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山的詩

盧山

大地的塊壘和膽汁

陽臺上的那些石頭

是從萬里之外的博孜墩帶回來的

它們白天正襟危坐? 閉目養神

在夜晚仰望星空? 聆聽流水的教誨

吐出大地的塊壘和膽汁

凝固成西部的一顆顆心臟

在博孜墩? 群山之巔

沒有一棵樹愿意留守

褚紅色的山巖? 冒著熱氣

是大地尚未愈合的傷口

暴雨后? 石頭被沖出山體

流落整個世界? 河灘上

它們帶著自己的血

凝固成西部的一顆顆心臟

冬日玉爾袞

寒風中? 兩匹老馬背對雪山

在流沙河谷將頭埋進沙土

牙齒咀嚼野草的根部和石頭

尾巴彼此交替? 剪輯一枚夕陽

暮色湮沒馬腿? 它們抬起頭來

四目相望? 交換著痛苦的鼻息

寒風終于壓倒最后一棵芨芨草

它們形銷骨立? 被一群烏鴉包圍

黑暗中的兩匹老馬飽含淚水

但它們相信? 只要保持耐心

天山就會送來春天的雪水

野草的頭顱將高過托木爾峰

我用雪山來造句

我用雪山來造句

用河流與山谷來當排比

用云朵和雄鷹做我的標點

我的修辭? 是天地間

無法破譯的大風

在昆侖山? 這首詩太沉重

無法打印? 也無法郵寄

我只能將它留在原地

落日是唯一的讀者

它倚靠在一棵駱駝刺上

一頁一頁 讀給永恒

羊群的凝視

上山的公路上擠滿了起起伏伏的羊群

它們不走羊腸小道? 走光明正大的坦途

急得滿頭大汗? 使勁按喇叭也不理你

你吼的話? 它們甚至還會齊刷刷地盯著你

在雪山下? 羊群的凝視? 也會讓你不寒而栗

我們踩著剎車? 忍氣吞聲地跟在后面

像是跟著天路上的一朵朵白云

尼雅河流考

海枯石爛也不過如此

心如死灰在此恭候

古河道里? 數萬棵枯死的胡楊

集體站立成星空的墓碑

尼雅河啊? 只剩下一堆堆

潔白而堅硬的化石

精絕古國的傳說

化為被晚風揚起的粉

歲月的鞭痕 大地默默承受

腳下的一棵駱駝刺

舉著嫩綠的三角叉

對抗著塔克拉瑪干

雪山與荒漠的距離

在新疆? 我經常腳踩在荒漠

一只手卻摸到了雪山

如果我走向它們

卻要用掉一生的時間

兩朵云之間隔著十座雪山

為了讓駱駝刺和雪蓮花見面

我從塔里木河逆流而上

將雪重新推回天山

在紅白山

在塔克拉瑪干? 紅白山的名字

和眼前的落日一樣耀眼

永遠撿不到一塊完美的玉石

鱗片的沙丘上? 我們辨認著文字

夕陽緩慢移動

巡視萬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