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伊利亞特》和《埃涅阿斯紀》是兩部分別謳歌希臘、羅馬英雄事跡的民族史詩。在史詩中,英雄的武力、體魄與其悲壯的事跡是史詩的主要刻畫對象,但不容忽視的是英雄在面對愛情時的表現。英雄與諸多女性的糾葛使史詩在悲壯之外顯出柔美,符合西方人根深蒂固的崇高與渺小、悲壯與柔美的美學觀念。《伊利亞特》中古希臘英雄阿喀琉斯的首次憤怒因女奴而起、阿伽門農冒犯阿喀琉斯的直接動因是對女奴的爭奪,這一沖突離不開古希臘人將女性視為財產、堅決捍衛私有財產的意識,但史詩中對女性美貌不吝筆墨的描寫,側面體現了希臘人對美的追求;《埃涅阿斯紀》中埃涅阿斯在尋找羅馬城的征程中與女性的情感交織,體現了古羅馬人潛意識中對美的渴望。兩者對女性的態度及行為鮮明地揭示了兩個民族的精神特征,阿喀琉斯和阿伽門農不惜破壞希臘聯軍的團結也要爭奪女奴,體現了希臘民族精神中執著狂熱的一面,反映了希臘民族張揚的個人主義精神,這也是希臘最終走向毀滅的原因之一。相較之下,古羅馬英雄赫克托耳、埃涅阿斯雖然對妻子、戀人心有不舍,但最終坦然地放棄了戀人,表現出了古羅馬人強烈的集體責任意識,展現出悲壯而崇高的精神。基于此,文章探究《伊利亞特》《埃涅阿斯紀》的美學價值與民族精神。
關鍵詞:《伊利亞特》;《埃涅阿斯紀》;史詩;美學;英雄;愛情;民族性
中圖分類號:I1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3)13-00-03
學界對兩部史詩的研究,目前主要集中在通過其中的英雄人物分析古希臘、古羅馬的民族性格,對史詩中女性的分析僅僅關注女性形象及其社會地位,研究視角大多局限于揭示人物形象的歷史意義,雖然有較少的學者從美學角度闡釋,但主要針對《荷馬史詩》而非《埃涅阿斯紀》,關注史詩中女性的外形、英雄的陽剛之美,忽視了女性與英雄交集時產生的美學效果。因此,跳出功利性視角,從美學入手,對兩部史詩的美學價值進行探討,由此延伸出對民族性的分析,具有較大的研究空間。
1 雄渾壯闊的英雄史詩
古希臘、古羅馬人是聽著神話與史詩長大的,《伊利亞特》《埃涅阿斯紀》中的奧林匹斯神與英雄身上的精神影響了一代又一代希臘、羅馬人。雖然學界對歷史上是否真的存在特洛伊戰爭眾說紛紜,但不可否認的是,史詩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兩個民族精神特質的真實寫照,“任何一個民族的精神風貌,都必須經過他在物質世界中的具體形象,即真實發生的事跡,才能凝練成史詩中的內容和形式”[1]。
1.1 古希臘
《伊利亞特》以大英雄阿喀琉斯之怒為主題,記錄了古希臘聯軍十年征討特洛伊并最終取勝的故事。作為希臘聯軍的主將,阿喀琉斯展現了希臘英雄英勇健碩、所向無敵的一面,如為了密友帕特羅克洛斯向特洛伊復仇,阿喀琉斯在戰場上露出了兇殘嗜血的一面:
“阿基琉斯逼近慕利俄斯,出槍擊中耳朵,銅尖深扎進去,從另一邊耳朵穿出。其后,他將阿格諾耳之子厄開克擊殺,用帶柄的銅劍,砍在腦門中央,熱血將整條劍刃澆得滾燙,強有力的命運合攏他的雙眼,連同殷紅的死亡。丟卡利昂手臂被扎,在那膀肘上,筋脈交接的地方,阿基琉斯的銅槍切開肘上的筋腱,使他垂著殘臂,等著,眼睜睜地看著到來的死亡。”[2]562
可以看出,阿喀琉斯(即引文中的“阿基琉斯”)身上有一種原始的野性。
雖然歷來有學者指出特洛伊戰爭的實質是希臘勢力對特洛伊這塊東方沃土的覬覦,但是讀者依然可以看到史詩中敵我雙方毫不吝嗇地贊美對方的實力。“在生死攸關的戰場上,敵我雙方可以彼此稱頌,握手言歡,甚至戰爭中遇難者的親人也可以與敵人舉杯共飲。戰爭,這個萬惡之源,在此時,它野蠻與殘酷的面容反而被人們拋之腦后,血流成河的戰場變為英雄大展身手、贏得喝彩的舞臺。”[3]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人們對戰爭的定義并非流血犧牲的災難之源,人們崇拜自然賦予人的武力與健碩的身軀,渴望在戰場上大展風采。正如阿喀琉斯在面對神對自己的忠告“你將注定要被強力,被一位神祇和凡人殺倒”[2]541時,依然勇敢赴死,并坦然說出,“是的,我將注定死在這兒,我已清楚知曉,遠離母親,遠離親愛的父親。盡管如此,我不會停止斗打特洛伊人,讓他們飽嘗殺絞”[2]541。人們一直為這句話中體現的希臘人“深信命運但又與命運抗爭”的命運觀嗟嘆不已,這種命運觀的產生與希臘人狂熱地崇拜“對自然賜予自己的身軀”密不可分。修昔底德曾說:“古希臘人以及眾多臨海蠻族,在那個時代,他們殺伐征戰的行為非但不會被視為可恥的罪行,反而是人們歌頌的對象。”[4]
