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國貨展覽會研究
——以1928 年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為研究中心

張文翕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歷史學院， 北京 102401）

國貨展覽會是民國時期重要的經濟社會活動，代表著國貨運動這一經濟思潮在特定歷史節點與特定歷史地域所產生的變化。同時，國貨展覽會作為政商聯合的公共活動，對當地的經濟社會、城市空間與公民教育等具有重要意義。目前國內學界研究近代國貨運動的論文、專著較多，但涉及天津地區國貨展覽會的研究卻相對薄弱。1928年的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曾在民國社會產生了一定影響，多家報刊與天津市社會局對此次展覽會也有著不同程度的報道與記錄。本文將利用相關資料對此次展覽會進行個案研究，對該展覽會的辦會緣由、辦會進程及其影響力進行系統梳理。

一、日漸高漲的國貨情緒與展覽會的籌備

1928 年，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是由天津社會局主持籌辦，社會各方協同舉辦的國貨展覽會。當時社會各界受國貨運動思潮的影響，表現出對于洋貨的抵制情緒與對于國貨的渴望情緒。20 世紀20 年代后期，在南京國民政府的倡導下，各地方政府及有關機構開始更多地參與和組織各項國貨活動，而此次展覽會即為其中的重要代表性活動。

此次展覽會發起緣由為南京國民政府工商部1928 年決定在上海舉行第一屆中華國貨展覽會，該部也致函各省希望同時籌備召開國貨展覽分會。為此，1928 年8 月天津市政府決定由社會局具體籌備舉辦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還成立了專門的籌備委員會，并組織品評委員會進行展覽會的品評活動，設立宣傳委員會負責展覽會的宣傳工作。其中，籌備委員會下設調查股、征品股、總務股、場務股、宣傳股共5 個部門，各自負責相應工作。(1)《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組織系統一覽表》，《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報告書》，1928 年版，第45 頁。

1928 年9 月9 日展覽會籌備委員會正式成立，以天津社會局為會所，并由社會局呈請天津市長崔廷獻聘請工商業專家王君文、盧夢顏、張品題等為籌備委員，以天津市市長及社會局局長魯蕩平為主席委員。(2)李慧：《近代天津社會局研究1928—1937》，碩士學位論文，天津：天津師范大學，2020 年，第39-40 頁?；I備委員會自成立以來先后開會8 次，擬定了以下事項：（1）市政府發洋1 000 元，為開辦經費；（2）制定展覽會組織條例及品評會規則、會場規則；（3）規定征集國貨出品手續；（4）為展覽會各組織部門分配職能；（5）與工商新聞界聯絡，進行前期新聞媒體的聯絡與參展商家的聯絡；（6）選定會場：最初選定的商品陳列所因不同原因無法承辦此次展覽會，故在公安局的幫助下，借南市大街的東南大市場作為展覽會的會址；（7）布置會場，因東南大市場曾駐扎軍隊，年久失修，長達半月才完工；（8）敲定展覽會展覽時間從10 月1 日到10 月7 日。(1)《本會經過情形》，《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報告書》，1928 年版，第50-51 頁。

1928 年9 月16 日，魯蕩平曾于籌備期間在天津《大公報》，就此次國貨展覽會發表一篇演說辭，其意在“喚起一班工商界、要使知道自身在社會上的立場、本國和各國工商品的優劣、本國和各國物質上人為的進化力的差異、互相參改、以作國貨改良的借鏡”。(2)《特別市國貨展覽會之旨趣》，《大公報》（天津版）1928 年9 月16 日。9 月23 日，展覽會會場便已確定在天津南市大街的東南大市場，并在會場處設置人員接洽與販賣部(3)《天津特別市國貨展覽會會場》，《大公報》（天津版）1928 年9 月23 日。，該內容由宣傳處登報通告4天，至9 月26 日結束。但由于經費緊張、會場簡陋、商販對國貨展覽會意義不明等諸多原因，到9月23 日時，尚無商販報名參加此次展覽會。后經過調查股、征品股兩股聯合勸導，加入的商家仍寥寥無幾。因正值中秋節，許多商家直到9 月29—30 日才報名參與陳列。最終參與此次展覽會陳列的商號有123 家，貨品11 000 余件。(4)《國貨展覽會開幕盛況》，《大公報》（天津版）1928 年10 月2 日。該會籌備委員會在9 月25 日、26 日下午還曾討論籌備事項，并于9 月25 日下午四時在甘露寺對外宣講一次。(5)《集會札記》，《大公報》（天津版）1928 年9 月25 日。9月28 日籌備工作已大體完成，并用特函邀請各社會團體進行演講。

此次國貨展覽會的條例共計12 條，整體較為松散，體現了天津各界初次辦會經驗不足的特點。該條例前4 條規定了參會的商品品類與商品不能參會的若干狀況。第5 至第8 條則說明了此次展覽會的參會流程：出品人登記—出品人自行布展—中外商人自由觀覽—訂購出品物—品評—會后宣傳與備案。該條例后附4 條品評條例，規定了品評的標準、獎金和流程。(6)《國內經濟：天津特別市國貨展覽會條例》，《銀行月刊》，1928 年第8 卷第9 期。

