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恒
摘 要:成都作為西南重要省會和新文化運動傳播的地方性中心,受近代化影響,社會生活經歷前所未有的大變革,多種文化合力使得地區婚俗發生了深刻而微妙的變化。本地知名報刊《新新新聞》為成都婚俗研究提供了諸如人物婚俗新聞、婚戀時評、征結離婚啟事等大量文本資源,呈現出繁復多姿、新舊斑駁、中西合璧的特點,表現出婚戀觀念漸進開放,婚姻形式現代化、私人話語公共化等新動向,也反映出畸形失衡、混雜無序等局限。
關鍵詞:婚俗形態;婚俗報道;現代化實踐;公共化轉向
一、近代成都婚俗形態
婚俗作為社會習俗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長期社會生活中內在于國民性的習性,是一個地域特定時代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重要載體,是“經過長期傳承被人類社會所認同,受物質條件和地理等的影響形成的一整套規范和合乎人們實際生活的儀式。”[1]
近代以降,隨著中西新舊文化交流的傳播與實踐,成都地區的婚俗呈現出由保守到開放的歷史形態,具體表現為:第一,對包括“請媒、幵女八字、合男女八字……回門”[2]等步驟的傳統繁瑣婚姻程序的摒棄和淘汰。第二,新式婚姻的出現與普及,反映為社會婚戀自由觀念加強,婚禮程序簡化,情感“慢慢的釀熟成了。雙方就定期互相交遽訂婚禮物……新郎、新婦,俱填具自愿書,方才完畢結婚的事了。”[3]第三,傳統思想的強大慣性。受城鄉發展差距等因素影響,存在童養媳、厚嫁之風、男女交流渠道少等缺陷,從而制約了新式婚俗的發展。
《新新新聞》作為秉持新思想和新觀念的新式報刊,從1929年創辦到1949年停刊,是近代成都乃至四川發行量最大、辦報時間最長、影響深遠的資產階級民營報紙,報紙主筆多由成都大學和四川法政專門學校的準大學畢業生組成。他們利用關系網形成一種傳媒共同體,新聞消息傳遞快速準確,領行業之先。這些秉持新思想、新觀念的地方知識精英提出“帶著民眾的聲浪……以催促此新中國、新社會、新生活的降臨”[4]的變革期待,秉持四川地方話語和成都方言特色,引領著當時婚俗革新的輿論潮流,為大眾接受、喜愛。《新新新聞》對成都地方婚俗的書寫,為考察現代文明向成都地方社會的滲透、演進,展現特殊時代背景下的婚俗歷史變遷,微觀地區文化發展的起承轉合,理解西南政治經濟中心日常生活和情感場域的時代特征,提供了一個新穎鮮活的窗口。
二、新舊交替中的辯證立場
——婚俗報道的時代特征
從內容上來說,《新新新聞》的婚俗報道可大致分為封建婚俗與新婚俗兩種類型。在其文字背后,我們可以發現《新新新聞》批判封建、崇尚自由、反思亂象的辯證立場。
第一,對封建婚俗呈現出堅定的反對和批判態度。首先,《新新新聞》的婚事新聞是對這種思想解放的清晰反射。僅1931年這一年,就刊登了數起“逃婚”事件,如《婚姻自由——有情人都成眷屬》。新聞中的女方面臨父母包辦婚姻的境遇,并最終以逃婚的形式抗爭;記者們總是支持著女方維護自身合法權益,共情于女方的遭遇,批判封建大家長制與男權中心主義。其次,離婚啟事屢見不鮮。1929—1949年刊登約6873則相關啟事,排除戰爭等不可抗力因素,呈現逐年遞增趨勢——其中有雙方刊登、單方刊登,少數為家長親屬代為登載。雙方共同刊登最多,原因多為“意見、情感不合”;婚姻當事人單方陳述的離婚原因則紛繁復雜,多歸因于對方。同時,由于雙方立場不同,啟事言辭各有褒貶。這反映出時人利用大眾傳媒影響來傳播現代婚姻觀念,進而沖擊封建婚俗,推動中國婚俗現代化轉型的趨勢。
