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30歲的湖南青年譚嗣同和51歲的源順鏢局總鏢頭王五相遇了。恰逢亂世,這兩位一南一北,卻又忠肝義膽、俠骨熱腸的英豪結成了忘年之交。
3年后,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為了營救參與變法的譚嗣同,王五冒著生命危險來到譚嗣同家中,表示愿意護送譚嗣同逃出北京,但譚嗣同直接拒絕了。不久,譚嗣同與林旭、楊深秀、劉光第、楊銳、康廣仁被斬于北京菜市口,史稱“戊戌六君子”。譚嗣同被殺后,沒有人敢為他收尸,只有王五哭著到了現場為他收尸,并將譚嗣同的遺骸護送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南瀏陽。
再兩年后,1900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壯懷激烈、不甘屈服的王五率領眾人奮起抗擊侵略者,最終被八國聯軍槍殺于北京前門。他的人頭被高高懸掛在北京的城門之上,沒有人敢為他收尸。聽聞消息后,出身鏢師家庭的霍元甲火速從天津趕來,冒著生命危險將王五的人頭從城門上取下入殮。
恰逢世紀之交,一個屬于中國鏢師的時代,隨著王五的死去,開始進入倒計時。
一
早在明朝年間,各級軍事機構和官府為了護衛統帥和軍餉、糧銀的運送,開始設立護衛“標兵”。到了明朝中后期,美洲白銀開始大量涌入中國,明朝萬歷九年(1581年),張居正在明朝境內大規模推廣用白銀征稅計算的“一條鞭法”,由此開啟了明清兩代“白銀帝國”的誕生。
“白銀革命”帶來了商業大爆發,但隨之而來的煩惱就是,大量現銀的攜帶導致了運輸安全問題,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攔路搶劫,從明朝各級“標兵”逐漸演變而成的私人保鏢“標客”開始出現。在明末清初的亂世中,這些職業保鏢“標客”正在醞釀著巨變。
到了清代,隨著康雍乾盛世的到來,中國的商業貿易迅速發展。當時,隨著晉商、徽商、粵商等各路商幫的崛起,全國出現了四大區域市場,分別是“北則京師、南則佛山、東則蘇州、西則漢口”,對于當時動輒成千上萬的銀錢交易,作為商業押運和保鏢公司角色的“標客”最終在乾隆時期出現。這些早先稱為“標客”“標行”的商業保鏢和保險機構,最終改成了由標志十八般武器的“金”,與標志票號的“票”兩個字相結合的“鏢客”“鏢師”“鏢行”。
北京的鏢局率先進入了鼎盛時期。乾隆時期,為了護衛晉商貿易,江湖人稱神拳的山西人張黑五,首先在北京開設了興隆鏢局,這也是目前可追溯的中國境內最早的鏢局。此后,北京逐漸出現了著名的“八大鏢局”,即會友、永興、志成、正興、同興、義友、光興、萬通八家鏢局。其中,號稱京城第一鏢局的會友鏢局,其北京總號加上全國各地的分號一起,鏢師和廚役等人員竟然高達1000多人。在巔峰時期,甚至連李鴻章的私家宅院都是由會友鏢局負責看管,而李鴻章更是會友鏢局的名譽股東。
盡管必須以高強武藝護鏢,但對于鏢行和鏢師們來說,與盜匪直接開干并非利益最大化的方式,很多時候,鏢行和鏢師往往“以和為貴”,與盜匪存在某種形式的暗中聯系。對于鏢局的生存法則,《鏢局春秋》的作者古彧曾經總結為 “官府要有硬后臺,綠林要有硬關系,自身要有硬功夫”。
二
清道光三年(1823年),中國第一家票號日升昌票莊在山西平遙正式成立,此后,中國各地票號遍地開花。在票號金融的影響下,清朝的現銀運輸量急劇減少,隨著主營業務的日漸喪失,加上社會生活的日益復雜化,傳統的鏢局業務,也開始從單一的銀錢運輸,轉變為多種業務兼容模式,這其中就包括幫一些有錢的客人充當人身保鏢,押送衣、物、手飾等各種業務。
在此情況下,進入晚清時期,鏢局逐漸形成了“信鏢、票鏢、銀鏢、糧鏢、物鏢、人鏢”等六大鏢系和商業模式,而隨著晚清時期全國各地鴉片種植和鴉片貿易的大規模興起,許多鏢行甚至蛻變成為鴉片商人的保鏢,以防止有人搶劫煙土(鴉片)。
而在票號之外,現代銀行業的崛起開始更加劇烈地沖擊鏢行的業務。1897年,由盛宣懷主持創辦的中國第一家銀行——中國通商銀行正式成立;1904年,中國銀行的前身大清銀行也成立了。如果說傳統票號不管如何演變,始終還需要短途運送現銀等保鏢業務的話,現代銀行業的崛起則幾乎徹底斬斷了銀錢運送這條傳統鏢行的最重要業務。
鐵路的崛起,更是成為毀滅鏢行的重要一擊。1876年,中國境內第一條鐵路——吳淞鐵路上海至江灣段正式投入運營。此后,從北京到沈陽的京奉鐵路、從北京到武漢的京漢鐵路、從北京到河北張家口的京張鐵路等大動脈相繼通車,安全快捷的鐵路在晚清、民國初年的大規模修建通車,也使得護送速度慢、安全性能差的鏢行,甚至連銀錢護送以外的其他業務也干不下去了。
在此情況下,鏢行主營業務逐漸喪失,生存空間也日益逼仄艱難。鏢局紛紛出現了倒閉潮,到了1921年,會友鏢局也難以支撐下去,最終宣告解散關閉。而會友鏢局正是中國最后的一家鏢局,它的解散也宣布了興盛僅有100多年時間的鏢行和鏢師職業徹底消失。
(摘自《中國國家歷史》最愛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