事糾紛提供參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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