二、作為國貨思潮與民族情緒載體的展覽會

雖然在有限的時間與人力物力條件下，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籌備委員會的準備工作稍顯捉襟見肘，但在展覽會正式開幕時，展覽會的基本要素都已準備妥當，吸引了天津社會各界參與開幕式?！皣洝弊鳛橐环N符號化詞匯出現在發言稿、廣告和會場標語中，成為溝通民族情緒與現實商品的媒介，并在之后幾日的展會中受到民眾的強烈關注。

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于1928 年10 月1 日下午正式開幕，在當日下午三時舉行開幕典禮。到場的代表有天津市市長崔廷獻、天津社會局局長魯蕩平及河北省政府代表、天津市政府代表、反日會代表、南開學校代表、憲兵司令部代表等。(7)《轟動全市之國貨展覽會昨開幕》，《益世報》1928 年10 月2 日。此外，還有籌備委員會8 人，商人總會代表21 人，店員總會代表17 人，攤販總會代表12 人，及其他來賓共計百余人。此次展覽會的主席崔廷獻、天津黨部代表、中央代表分別在開幕式上做了訓詞。除了天津本地的《益世報》《大公報》對展覽會的報道外，上海的《新聞報》曾于10 月1 日和10 月3日對開幕式進行了簡要報道。10 月2 日《大公報》還有一篇報道記述稱：直到當日上午十一時，還有許多攤位空出，沒有商家入駐，而在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內，有許多商家選擇緊急入住，“端梯子，拴繩子，掛旗子”(8)《會場里的一鱗半爪》，《大公報》（天津版）1928 年10 月2 日。?？梢婋m為國貨展覽會，但也有一些商業投機行為的出現。

在展覽會進程中，委員會采用了多種方法宣傳此次展覽會。宣傳主要分為文字和演講兩項內容。同時宣傳委員會以報館、信社為單位盡力宣傳。文字方面又分為標語、傳單、日刊三種，而且各種標語貼滿會場。(9)夢銀：《天津國貨展覽會一瞥：第一層陳列處》，《天津國貨展覽會一瞥：二層樓陳列部之一隅》，《良友》，1928 年第32 期。其中，傳單用汽車運載在市區內向市民們進行發放并且宣委會聯系報刊發行日刊。出于對國貨的支持，報社只要求委員會出紙張費，其余費用免去，而日刊則是每日五千份，進行發行(1)《國貨展覽會開幕盛況》，《大公報》（天津版）1928 年10 月2 日。；同時宣傳委員會還將展覽的概況與國貨的介紹函送至各大報社以求發行，進而達到宣傳的目的。演講方面則是專門設置講臺，各工商家與民眾團體按日演講，7 日內演講150 次；觀眾則除了受邀參與展覽會的社會人士外，也有農民、工人、商人、婦女等自由出席的人，人數“亦屬不少”。此次展覽會的宣傳效果亦實屬不錯，“市民對于國貨，頗有相當之認識”。(2)《本會經過情形》，《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報告書》，1928 年版，第53 頁。國貨展覽會的開展及其宣傳影響使得許多商家在宣傳自己的商品時均帶有“國貨”字樣，如最早至10 月4 日，便有“國貨馮氏斷癮救苦金丹”的廣告出現在《大公報》上(3)《有鴉片嗎啡海龍因等癮者請到》，《大公報》（天津版）1928 年10 月4 日。，無論是該產品名稱，還是其戒鴉片和海洛因之毒的功效，都與國貨之宣揚民族力量以自強的精神內核有著密切的關系，在國貨展覽會期間，也在會場的攤位處出售。由此可見，此次展覽會的宣傳也在一定程度上帶動了對國貨的宣傳與民眾民族主義消費觀的培植。

三、種類繁多，展銷結合的參展商品

為商人和市民提供展覽的公共空間效用之外，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還承擔著遴選優質國貨商品的選拔功用，及對天津地區的國貨產品進行統計工作的實際功用。這些商品通過官方認證的方式進一步強化了國貨商品的身份，通過品評的優質國貨還可通過官方采買的方式進一步獲得利潤空間。

此次展覽會的組委會對于參展的國貨，有專門的翻譯與統計。商品名稱翻譯成英文、計算商品一年內的產額和總值、原料出產地以及一年內所用的總額及總值、銷售之區域及總額、運輸情形、捐稅負擔、市價漲落及其原因、逐年產額比較。關于實際參展的參展品陳列，共計分為7 門45 類，總計1 154 件商品，其中天津占70%，上海獨占6%，香港占4%；產地為天津、上海與香港的產品共占總參展產品數的80%。

此次展覽會的品評委員會舉辦了實時的品評小會，由品評委員會進行品評。其中，10 月4 日下午兩點是第一次，10 月8 日上午八點到十點為一次，10 月5 日、6 日及7 日下午七點至十二點也是品評時間，分23 類5 個等級進行評獎并發給證書。(4)《本會經過情形》，《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報告書》，1928 年版，第53 頁。

