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榮暉
2011 年,隨著海昏侯墓開始發掘,考古成果相繼發布,海昏侯相關研究成為熱點。對劉賀的廢立問題在海昏侯墓發掘前就有討論,海昏侯墓發掘后更成為熱點討論問題。廖伯源先生講:昌邑王賀即位27 日后廢,其真正的原因是昌邑王賀與霍光爭權。①廖伯源:《昌邑王廢黜考》,《秦漢史論叢》(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24-36頁。呂思勉認為:史所言昌邑王罪狀,皆不足信。②呂思勉:《秦漢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54頁。宋超認為:劉賀的立而復廢,癥結也不完全在于其行為不端,而是與霍光爭權密切相關。③宋超:《“霍氏之禍,萌于驂微”發微——宣帝與霍氏家族關系探討》,《史學月刊》2000年第5期。黃今言和溫樂平認為劉賀被廢,有劉賀行為不軌、霍光把持朝政、朝野存在一股支持宣帝的政治力量三個原因。④黃今言、溫樂平:《劉賀廢貶的歷史考察》,《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社版)》2016年第2期。臧知非認為劉賀被廢是權力斗爭失敗的結果,但劉賀不僅是權力斗爭的失敗者,也是這場權力斗爭的發起者和責任人。⑤臧知非:《劉賀立、廢的歷史分析》,《史學月刊》2016年第9期。孫曉從經學的角度談劉賀的廢立,認為劉賀被廢的真正原因是只用自己200多個舊臣,不信任霍光政治集團,也不信任可能是霍光對立面的朝中大臣。⑥孫曉:《從“為人后者為之子”談漢廢帝劉賀的立與廢》,《史學月刊》2016年第9期。符奎認為對霍光立廢劉賀的評價,應當走出權利斗爭說的窠臼,劉賀的特立獨行,對整個政治體制乃至漢王朝的穩定都造成威脅,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威脅漢王朝的穩定與命運,從而被廢。①符奎:《專制主義視角下的霍光權力與劉賀立廢》,《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20年第6期。卜憲群從政制、政事及政治三個方面討論劉賀立與廢,認為劉賀被廢與“內朝”政治有關,與昭帝時霍光形成“政事一決于光”的權力格局相關。②卜憲群:《政制、政事與政治:也談劉賀的立廢》,《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社版)》2017年第2期。王子今從宗宙的角度來討論劉賀的政治沉浮,認為是否“可以承宗廟”是帝位繼承人選擇的決定性要素。③王子今:《“宗廟”與劉賀政治浮沉》,《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鄒水杰從昌邑群臣的角度來討論劉賀被廢的原因,劉賀政治能力的缺失,昌邑群臣并沒有掌握長安的權力,從而被廢。④鄒水杰:《從昌邑群臣看劉賀之廢》,《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7年第1期。張朝陽從法制的角度看待劉賀被廢的過程,認為霍光推動漢朝群臣通過嚴肅的程序,公開、和平地罷黜皇帝劉賀事件具有一定的法制特色。⑤張朝陽:《從法制的視角看罷黜劉賀事件》,《唐都學刊》2016年第6期。從目前的研究現狀來看,劉賀欲提攜昌邑群臣,而奪霍光之權,霍光為自保而廢劉賀。也就是說,權力斗爭始于劉賀,而霍光是在為保自身權力不受損害的情況下,廢除劉賀。本文欲從霍光如何避免“漢文帝”故事,來看待這場權力之爭背后的復雜性。
漢文帝和劉賀入主長安,都是藩王繼位,都面對權力轉移的問題。劉賀面對的是霍光,漢昭帝死后,政事一決于光。霍光輔佐漢昭帝,目的是什么?霍光是為了漢朝繁榮昌盛,還是為了權力集中于一己之手?從史料來看,霍光是為了“政事一決于大將軍光”。后元二年(前87),漢武帝病逝,漢昭帝劉弗陵繼位,年僅8歲。霍光和其他輔政大臣一起輔佐漢昭帝。
霍光初輔昭帝,權勢未能一手遮天,還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等人的掣肘。“光時休沐出,桀輒入代光決事”⑥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2934頁。。為了將權力集于自己,霍光欲奪皇帝璽印。“光召尚符璽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⑦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33頁。。在封建王朝,皇帝璽印是最高權力的象征,誰擁有皇帝璽印,誰就擁有最高權力。霍光想奪皇帝璽印,不論其是否有奪皇位的想法,霍光想通過控制皇帝璽印來加強對權力的控制。
