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那邊的蠻荒里

十幾歲時，我常在黃昏時分進(jìn)入新落成的上海圖書館。當(dāng)時的我如同一個稀薄的幻影，夕陽幾乎可以穿透身體，如利箭刺入大理石地板。我懷揣著一張硬紙板借書卡，仿佛一個圍城的士兵，潛行在城墻般堅固的書架之間，依次巧遇了《一千零一夜》、卡夫卡以及博爾赫斯。

我仍然記得初次打開博爾赫斯的《環(huán)形廢墟》——率先感知的不是魔術(shù)般的文字，而是無數(shù)人觸摸和呼吸過的書頁里的氣味，隱秘而誘人，仿佛某種輕度腐爛的水果，導(dǎo)致閱讀幾乎從鼻子而非眼睛開始——“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誰也沒有看到他上岸，誰也沒有看到那條竹扎的小劃子沉入神圣的沼澤。但是幾天后，誰都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人來自南方，他的家鄉(xiāng)是河上游諸多村落中的一個，坐落在山那邊的蠻荒里，那里的古波斯語還未受到希臘語的影響，麻風(fēng)病也不常見。”

事實上這只是億萬個輪回里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片段，我從這個夜晚踏入文學(xué)的沼澤，追隨主人公度過一個又一個古老的夢境。我目睹著塵埃與流沙一粒粒堆積出一個少年的樣貌，漸漸生長出血肉和靈魂，可以獨自面對我經(jīng)歷過的夜晚，走向下一片神圣的沼澤……多年以后，當(dāng)我回首自己寫過的數(shù)百萬字的小說，才發(fā)覺所謂作家也是自己筆下的產(chǎn)物，是基于不計其數(shù)的文字的幻影，并且稍不留神就會被同時代作家們的汪洋大海淹沒無蹤……多么令人恐懼的想法，我們閱讀，我們寫作，我們思考，我們癲狂，我們逆水行舟，最終不可避免墜入這樣的深淵。

所以，當(dāng)每次打開一本書的同時，我就逼迫自己想象站在黑夜荒野之上，頭頂是億萬年前遺留至今的星空，風(fēng)中潛伏著野獸低沉的喘息和呼號，腳下秘密生長著野草的根莖，連接著大地深處的骨骸和陶片。每翻開一頁紙，或者滑開一頁屏幕，你就等于深入荒野的一條小徑、一條河流、一片沼澤。你必須用自己的雙腳、眼睛還有鼻孔去呼吸這個變幻莫測的新世界，每次絕不重復(fù)，你的書架等于人類有史以來歷次探險的總和，一路上布滿前人留下的白骨和碑銘。

創(chuàng)造出《克蘇魯神話》的洛夫克拉夫特，生前如同卡夫卡籍籍無名，死后卻成為影響了許多后來者的“作家的作家”。他可能就是你看到的那具白骨——一具偉大的白骨，經(jīng)歷過蠻荒之地的洗禮和磨礪，閃耀著白銀似的暗光，讓每一位路過的探險者感到無比戰(zhàn)栗，順便挖掘出自己的噩夢。若說上古神話是我們的祖輩為了對抗殘酷的大自然而創(chuàng)造的精神鎧甲，那么克蘇魯神話就是我們的父輩在平庸的日常生活當(dāng)中找到的一塊想象力的自留地。遠(yuǎn)古邪神不應(yīng)該只存在于博物館和編年史，或者印第安人和非洲部落的口述史詩之中，而應(yīng)該從每一個現(xiàn)代人的日常生活中萌芽生長。這片蠻荒之地也是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是加西亞·馬爾克斯的馬孔多，是奧爾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不僅僅讓你進(jìn)入噩夢，還會給你帶來真實的危險。

你想起斯蒂芬·金《閃靈》里困于大雪封山的酒店之中的作家主人公，還有在庫布里克的電影里大放異彩的那臺打字機(jī)——如果你的鍵盤也有了生命，你在進(jìn)入荒野迷宮的同時也在制造新的迷宮，或者說是迷宮制造著迷宮，而你的眼睛、大腦和雙手不過是夢境的傳遞工具。這時你需要的不僅是深入蠻荒，更要與蠻荒殊死搏斗直到徹底征服它。魯濱孫還有個星期五做伙伴，而你注定孤身奮戰(zhàn)。你要戰(zhàn)勝引你誤入歧途的精靈和咒語，你要堅定地翻閱大地上的高山與叢林，如同翻閱面前的每一頁紙每一行字。盡管你不得不承認(rèn)有時候你會陷入暈眩，甚至學(xué)習(xí)飛鳥掠過屋頂而走了捷徑，但你終將回到原點，用你的雙腳來丈量這片蠻荒之地。

哪怕同一片蠻荒之地，你也可能行走不止一遍，有時連續(xù)往返，或者時隔多年舊地重游，而每一遍旅行注定會看到不同的風(fēng)景，就像火車旅行與飛機(jī)旅行所看到的窗外那樣不同。這些年開始重看卡夫卡，雖然斷斷續(xù)續(xù)，甚至讀得異常艱難（我寧愿將之歸于自己的問題），陷入了新的泥沼和陷阱，但每一次的艱難都是值得的，因為你會收獲新的火焰，新的種子，新的夢境。

我想，每一次閱讀（無論

是同一本書的第幾次閱讀）都是你踏入的一條河流，每一滴新鮮的流水足以洗滌你的征塵，帶來新鮮肥美的魚兒和水草。經(jīng)歷過上萬次的蠻荒之旅，你將被上萬次射中自己的腳踵，燃燒成灰燼又重新生長出骨頭、血肉和皮膚，最終變成一個奧德修斯式的英雄，踩著先輩的枯骨和鮮血滋潤的野草，也可能踩著自己的墓碑，終究要到山那邊的蠻荒去。雖然山的那邊依然是山，蠻荒的深處永遠(yuǎn)是蠻荒，但你已不再是原來的你，你的身后是大師們鑄就的方尖碑，是浩大的文字壘砌的金字塔，你將會制造出更多的幻影，更多的夢境，更多的蠻荒世界。

（源自《作家文摘》）

責(zé)編：潘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