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鄧曉婷

雨水輕濕苔面,棕褶樹蛙瞪著可愛的眼睛,在鏡頭前呆萌地張望。而寒冷中綻放的華麗龍膽,卻在高山草甸的殘雪與石縫間,開出令語詞笨拙的顏色。聽聞第一次見它的人,會忍不住為它的美麗落淚……每當范毅將這些照片展示給孩子們,整間教室會傳來陣陣驚嘆。
“對于長期生活在城市的人而言,大自然給我們帶來的體驗是顛覆的。”作為一名生態攝影師,在常年和自然的深度互動中,范毅逐漸認識到,自然給予人類的,不僅僅是一種有別于城市的認知和體驗,還有一份關于成長更為深刻的哲思和美育。
近兩年,范毅經常被邀請到學校做演講,尤其臨考的孩子身心承受著巨大壓力,最需要調節。范毅說,每次進教室,孩子們多半無精打采,對著即將開始的“課程”表現得毫無興趣。久而久之,范毅的開場白,基本變成了:“今天不是要給大家上課,就是想讓你們放松一下。”
隨著那些超越日常的生態影像一張張放映,學生們一個個抬起頭,黯淡無光的眼神也變得聚焦。“我可以明顯感覺到,他們的精神狀態好起來了,眼神里充滿了這個年紀應有的好奇。”色彩鮮明、靈動萬分的生態世界讓他們逐漸放下疲倦,顯露出孩童原本的樣子。
尖叫聲不斷的教室,讓在場的老師也忍不住展開了笑顏。每場演講結束后,總有學生跑過來圍住他,有的孩子怯于表達,有的卻樂意打開話匣。曾有一名小女孩把她的畫作遞給范毅,非常激動地告訴他:“我見過照片里的這只青蛙!”
在范毅常展示的影像中,還有諸如孟加拉眼鏡蛇、烙鐵頭、竹葉青等毒蛇,看到這些明艷、兇猛的動物,孩子們問得最多的便是:“這條蛇為什么不咬你啊?”范毅耐心地科普道:“蛇不會無緣無故咬人,不會像電影、電視劇里表現的那樣,見人就咬。蛇的毒液是一種高級的蛋白酶,很難合成,而且蛇能夠感知人類的體型,咬一口卻吃不下,毒液豈不是浪費了?它們的毒液,是為了在捕食的時候讓獵物窒息或死亡,以方便吞噬,所以它主動咬你一口又很難吃掉,意義不大。”
但同時范毅也提醒孩子們,見到蛇要繞開行走,不要主動挑釁,如果它們感受到攻擊,一定會反擊。就像大家在影像資料里,為什么總見眼鏡蛇立起來?那是它發出的警告,如果這時候人類識趣地走開,彼此就相安無事,如果伸手去抓,它們也是會發火的。
在和孩子們的互動中,范毅感知到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其實非常渴望貼近自然。“當我們真的走進自然,去感受人與自然的關系,就會發現有很多超越我們認知的事物,可自然不一樣,你會發現一只小小的竹節蟲怎么可以長得如此紳士與優雅,一朵綠絨蒿美得足以讓人喜極而泣……”
回想最初與生態攝影結緣,是出于紓解城市生活的壓力。第一次認真舉起相機,范毅和一只小瓢蟲“玩”了兩個多小時。作為被繁忙裹挾的都市人,他從未想過微小生命的世界如此廣大。
漸漸地,公園里的螞蟻、蜜蜂、花朵,也從他的鏡頭里有了更為壯觀的生命剪影。他對自然和生態的追索,已經不再滿足于附近。十幾年來,翻越高山草甸,探身低矮叢林,數百個物種在范毅的鏡頭里,被公眾認識。
他也曾被激流卷走,喝一肚子水,爬不起身,狼狽不堪險些丟掉性命,隊友看他濕漉漉地探頭,還以為拍到了什么新奇物種。在最近一次進山路途中,范毅和大部隊走散。冷雨不斷,饑寒交迫,他撿起流石灘上陌生人遺落的威化餅干,一口吃了下去。
正因為這些奇遇,每一趟旅途都能讓范毅從自然與生態中得到新的啟發。“生態攝影是有活性的,在拍攝過程中,我們會慢慢了解土壤跟真菌、真菌和植物、植物和動物之間的關系。物種與環境之間的關系是深邃的,需要很長時間融入自然進行觀察。”在低海拔植物圈,范毅看到熱帶雨林中的植物為了爭奪陽光和養分,彼此“攀援絞殺”;在高海拔地區,墊狀植物卻因寒冷、缺水,需要抱團取暖,越艱苦的地方越需要合作。這種競爭與合作,恰恰也在人類社會中不斷上演。
“那些在高山草甸獨美的綠絨蒿,根本不是為了誰而開。它們太純粹了,幾年時間里從一顆種子萌發到最后精彩地綻放,非常熱烈而自由。如若我們想要見到它,要涉過流石灘,承受風吹雨打,要歷經許多考驗才能見到這么美的事物。”范毅說,每一次面對它們,都是對生命的啟迪。
而和小型動物相處,讓它們感受到平等與尊重最為重要。想要拍到它們在地面上生動的一瞬,攝影師也要匍匐貼地,才能與之有所溝通。“這些小動物很容易受驚跑掉,無論你身上的氣味也好,氣息也好,任何壓迫感它們都能感受到。像樹蛙這類物種別看它小,感知卻特別靈敏,想要拍好它,只有低下身來,與它同頻率呼吸。”
近些年,范毅一直在做生物多樣性的科普工作。在范毅的朋友圈,常有人給他留言:“您發的這些生態知識太好了,一定要給我家孩子看看。”遇到這樣的留言,范毅總會和他們說,這不光是孩子的事情。“對于生態知識和價值,其實很多家長也未必懂多少。”范毅認為,在生態文明教育這份責任里,家庭承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
范毅舉例:“對于男孩,爸爸可以說這個樹枝挺硬,可以拿來做一把弓箭,男生普遍對工具型的事物感興趣;女孩子的話,媽媽可以說,這片葉子真好看,從美的角度來吸引她們的注意力……”要引導孩子對生態的興趣,不能只按照一種方式,要根據不同性別、年齡、興趣進行引導。
生態文明教育本質上是一種價值觀教育。范毅說,在和家長們的接觸過程中,他們的焦慮感是明顯的。一想到孩子的成績或就業壓力,家長們會理所當然地犧牲孩子接觸自然的時間。“大部分人還是沒有意識到生態的價值,其實孩子能在野外學到很多,和日后從事的職業會有一定關聯,比如建筑類、規劃類、設計類等行業,到自然里走一走,能積累很多素材,觸發靈感。大自然是天然的老師,身在其中,讓孩子養成探索的習慣和精神,并帶來感知層面的收獲。這對他們的成長而言,是非常有益的。”
這些年來,只要有機會,范毅就會鼓勵身邊的家長和學生通過自然、生態進行寫作。范毅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影像和科普,在孩子們的心里種下有關生態藝術、生態管理、生態保護的種子,鼓勵他們走出課堂,放開視野,看看我們身處世界的奧妙。
“雖然地球有自己的宿命,但經歷過那么多個輪回,我們或許身處在地球生命的最好階段。當下,我們還是要盡最大的努力尊重自然。我們要學會如何在自然中生存,是自然一直在包容我們。”多年來,走南闖北的范毅也看到了國家生態保護的良好成效。在高黎貢山,從前傈僳族的獵人變成了護林員;那些瀕危的動植物,也漸漸不再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