霍光奪璽印不成,為了將權力集于一身,利用漢昭帝將其他托孤大臣打倒。《漢書·昭帝紀》:“初,桀、安父子與大將軍光爭權,欲害之,詐使人為燕王旦上書言光罪。時上年十四,覺其詐。后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國家忠臣,先帝所屬,敢有譖毀者,坐之。’光由是得盡忠。”⑧班固:《漢書》卷7《昭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17頁。漢武帝托孤的大臣有哪幾位,《漢書》記載不一。《漢書·宣帝紀》:“大將軍光秉政,領尚書事,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官桀副”⑨班固:《漢書》卷7《昭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17頁。。《漢書·霍光傳》記:“上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將軍,及太仆上官桀為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皆拜臥內床下,受遺詔輔少主。”⑩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32頁。《漢書·車千秋傳》:“后歲余,武帝疾,立皇子鉤弋夫人男為太子,拜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并受遺詔,輔道少主。”①班固:《漢書》卷66《車千秋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886頁。而《漢書·霍光傳》復載侍中王忽語“安得遺詔封三子事”②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33頁。,三子指霍光、金日磾、上官桀三人;《漢書·金日磾傳》載:及上病,屬霍光以輔少主,光讓日磾。日磾曰:“臣外國人,且使匈奴輕漢。”于是遂為光副。③班固:《漢書》卷68《金日磾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62頁。《漢書·孝昭上官皇后傳》載:“武帝疾病,以霍光為大將軍,太仆桀為左將軍,皆受遺詔輔少主。”④班固:《漢書》卷97上《孝昭上官皇后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957頁。
從《漢書》記載來看,托孤之臣有可能有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車千秋五大臣鼎力輔佐。漢武帝如此安排托孤人選,這樣使內外朝⑤內外朝的形成,除了漢武帝時期形成說,還有一種漢昭帝后形成說,這里取漢武時期形成說。互相牽制。霍光、金日磾、上官桀三人為內臣,而丞相車千秋和御史大夫桑弘羊屬于外臣。
在漢昭帝時期,霍光為了進一步將權力集中于自己,便與其他功臣展開了權力斗爭,政治家之間的斗爭打破了權力平衡的局面。金日磾在漢武帝托孤兩年后去世;車千秋放棄權力,明哲保身。《漢書·車千秋傳》記:“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聽政,政事一決于大將軍光”⑥班固:《漢書》卷68《車千秋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886頁。。上官桀父子伙同桑弘羊、燕王旦和蓋長公主等人,欲謀反,后計劃失敗,伏誅。“九月,鄂邑蓋長公主、燕王旦與左將軍上官桀、桀子驃騎將軍安、御史大夫桑弘羊皆謀反,伏誅。”⑦班固:《漢書》卷7《昭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26頁。霍光盡誅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等。從此,在漢昭帝一朝,政事一決于光。
霍光扶持漢宣帝繼位之后,為進一步集中權力,將朝中各主要軍政崗位,都歸于霍光的親戚或親信,正所謂“黨親連體,根據于朝廷”。《漢書·霍光傳》:“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云皆中郎將,云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婿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⑧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48頁。親信方面。楊敞,丞相,“給事大將軍莫府,為軍司馬,霍光厚愛之”⑨班固:《漢書》卷66《楊敞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888頁。。蔡義,丞相,“以明經給事大將軍莫府”⑩班固:《漢書》卷66《蔡義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898頁。。杜延年,太仆,本大將軍霍光吏[11]班固:《漢書》卷60《杜延年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662頁。。張安世,車騎將軍,“昭帝繼位,大將軍霍光秉政,以安世篤行,光親重之”[12]班固:《漢書》卷60《杜延年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662頁。。趙廣漢,京鋪都尉,“初,大將軍霍光秉政,廣漢事光”[13]班固:《漢書》卷76《趙廣漢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204頁。。