會前，該會籌備委員會將品評委員會的章程刊登在報紙上，章程記載了評分標準與獎金標準、品評結果，擇其分數為最多者，授予特定獎憑獎章。次多者，分別酌增一、二、三等獎憑獎章。但以品評分數滿60 分者為限。特等每張大洋4 元；一等每張大洋3 元；二等每張大洋1 元；三等每張大洋1 元。(5)《國內經濟：天津特別市國貨展覽會條例》，《銀行月刊》，1928 年第8 卷第9 期。事實上，低額的獎金與獎章的授予并不足以體現獲獎商品的實際價值與商家的真實目的。以商家的視角而言，通過品評的程序將自家商品收錄于最終名錄中才是真正的利益需求，這意味著更大的逐利空間與政府渠道的商品售賣。

經統計，此次展覽會上依照此標準品評出諸門類共187 個獲獎產品，其中51 個100 分，59 個90 分，52 個80 分，15 個70 分，4 個60 分，6 個 高 于60分但審查委員議決不給獎。

1928 年11 月1 日，上海舉行的中華國貨展覽會開幕，計劃展覽到次年3 月。為了繼續對天津本地的國貨進行宣發，天津國貨展覽會組委會決定在上海舉行為期一天的天津國貨宣傳活動，將津埠的特產和經濟狀況匯總成冊，印刷50 份，連同運往上海的27 箱588 件展品一起向觀眾進行展示。1928 年12 月17 日，上海的中華國貨展覽會開展了天津特別市的國貨宣傳活動，時任天津市市長盧夢顏、天津社會局科長張維出席參與了此次活動。盧夢顏、張維還先后登臺演講，慷慨陳詞，從天津出口貿易、華北列強，尤其是日本勢力的橫行霸道等方面極言民族團結之緊迫需求，國貨運動、國貨展覽會之必須。這次特別活動在滬影響頗大，當日各界參展觀眾達兩萬人。(6)《國貨展覽會昨訊》，《新聞報》1928 年12 月18 日。此次活動開津滬兩地國貨展覽會聯動之先河，為兩地國貨的制造與售賣合作創造了可能。這樣的行為體現了當時國內不同經濟區域對于建立共同的國貨認同，抵御洋貨沖擊所作出的共同努力，對于跨區域的民族情感培養具有積極意義。

此次天津國貨展覽會的影響還波及相隔甚遠的廣西。1929 年的1 月21 日，廣西省政府訓令各縣長、鄉長、總商會購用天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所評特等獎之國貨產品，“以期發展本國實業，維持民族經濟”(1)《公牘（選錄）：訓令（六十四則）：訓令各縣縣長、總商會奉令飭勸商民一體購用天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品評特等國貨以資提倡仰即遵照由》，《廣西建設月刊》，1929 年第2 卷第2 期。。此舉也為各天津廠家打了一次免費廣告，國貨運動的思潮和國貨產品向距離原產地更遠的地方傳播。

四、結語

1928 年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在籌備與籌款階段中可謂歷經波折，缺乏經驗的主辦方面臨諸多挑戰與考驗，如存在辦展資金入不敷出、宣傳不力、許多商家直到開幕當天才急忙入會、統計的相對混亂等問題。但此次國貨展覽會的結果與影響力卻是十分顯著的，在天津政界與商界的合作下，辦會目的基本達成，雖有籌款之舉，但沒有產生新的經濟問題與組織問題。此外，此次政商合作開辦國貨展覽開天津地區政府主導舉辦國貨展覽會之先河，為后續天津乃至華北地區開辦國貨展覽會積累了寶貴經驗，在此之后的多屆天津特別市國貨展覽會與河北省國貨展覽會，基本按照此次展覽會的流程順利舉辦。

此次國貨展覽會有力地促進了國貨運動的開展與國貨思潮的傳播。該展覽會溝通了天津地區與上海地區的商品展示渠道，為兩地的國貨生產與國貨貿易創造了契機。許多國貨商品通過品評的渠道進入政府采買的名錄，取得了穩定的獲利空間。(2)《令各縣縣長抄發省轉天津特別市第一次國貨展覽會評列特等國貨一覽表仰轉飭勸告商民一體購用令》，《河北工商月報》，1928 年第1 卷第5 期。在天津特別市國貨展覽會會后，天津反日會的工作重心從抵制日貨轉變為發展國貨，并著手開始創辦“五三”工廠。時任南開大學教授的蔣廷黼意識到國貨運動的需求與價值，便敦促其學生前往天津市黨部游說，隨后國貨研究所便建立了起來。(3)王倩：《天津反日會研究（1928 年8 月—1929 年6 月）》，碩士學位論文，大連：遼寧師范大學，2010 年，第38 頁?！皣洝币辉~也時常出現在華北地區報刊的廣告語中，成為一種社會認可的宣傳符號。此次國貨展覽會后，天津地區的國貨運動面貌一新，從原本的抵制洋貨為主流轉變為發展國貨為主流。上述變化從一個側面告訴人們，國貨運動進入一個蓬勃的發展時期。(4)潘君祥：《近代中國國貨運動研究》，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年版，第33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