1.2 古羅馬
古羅馬人的祖先特洛伊人,與希臘人一樣展現出了視戰爭為光榮事業的態度,如《埃涅阿斯紀》總是在細節中表達出“戰斗的人們用刀槍帶來死亡,他們通過創傷尋求光榮的歸宿”[5]357。不過,如果說希臘英雄是狂熱的身體之力的崇拜者,那么古羅馬對武力的追求在一開始就帶有悲壯的色彩。如在西塞羅、迪奧杜魯斯、李維、哈里卡拿斯烏斯的迪奧尼西烏斯等史家撰寫的歷史作品中,最早提出了古羅馬祖先羅慕路斯由母狼哺育而存活的傳說,暫且不論這一傳說的真實性,僅從羅馬人建構他們祖先形象的動機來看,羅馬人默認他們身上流淌著狼性的血液。無論是《埃涅阿斯紀》中記載的古羅馬祖先特洛伊人國破家亡、在顛沛流離中建立羅馬城,還是傳說中羅馬祖先羅慕路斯幼年漂泊、吃狼奶長大的傳奇經歷,讀者不難從中發現這個民族起家的辛酸苦楚。
古羅馬人也崇尚自然賦予的力,但為了民族的延續,他們必須承擔起壯大羅馬的責任,因此他們在動武的時候比古希臘人流露出更強的理性與集體意識,如史詩中特洛伊王子赫克托耳不帶任何私欲地為特洛伊而戰,即使最終死于戰場也毫無懼色,“別讓我死得窩窩囊囊,不作掙扎一番;我要大戰一場,讓后人知悉我的厲害”[2]604。赫克托耳無私的英雄行為超越了個人的私欲,上升至理想化的境界。在特洛伊子民中,埃涅阿斯也是一位極具理想色彩的英雄,他從特洛伊滅國的那一刻開始就被神告知了他的使命:
“你應當為偉大的神、偉大的事業、偉大的人民,建造一座偉大的城池,你決不可逃避長期的艱苦歷程。你必須改變你的定居之處,阿婆羅沒有叫你定居在這克里特島上,而是在另一個去處,這地方希臘人稱為‘西土,這是一個古老的國土,武力強盛,土地肥沃,過去歐諾特人住在這里,現在據說他們的后代用他們祖先意大路斯的名字命名為意大利了。”[5]60
在特洛伊遺民艱難漂泊的過程中,埃涅阿斯失去了妻子、父親和戀人,但依然堅定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當迦太基女王狄多求他為兩人的愛情留下來時,埃涅阿斯毫不猶豫地吐露了自己的心聲:“如果命運允許我按我自己的意志安排生活,按我自己的希望處理問題,我第一件事就是為我的幸存的親愛的同胞重建特洛亞城邦,讓普利阿姆斯的巍峨的宮殿重新屹立,我要親手復興被征服的特洛亞人的城堡。”[5]92赫克托耳和埃涅阿斯的這種大義戰勝私欲的精神超越了古希臘式個人英雄主義情結,達到了近乎崇高神圣的境界。《伊利亞特》與《埃涅阿斯紀》是當之無愧的英雄史詩,因為史詩是“一種用詩體寫成的關于英雄冒險事跡的陳述”[6]。
2 如泣如訴的女性絕唱
楊憲益先生認為,“《伊利亞特》具有陽剛之美,《奧德賽》具有陰柔之美”。
其實《伊利亞特》也具有陰柔之美,如果只有英雄的對決而沒有女性的柔情,那么這部史詩就是不完滿甚至是單調的。學界對兩部史詩中女性作用的關注還不夠充分,大部分學者對史詩中的女性是這樣理解的:“掠奪女人是男性認識戰爭的焦點。西方人最初對美的理解就是崇高,英雄的崇高感來自捍衛自己的榮譽的能力,女人被視為男性的財產,武力爭奪女人是男性維護榮譽的表現。”[7]女性被視為男人的附屬物而存在,爭奪女人是為了捍衛榮譽,這種將女性等同于財產的論斷,貶低了女性的價值,忽視了女性具備的美學力量。