漢宣帝即位之后,霍光已將權力盡收己手,以至于“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后奏御天子”;自己的親屬盡掌軍政大權,以至“黨親連體,根據于朝廷”。即使霍家權傾朝野,但霍光的妻子霍顯還毒殺了許皇后,讓霍光的女兒為皇后。霍光死后的葬禮也超出了規格,有金縷玉衣和黃腸題湊。
所以,霍光不論輔佐哪位皇帝,都是以自己為中心,將權力集于己身。通過打擊異己,培植親信、任人唯親,達到權隆于主,勢陵于君,獨攬朝綱的目的。
既然霍光輔佐漢昭帝和漢宣帝,都是為了獨攬朝綱。那么,霍光在昭帝死后,另立新帝,其目的也是權集于己,不能大權旁落。
漢昭帝死后,無子嗣,后立昌邑王為帝,但昭帝死后,與昌邑王被立之時,兩者隔了43 天。《漢書·昭帝紀》載:(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宮①班固:《漢書》卷7《昭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32頁。;《漢書·宣帝紀》:六月丙寅,王(昌邑王)受皇帝璽、綬,尊皇后曰皇太后②班固:《漢書》卷8《宣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38頁。。“四月癸未”,根據陳垣先生所著《二十史朔閏表》推算為四月十七日;而“六月丙寅”,根據陳垣先生所著《二十史朔閏表》推算為六月初一。兩個日期相差43天。
帝位空置四十三天,當然有舉辦漢昭帝葬禮的原因,也有征劉賀至長安的時間。但從劉賀至長安所用的時間,可以窺其一二。《漢書·武五子傳》記:“其日中,賀發,晡時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③班固:《漢書》卷63《武五子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764頁。。王子今先生經過考證,認為劉賀這段行程換成今天的速度,時速應在18.7 公里或至28.1 公里。④王子今:《劉賀昌邑——長安行程考》,《南都學刊(人文社會科學學報)》2018年第1期。同是宗藩入繼型,從漢成帝崩至漢哀帝繼位,用了二十天的時間。《漢書·成帝紀》: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丙戌(十八日)⑤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年,第21頁。,帝崩于未央宮。⑥班固:《漢書》卷11《哀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33頁。《漢書·哀帝紀》:“綏和二年三月,成帝崩。四月丙午(初八)⑦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北京:古籍出版社,1956年,第21頁。,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⑧班固:《漢書》卷11《哀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34頁。。關鍵漢哀帝的封地在定陶。《漢書·哀帝紀》記:“孝哀皇帝,元帝庶孫,定陶恭王子也。母曰丁姬。年三歲嗣立為王”⑨班固:《漢書》卷11《哀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33頁。。而昌邑在定陶的東面。⑩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1982年,第7-8頁。兩者相差一百三十五里。《漢書·武五子傳》:“其日中,賀發,晡時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11]班固:《漢書》卷63《武五子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764頁。。陳夢家認為:漢代日中為正午一段時間,相當于13時,晡時在日昳之后,相當于15 時至16 時左右。[12]陳夢家:《漢簡綴述》,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49頁,第250頁,第253頁。而這135 里,來回也就一天的距離。況且漢哀帝繼位并不著急,在路上所用時間必多于劉賀。漢哀帝繼位用時20天,而昌邑王繼位用了43天,兩者相差23天。
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霍光在昭帝死后選誰為帝時,猶豫不決,考慮了很久。那么,霍光在憂慮什么呢?當然,霍光憂慮的是,皇帝沒選好,輕則權力盡失,重則身首異處,全族覆滅。漢文帝繼位后的殷鑒不遠。
