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朝暉

作為一種非接觸性的暴力行為,網絡暴力的傷害性不亞于傳統的暴力行為,給被暴力對象帶來巨大的身心傷害,嚴重的會使被暴力者不堪忍受網暴而選擇以極端的方式離開人世。今年以來,已經發生多起“網暴致死”的悲劇。
“怎么能說出這樣的話?不會覺得難受嗎?”“難道他一點共情力都沒有嗎?是不是沒有心?”“真的太可怕太冷漠了?!泵鎸W絡暴力中的不少極端言論,我們不禁要問,這些網暴者,都是什么人?為什么數量如此龐大的個體熱衷于攻擊他人,卻連基本的共情能力都不具備,也完全意識不到自身釋放的惡意?網絡環境下的社會為什么會如此冷漠,讓人們的心理發生扭曲?
對于網暴者,我們究竟了解多少?到底什么樣的人才會在網上專門網暴他人?
現實生活中的施暴者,通常需要擁有一些優勢,或者體格強壯或者更受歡迎或者地位更高……而網絡上,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網絡暴力的施暴者,想找到他們并不容易。在互聯網上,網暴者們聲勢浩大,幾乎在任何一個熱門事件或話題下都能找到他們的蹤跡,他們會在各種帖子下留下污言穢語,攻陷陌生人的評論區,甚至私人郵箱,他們隨意曝光他人的隱私甚至威脅他人的人身安全,“正義凜然”地質疑他人的道德品質……但當受害者試圖抓住他們與之對質時,他們卻躲在“馬甲”背后,很難尋找到他們的蹤跡和真身。
如果真能順著網線找到他們,可能他或者她,是一個叛逆的初中生、一個陰郁的高中生、一個頹廢的大學生、一個郁郁不得志的打工仔……但也有可能是一個辦公室的白領,也許生活中是一個好好先生,有一個幸福的家庭,照顧妻子小孩,孝敬老人,但他會在夜深人靜,對著手機屏幕給屏幕那一邊的直播女子,給出“蕩婦”的評價。
一項國外的研究結果顯示,網絡暴力的施暴者有著抑郁和低自尊的特征。換句話說,他們可能人際關系差,生活中時有挫敗,不接受比自己優秀的人。他們在網上表現得越是激烈、越自信甚至自負,可能越是在掩飾現實生活中的自卑與懦弱,以此來讓自己感覺好一些。
其次,他們本身可能就具有心理健康問題,人格特征異常。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學的研究者發現,網暴者常常與所謂“黑暗四分體”的人格特征正相關,包括馬基雅維利主義(善于操縱他人,情感冷漠)、自戀(自我投入,渴求崇拜)、精神變態(缺乏自責感和同理心)和虐待狂(以他人的痛苦為樂)。這些人往往對他人的同理心不強,并可能將施暴行為作為增強自己權力和價值感的方式。
另外,各方面都正常甚至生活優渥的人也可能會參與網暴,“在適當的情況下,普通人也可以表現得像‘魔鬼一樣”。
2017年,斯坦福大學和康奈爾大學的研究者發現,網暴者并不僅限于反社會的少數群體,負面情緒和看到他人的不友善帖子都會顯著增加用戶網暴的概率,它們加起來還會使這個概率翻倍。
他們出發點是無聊、取樂、現實很焦慮;或者堅信自己是正義和有道德感的一方;或者享受匿名評論帶來的刺激感和新鮮感。
他們還發現,有四分之一被標注為“惡意辱罵”的帖子來自于從未發布過此類內容的用戶。也就是說,這些網暴者并不都是“全職”的,很多只是偶爾參與其中。他們出發點是無聊、取樂、現實很焦慮;或者堅信自己是正義和有道德感的一方;或者想嘗試一種新的人格角色,享受匿名評論帶來的刺激感和新鮮感。