第二,除對新婚俗呈現出基本認同的立場外,還有著一定程度的反思。《新新新聞》自1929年創刊以來,所報導的婚戀內容在提倡自由的共性之上出現了一些對自由婚姻實踐的分析和反思。在涉及少數民族以及國外婚姻風俗與制度的引進中,自由戀愛占相當大的分量。后期關于婚姻的報道則增加了戀愛擇偶的指導性文章。如1948年12月27日第二版《老教授自述施教經——婚姻學入門》,為青年男女提供了婚戀參考,以促進婚俗健康發展;1934年9月18日第十四版《戲贈摩登男女文》,以帶有地域特色的通俗口語形式,對婚戀亂象進行諷喻。然而,反思之外也體現出《新新新聞》的有限性:1934年12月3日第十四版《所謂同性愛》,明顯對少數群體帶有歧視、獵奇的態度。總之,《新新新聞》在婚戀自由的觀念廣泛傳播,成為社會婚戀觀中的主流思想的背景下,對婚戀的亂象及異動進行了有限的反思。
三、婚俗的現代化實踐
——從婚后同居到非婚同居
在近代成都地區社會經濟發展,五四精神傳入,沿海新文化“內遷”的現代性轉向氛圍中,人們的同居觀念由舊趨新,逐漸接受非婚同居。
清末民初,婚后同居在“男女授受不親”的儒家倫理和“差序格局”的大纛下,為傳統社會道德所認可。兩方“必須要先經媒人,在雙方說美,倆家父母喜悅,后由女家的父母開紅庚交給男家,男家父母接庚書,后請算命先生合八,‘取男女之庚于合,以后就經會親,過門等等,才完成婚姻的手續”[5],繼而進行婚后同居。這主要有童養婚、小女婿婚、轉房婚、招夫養夫、入贅婚等形式。
據不完全統計,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以來,《新新新聞》刊登同居類啟事64則(27則同居聲明中,18則集中于1940—1943年;37則解除同居啟事中,27則集中于1946—1949年),相關新聞文本31則(基本為負面報道,其中19則集中于1946—1949年),其中法律糾紛4則,時評3則,新聞19則,故事14則(重復累計)。其間,主要表現為對婚前同居的接受和支持,論證與反思;當然也存在不少缺陷。
其一,前期文本主題總體宣傳支持非婚同居。1934年《新新新聞》刊登一篇名為《婦女的兩個切身問題——婚姻與職業問題》的文章指出:“戀愛”是“每個青年男女一種本能的要求”。它為鼓勵新一代青年男女以追求自由戀愛的方式來掙脫、反抗長久以來封建禮教的壓迫,并證明個人自然權利追求的合法性傾向提供輿論支持。
其二,后期文本出現了大量負面報道和反思、批判性評論。這是體現報刊引導大眾逐漸接受離經叛道之舉,改變從一而終的傳統婚戀觀念后,對社會婚俗變革的再認識。主要有以下幾類:第一,少女因各種原因(如:戰爭、自然災害、追求自由愛情),為男方利用而同居,進而產生失身自盡、傷人兇殺、出軌家暴、情感糾紛等悲劇。第二,男女雙方或為自由愛情,或為“行肉欲的交媾”[6]而倉促同居。婚前同居于封建大家長制沒有完全退場、自由戀愛沒有得到長足發展的社會條件下,加之難以規避的時代局限性,最終難以遂愿。第三,對于同居行為的再考察,如經驗總結和反思等。如“思想意志的結合,才可望悠久的同居,而互相的經濟獨立,才能是悠久同居的保證”[7]云云,明確了同居的前提,即男女雙方物質條件與精神境界的統一,一定程度上推動了社會婚姻的健康發展。第四,著墨于對女性悲慘遭遇的敘述,關注女性合法權益,批判封建舊婚俗對女性的摧殘。《新新新聞》多次報道青年男女在自由觀念與封建禮俗選擇間,通過逃婚、自殺等方式詮釋某種“獻祭”式的悲情反抗美學,表達對婚前同居的隱憂和婚俗異動的關注。