從漢昭帝之前的西漢歷史來看,宗藩入繼的情況只有漢文帝。漢文帝即位當夜,就奪取了南北軍,取得了京城衛戍部隊的領導權;又以張武為郎中令,取得了宮廷戍衛的權力。《史記·孝文紀》記: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乃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①司馬遷:《史記》卷4《孝文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417頁。擁立漢文帝繼位之大臣雖受到了封賞,但也逐漸退出權力的中心。后來,也有功臣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絳侯周勃后期無故下獄,后經受獄吏提醒,由薄太后說情,才能勉強保身。
歲余,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絳侯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其后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長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獄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故獄吏教引為證。勃之益封受賜,盡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為無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絳侯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文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于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②司馬遷:《史記》卷57《絳侯周勃世家》,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072頁。
霍光明白,自己不僅是立一個皇帝,而是立一個皇帝集團。霍光為了保證自己權力不受損害,為了不為他人作嫁衣裳,霍光要找的是一個能絕對服從他的皇帝。而這樣,皇帝的候選人則必須聽命于己。漢昭帝駕崩后,從史料來看,納入皇帝候選人的有廣陵王劉胥和昌邑王劉賀。《漢書·霍光金日磾傳》:武帝六男獨有廣陵王胥在,群臣議所立,咸特廣陵王……即日承皇太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③班固:《漢書》卷68《霍光金日磾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37頁。。而霍光之所以違背群臣的意見,違背“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皇位繼承制度,正是由于劉賀比劉胥更好控制。但除了劉胥和劉賀兩個候選人,有沒有可能有第三個候選人呢?
西漢中后期,讖緯觀念盛行,皇帝的確立也與讖語有關。昭帝時期也有一條關于“公孫病已立”的讖言,而這條讖言,印證了漢昭帝之后皇帝的確立。《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記:
孝昭元鳳三年正月,泰山萊蕪山南洶洶有數千人聲,民視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圍,入地深八尺,三石為足。石立后有白鳥數千下集其旁。是時,昌邑有枯社木臥復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臥地,亦自立生,有蟲食樹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為“石柳皆陰類,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處。今大石自立,僵柳復起,非人力所為,此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枯社木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說曰:“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漢家堯后,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順天命。”孟使友人內官長賜上此書。時,昭帝幼,大將軍霍光秉政,惡之,下其書廷尉。奏賜、孟妄設襖言惑眾,大逆不道,皆伏誅。后五年,孝宣帝興于民間,即位,征孟子為郎。④班固:《漢書》卷75《眭弘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153-3154頁。
孝昭元鳳三年(前78 年),出現一條讖語:“公孫病已立”。眭弘解釋此讖語,是要漢昭帝禪位,由故廢之家公孫氏立。眭弘后被霍光所殺。漢宣帝為帝之后,眭弘的兒子被征為郎。那么,漢宣帝為什么征眭弘之子為郎,是不是有可能與眭弘曾為漢宣帝解釋的讖言有關?其中“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與“病已”和漢宣帝劉病已的特點相吻合。張小鋒也認為,公是指戾太子,孫是指劉病已①張小鋒:《“公孫病已立”讖言的出現與昭帝統治局勢》,《中國史研究》2001年第1期。。胡三省注曰“公孫病已立”為“宣帝興于民間之符”②司馬光:《資治通鑒》卷23《漢紀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767頁。。讖言出現后,霍光惡之。這說明霍光知道“公孫病已”的存在。