2013年,澳大利亞記者金格·戈爾曼在受到一次網絡攻擊后開始調查“網絡巨魔究竟是誰”。她在五年時間中與心理學家、網絡暴力受害者、執法人員、學者和網暴者本人進行了交談,完成了一本名叫《尋找巨魔》的作品。在一部分體現“黑暗四分體”人格特征的“巨魔”中,戈爾曼發現了一些共同點:他們大多是11歲到16歲的孩子,過度使用互聯網,幾乎沒有父母的監督。

網絡上,任何人都可以成為網暴的施暴者,他們躲在“馬甲”背后,自以為是正義的化身。
粗看起來,網暴者似乎是一個很難簡單定義或者圈定范圍的群體,但又并非無跡可尋,毫無特征。躲在“匿名”的面具之后的網暴者們,不全是生活不如意的“失敗者”,更多的是涉世未深,經歷著各不相同的人生處境的年輕人,都有著不小的“網齡”。他們是現實中的普通人,但在網絡上,他們可能會表現出極度的冷酷、漠然和固執。
既然網絡暴力中的施暴者,都是些普通人,那么究竟是怎樣的心理,讓他們向受害者舉起了語言攻擊的武器?上海師范大學教育學院心理系副教授張和云向《新民周刊》記者分析了網暴者們的心理動因。
張和云認為,首先,網暴者們的心理存在著認知偏差,這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來自網暴施暴者本身的認知偏差,有些網暴者自身認知事件存在認知偏差,喜歡以偏概全、以點帶面,喜歡偏激的表達,個性偏執。網暴者往往相信自己以完美、準確的客觀性看待世界,并引導人們與其保持一致(帶節奏),認為與其意見相左的人一定是無知的、有偏見的或愚蠢的。他們從自己認為的“正確標準”去評判他人,認為他人要“一定”/“應該”/“必須”如何如何,否則就是不當的,就要對他人進行攻擊。
另一個認知偏差則來自于網絡本身,網絡世界是虛擬的世界,很多事件本身都是非全面的,所呈現的信息很多時候都是片面的,而網暴者很多時候不喜歡深入的理性的去思考,僅憑所呈現的片面信息就急于下結論,給人或事“蓋棺定論”,對其認為不當的言行進行網絡攻擊。
其次,張和云認為,網暴者的攻擊,往往是因為不合理的情緒宣泄。有一部分網絡施暴者在現實生活中遭遇了很多挫折,自身因為各種事情不如意、不順心,體驗著由現實生活中的挫折帶來的各種負面情緒情感,網絡成為他們負面情緒宣泄的平臺,采取了消極的、不合理的情緒情感宣泄方式,將自身的不快轉化為對網絡中受害者的暴力攻擊。
此外,網暴者往往認為自己是正義的化身,而實際上,這是一種越界的道德審判。在網絡世界中,一部分網民可能是基于樸素的正義觀,對一些社會輿情事件進行關注。誠然,有些事件正是在關注中得到了相對公正的、符合人們樸素情感的解決。但是,由于網絡環境中,很多信息是片面的、不全面的,一些時候普通網民的這種樸素的正義觀,又很容易被帶偏,普通網民自己都可能沒有意識到被帶偏,但卻成為了網絡暴力的附和者,他們在網絡中隨波逐流,越界加入了一些“網絡噴子”的行列。殊不知,每個獨立的被帶偏的附和者所進行的所謂“道德審判”,實則也是另一種形式的網絡暴力,也可能對無辜的被網暴者造成巨大傷害。
中國政法大學社會心理學系主任張卓認為,人們在網絡上進行留言的時候,通常具有匿名性和時間靈活性的特點,這就會導致個體在網絡中的表達,更多表現為情感上的宣泄,甚至單純地求關注,人們在網絡上的表達會和現實反差較大。當網絡評論演變為言語攻擊和言語暴力之后,隨著這一事件的持續被關注,最終言語評論會演變為群體暴力。
在張和云副教授看來,網絡環境的諸多特點,可能成為助長網絡暴力的因素。他同樣認為,網絡的匿名性助長了網絡中的很多消極行為,讓個體失去了對自我的監控,放松了自己言行態度的責任意識。很多人在現實環境中不敢表達,但在網絡環境中卻成為“鍵盤俠”“網絡噴子”。