但是,《新新新聞》的報道沖動并非完滿,存在著遺憾,即對婚前同居的宣傳、支持和撥亂反正較為粗放,缺乏細膩、深刻、理性的反思,主要體現為:第一,報道觀念較陳舊。雖對“是有閑階級的專利品,嚴格地說來只是金錢香粉之交換的買賣自由而已”[8]的社會現象表達了關注和思考;但是,在突出女性主義及個體意識的同時,其主體婚戀意識并沒有突破一種潛在預設的“男性道德資源分配原則”的上位話語凝視和庸俗市場化傾向,傳統道德意識所投射出來的、繞開女性婚戀意識內在本質和精神立場的性別觀驅動著作者創作,導致受到敘述本身的壓抑。在這一敘述過程中,不論是帶有鄉土色彩的樸素婚戀意識,還是更為復雜隱秘、千絲萬縷的婚戀動機,男女主體在新文化的激蕩中,顯現出狂熱的姿態。他們由于舊勢力阻撓,多以非婚同居的形式進行單純抗爭,這就為道德敗壞者玩弄、利用女性制造了空間。這種情況,往往成為報道文本敘述中,愛情悲劇的“過失性”根源。第二,報道模式較為固定。新聞人物多為妙齡少女與中青年男性發生的婚戀新聞,新知識階層較多,情節大多為男性誘騙女性同居或男女兩情相悅,克服自身局限而同居。結局基本帶有破裂、糾紛、離散等悲劇色彩,存在著獵奇、狎邪、色情等惡俗趣味;少有“終成眷屬”的“大團圓”結局。
四、婚俗的公共化轉向
——從私人事務到公共事務
隨著近代西方資本主義經濟、文化滲入我國,傳統婚姻規范禮儀制度逐步解體,作為私人事務而長期存在的婚俗也開啟了近代變遷的歷程,逐漸作為公共事務進入成都人民的生活視野;同時,成都人民以一定的形式回應婚俗變遷。這樣的雙向互動主要呈現為以下幾個文化面向:
第一,集團結婚產生。近代成都地區也出現了一種新式結婚方式——集團結婚。其中相關時評、報道多達175則,且集中分布于20世紀40年代的初期和末期。“在這戰鼓驚天烽煙遍地的時候”的特定歷史時期,在“新生活運動委員會”倡導下,當局為重塑良好社會風尚,補充兵源,節約不必要開支,“竭力提倡集團結婚……以符節約之旨”[9];同時努力形成社會運動,以此維系政權統治或博取民眾的認同感。以所謂“使窮苦的情侶,得到美滿的結合”[10]為號召而風靡全國的“集團結婚”在成都地區最為典型的表現是“市長親點鴛鴦譜”[11]。媒體樂于報道市長等名流作為證婚人而大規模舉行集團婚禮等新聞,由此形成輿論宣傳力量,進而激起更大的社會變革浪潮。集團婚禮以學校、政府等公共單位為載體,面向全社會進行登記。
“集團結婚”的興起,一定程度上破除了傳統婚禮的繁瑣禮儀,展現著一種新的民俗風貌,反映了時人對民主、平等、自由等新觀念的兼容心理和價值觀的嬗替,對提倡簡樸、隆重、文明的婚禮起到積極作用。初期的新式婚禮,難免摻雜舊式婚禮的成分,并不是完全按西式婚禮程序進行;只是隨歷史發展,才逐步形成地域特色。其雖經多次舉辦,大力宣傳,卻因戰爭或糾紛等因素延期或取消。新式婚禮在當時主要集中于城市開明階層。(在進步階層中,也有不少人或受傳統羈絆,或認識到不能被波詭云譎的外部力量左右等情形,而選擇退出。)絕大多數普通百姓在傳統與現代的錯落中步履蹣跚,仍以舊式婚禮為主,或新舊并存。新式婚禮似乎并沒有達到預期效果。
第二,政治權力滲入私人婚俗。這就意味著在近代成都地區,《新新新聞》所處時代的復雜性決定了報道被接受的復雜性——它不僅需要得到“沉默的大多數”的認可,還必須獲得“象征資本”的權威機構的認可,以此來迎合當局意識形態的宣傳話語。