且看特洛伊百姓對海倫的評價,當有一天海倫登上特洛伊城堡觀戰的時候,一旁的百姓在一睹海倫的美貌之后,心中暗嘆“不能責怪特洛伊人和脛甲堅固的阿開亞人,確實,倘若他們經年苦戰,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她的長相太像,是的,極像長生的女仙”[2]73-74。能讓一群底層人民在遭此大難的情況下依然對海倫發出贊美,可見海倫的美頗具征服力。希羅多德曾在《希臘波斯戰爭史》中記載了一個傳說:“斯巴達地區一位有錢人家的女兒,傳聞容貌丑陋不堪,為了讓其變得漂亮,女孩的乳母日復一日地將她帶到海倫神殿,后來她奇跡地變成斯巴達最美的女人,并與斯巴達國王結為夫婦。”[8]暫且不談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從這段材料可以發現海倫所具備的魅力以及希臘人對美的追求。為了美而戰,看似將戰爭視同兒戲、十分荒謬,因此許多人不愿相信特洛伊戰爭與人們對美的渴望有關。但不能否認的是,以力求美的史詩構想體現了西方古代先民對美的原始認知,并且賦予了整部史詩頗具詩意的情調。
除了墨涅拉奧斯和帕里斯對海倫的爭奪,兩部史詩中的其他英雄亦有對美的追求,如希臘聯軍主將阿喀琉斯和阿伽門農,如果不是出于對女性美色的渴求,阿伽門農怎會挾持太陽神祭司之女而不愿放回,以至于最終惱怒到要搶走阿喀琉斯的女奴作為補償。在英雄南征北戰、炫耀武功的過程中,女人的陪伴是必不可少的,因為狂放崇武的肉體需要女子的美來安放他們的靈魂。再如特洛伊戰將赫克托耳與埃涅阿斯,與希臘英雄失去美后流露出的“血性、不顧一切”不同,特洛伊英雄為了國家大業可以舍棄自己的愛情,正如妻子安德洛瑪刻為了兩人的愛情而苦苦哀求赫克托耳不要上戰場卻被赫克托耳拒絕,埃涅阿斯為了建立羅馬城相繼失去了自己的妻子與戀人狄多。不能說兩位英雄并不在意世俗的愛情而一心撲在家國大業上,埃涅阿斯在預感妻子已死后痛苦吶喊——“在這覆滅了的城市里我所見到的一切還有比這更殘酷的嗎”[5]52;在打算離開迦太基時,埃涅阿斯對狄多女王說,“只要我還有記憶,只要生命還主宰我的軀體,只要我想起你的時候,絕不會感到后悔的”[5]91,他承認了自己對狄多的愛情。由此可見,這些羅馬英雄也不能脫離與女性的情感聯系,英雄在愛情的面前也是無比渺小的,但是他們那為了國家而犧牲自己愛情的擔當,使得羅馬人的傳奇經歷呈現出悲壯哀婉之美。史詩巧妙借用了女性之美,使這些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英雄更加真實立體。
3 以剛柔之筆,寫民族之魂
從表面上看,《伊利亞特》與《埃涅阿斯紀》講的是眾多英雄征戰的故事,是幾出愛而不得的悲劇。但事實并非如此,史詩通過大場面鋪排英雄們沖鋒陷陣、英姿颯爽的氣魄,同時穿插一系列愛情沖突,展現了古希臘、古羅馬勇士在近乎神明的光輝下隱藏著的小家情調。戰場與閨閣的對比形成了崇高與渺小的反差。如果說維吉爾在創作《埃涅阿斯紀》的過程中有刻意美化羅馬人的傾向,那么何以《荷馬史詩》中的眾多英雄身上也閃耀著力與美的光輝?《荷馬史詩》是荷馬在搜集民間傳說的基礎上加以傳唱的,因此史詩不是某個人的創作,而是整個民族智慧的結晶。史詩剛柔并濟的藝術效果實際上也體現了兩個民族的精神——崇武尚美。聯系實際,古希臘兩大城邦斯巴達和雅典正是力與美精神的體現,希臘人一方面可以為了抵抗外族人、守護自己的自由而死守溫泉關,在奧林匹亞競技會上展示自己的體魄,另一方面也可以在畫室中竭力勾勒芙麗涅的人體之美;古羅馬一方面靠賞罰分明的紀律、拼死殺敵的英勇創下了羅馬的基業,但另一方面他們又為希臘的藝術成就傾倒并竭力效仿,表現出剛中有柔的一面。
4 結語
《伊利亞特》與《埃涅阿斯紀》這兩部史詩展現了古希臘、古羅馬崇尚力與美的民族共性,具有卓越的美學價值。然而具體到單個民族,古希臘人對美的追求是熾熱直白的,這反映了希臘人視自由為一切的狂熱精神;古羅馬人對美的追求是克制忍耐的,這體現了羅馬人講究紀律、國家至上的民族精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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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芳菲(2002—),女,江蘇連云港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