在很多網暴者的認知中,當一個個體成為熱點,被投注于大量的流量和關注度,在這個公共場域,個體的私人性就是可以被剝奪的。
在網絡暴力中,很多施暴者和附和者只是一個“虛擬頭像”或“虛擬網名”,這些去個性化的網絡環境,助長了施暴者做出網絡暴力行為的可能性。網絡的虛擬世界讓施暴者失去了個人身份特性,使他們覺得不用對自己的言行負責,從而可以“肆無忌憚”地進行網絡暴力。
包括微博、小紅書、豆瓣等在內的主流社交媒體是一個開放性極強的公共場域。在很多網暴者的認知中,當一個個體成為熱點,被投注于大量的流量和關注度,在這個公共場域,個體的私人性就是可以被剝奪的?!八麄兲嗳?,分不清網絡和現實的區別”是網絡暴力施加者在事件發生后為自身開脫的常用借口。
網絡中的從眾心理現象也很普遍。網絡暴力者往往會帶節奏,渲染從眾的輿論壓力,而附和者往往沒有較好地進行理性思考,在似乎“一邊倒”的壓力情境下,也選擇從眾,加入網絡暴力的行列。且網絡暴力事件中,很多人抱有“法不責眾”的僥幸心態,認為自己只是表達了一種觀點,那么多人都在表達同樣的觀點,認為隨大流不會錯。
張卓認為,在群體中,每個個體承擔的行為后果是高度責任分散的,進而會導致個體行為極端化,環境激發出個體的言語暴力,并且社交媒體中的群體互動還會放大群體的攻擊性,強化暴力傾向,會引發更極端的攻擊性言語。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詹姆斯·斯通納早在1961年提出了群體極化現象。群體極化意味著群體成員的觀點會可預見性地朝著成員們的先前傾向所指示的更極端的方向前進?!熬W絡環境增加了群體極化現象,表現為越來越極端。網絡暴力事件中,施暴群體可能會越來越極端,越來越偏激。他們會對受害者的言行舉止進行挑剔,極力去找到受害者任何表態澄清或者言行舉止中可能的不合適的地方,然后進行放大的、惡意的解讀?!睆埡驮普f。
耶魯大學心理學家莫里·克羅克特則認為社交網絡會慫恿人們宣泄更多的道德憤怒,他曾說:“道德憤怒的擴張顯然是社交媒體商業模式的結果,而這種模式恰恰是有利于用戶參與度的?!?/p>
一直以來,大家都認為網絡空間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我們可以跨越空間和具體生活,與更多、更遠的人交流,看到他們的生活。但其實,網絡空間幫助我們跨越時間、空間和具體生活的過程中,個體對他人真實性的感知也在其中被消解了。
張和云就認為,因為在網絡暴力中,施暴者與受害者之間并沒有直接“面對面”的接觸,這增加了施暴者和受害者的情感距離,施暴者包括附和者在網絡暴力過程中不能直接接收到受害者的痛苦反饋,因而可能不斷升級暴力攻擊,造成嚴重后果。
此外,網絡中信息的不對稱也助長了網絡暴力。張和云認為,很多網民實際上對某些事件的了解不夠充分,所獲得的信息是有限的,但很多人會根據自己的理解進行“遐想”,對受害者的言行舉止進行偏差的解讀或者帶有惡意的解讀,進而進行網絡暴力攻擊行為。事實上,由于信息的不對稱,信息的不完整,有些網絡施暴者喜歡進行“腦補”,這符合完形心理學的理論以及自我建構理論,也即網絡施暴者本身可能存在認知偏差,喜歡極端的、偏差的歸因。
當然,網絡暴力背后的社會心理運行機制的復雜程度,也并非前述的三言兩語能解釋透徹。網絡暴力行為的殘酷程度,下轄群體內部氣氛的乖戾,使得這個話題是值得全社會每個人的重視和深思的。網絡暴力,不應在我們手上繼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