作為國民黨政權治下的報紙,《新新新聞》需要為政府起到意識形態宣傳的作用,如對西康省委員會限制公務員與民女結婚或同居結婚的報道;[12]又如政權變遷的歷史時刻所出現“一片熱鬧結婚景象為歷年所僅見”[13]的吊詭。從某種意義上講,這雖然是為了維護地區的社會安定,但將婚戀意識生硬地與國家政權變遷糾結在一起,則體現出彼時日常政治意識形態宣傳對民眾個性思想的擠占。當然,政治權力的滲入也并非一無是處。在面對個體與個體,個體與集體的矛盾時,絕對性政治力量往往成為價值評判的天平,可以較好維護、平衡各方利益;同時,這也能夠保護重大歷史場景中的個體婚戀權利,以保障國家戰略的實行。如在全民族抗戰時期,政府即推出保護軍婚的相關政策措施。
第三,大眾傳媒參與私人婚俗。主要體現為普通大眾通過《新新新聞》,刊登同居、征婚、結(離)婚、糾紛等啟示(聲明),或《新新新聞》對此針對不同受眾進行報道、評論,如通過對持不同觀點文章的連載,對讀者來信予以解答。這在一個更為廣闊互動的公共空間中,形成眾聲喧嘩的場景。同樣,《新新新聞》報道名人、典型案例等,也從不同視野角度,如通過對少數民族及國外婚姻事件與婚姻制度的報道來傳播婚戀自由的理念,以表明對自由戀愛立場的反思,傳播辯證的婚俗主張。不過,《新新新聞》因受到低俗、傳統、權力、市場、性別等話語束縛,亦不免婚俗報道中的自我抵牾或分裂。
五、結語
《新新新聞》曾自比為近代“驚濤駭浪”縫隙里的“一葉扁舟”[15]。然而處在復雜交織歷史情境中的近代成都社會的現實卻決定了《新新新聞》報道內容的復雜性。其報道有明確立場、輿論導向、重點突出、定位市場等特點,展現出公共化、現代化趨向及受制于人的無奈。作為具有近代色彩的大眾媒介,《新新新聞》對成都婚俗的報道因為時代變化和記者創作的差異,所折射的觀念在共時層面新舊雜陳,在歷時層面進退失據,處處體現著新舊變易的矛盾與斗爭,富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它們在社會婚俗新陳代謝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鮮活地表現了近代成都地區婚俗變遷的景象。
注釋:
[1]蔚建鵬:《民國時期四川地區漢族婚俗研究》,西華師范大學,2016年。
[2]張俊強:《清代四川漢族地區婚姻習俗及其區域差異研究》,西南大學,2013年。
[3][5][6]《自由婚姻的真義》,《新新新聞》(副刊)1931年3月14日。
[4]陳祖武:《成都〈新新新聞〉始末親歷》,《新聞研究資料》1982年第15輯,第165頁。
[7]《“男子擇妻與女子擇夫”》,《新新新聞》1934年6月1日、3日第十四版。
[8]《婦女的兩個切身問題——婚姻與職業問題》,《新新新聞》1934年7月11日第十四版。
[9]《新省實行自主婚姻》,《新新新聞》1944年8月7日第三版。
[10]《婚姻與生育》,《新新新聞》1943年9月19日第八版。
[11]《市長親點鴛鴦譜 今舉行集團結婚》,《新新新聞》1948年4月18日第一版。
[12]《西康建省委員會限制公務員結婚》,《新新新聞》1938年9月16日第六版。
[13]《應變婚姻流行小姐不召自來》,《新新新聞》1949年11月25日第十二版
[14]《保障出征軍人婚姻 立法院會議通過條例》,《新新新聞》1943年8月10日第六版。
[15]譚舒:《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成都〈新新新聞〉研究》,四川大學,2002年。
作者單位:西南民族大學航空港校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