霍光在昭帝時期,獨斷專權。“公孫病已立”的讖語,必然威脅霍光的統治,按西漢深信讖語的風尚,霍光肯定會去找到“公孫病已”,并消除威脅。就像漢武帝在晚年,方士講長安獄中有天子氣,為保證漢家江山的穩固,即將罪犯統統處死。
那么霍光有沒有可能知道劉病已的存在呢?首先,朝中眾多霍光親信大臣知道劉病已的存在。《漢書·外戚傳》:
賀弟安世為右將軍,與霍將軍同心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安世怒曰:“曾孫乃衛太子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于是賀止。③班固:《漢書》卷97上《外戚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964頁。
帝崩,昌邑王即位,廢,大將軍光、車騎將軍張安世與大臣議所立。時,宣帝養于掖廷,號皇曾孫,與延年中子佗相愛善,延年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④班固:《漢書》卷60《杜延年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665頁。
從此可看出,在漢昭帝時期,霍光的心腹張安世是知道劉病已的存在,也知道他是漢武帝的曾孫。杜延年通過其子佗也知道曾孫劉病已的存在,并且在劉賀被廢后,勸霍光和張安世立劉病已為帝。這說明,劉病已當時作為漢武帝的曾孫是眾人皆知的事情。知道他的身份,更知道他現處于何處,了解他的品性。
霍光的另一寵臣丙吉,也知道劉病已的存在和身份,并且丙吉一直以來在保護劉病已。《漢書·丙吉傳》記:
賀即位,以行淫亂廢,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愿將軍詳大議,參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決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覽其議,遂尊立皇曾孫,遣宗正劉德與吉迎曾孫于掖庭。⑤班固:《漢書》卷74《丙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143頁。
劉賀被廢,霍光與張安世等大臣討論立誰為皇帝,沒有結果。后丙吉推薦劉病已,霍光才接受立劉病已為帝。僅從此來看,霍光在立劉病已為帝之前,似乎并不知道劉病已的存在。
如果我們認真分析,就會發現,霍光立劉賀為帝之前,是有可能知道劉病已的存在。昭帝賀崩,無子嗣。這時霍光就必然會思考皇帝繼承人。漢武帝共六個兒子。昭帝無子,無法實施嫡長子繼承制,所以只能用兄終弟及制。昭帝的兄弟,只有廣陵王劉胥,劉胥不能繼承帝位,那么其兒子也不行;接下來,只能在昭帝侄子當中選了。戾太子兩個兒子均亡;齊王劉宏無子;燕王劉旦在昭帝時期謀反,被排除;昌邑王劉髆只有一個兒子劉賀。
對于霍光,一個政治家,在思考廢掉劉賀帝位之前,他肯定要考慮繼承人。廣陵王劉胥因難以控制被否;燕王劉旦因謀反被否;劉賀這一支因其已廢也不行;齊王劉宏這一支因無子嗣也不行。所以只能從戾太子劉據這一支尋找了。霍光不太可能再去漢武帝的兄弟中找繼承人了。
政府雇員主要指那些政府據其工作特需所雇用的具有專門技能的人員,他們從事政府部門的一些專業性的工作,這種制度被稱為政府雇員制[2]。政府雇員制既有其積極意義,但同時在發展過程中也存在一定的問題,需要不斷進行總結和改進。
從霍光從政的習慣來看,一般他的意思他自己不表達,要借人之口。立劉賀之時,欲廢長立幼,跳過了廣陵王劉胥,但霍光自己說,喜歡借人之口來表達自己的意圖。《漢書·霍光傳》:
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①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37頁。
在昭帝幼時,有“公孫病已立”的讖言,霍光惡之,又殺了解釋讖言之人,說明霍光是知道“公孫病已”的存在;霍光的寵臣張安世和丙吉都知道劉病已的存在,霍光是知道劉病已的存在;況且重立新帝,國之大事,不可能丙吉上一書,霍光就確定劉病已為帝。立劉賀為帝時,還走了與群臣商議這一過程。立劉病已為帝是霍光深思熟慮的結果,只不過借丙吉之口說出。劉賀只做了27天的皇帝,時間比較短,劉病已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就被霍光接納為皇帝,事先肯定對劉病已做過一番了解。況且霍光在欲廢劉賀時,必須想好誰為新帝。這一切都說明,霍光在昭帝時期就知道劉病已的存在。
也就是說,昭帝死后,霍光面臨三個選擇,一是廣陵王劉胥,二是昌邑王劉賀,三是戾太子孫劉病已。劉胥因難控制已被排除,霍光只會在劉賀和劉病已之間選擇。那么,我們來比較劉賀與劉病已成為皇帝候選人的優劣勢。
劉賀的優勢只有一個,而劣勢卻有很多。劉賀的優勢是其為昭帝的侄子,從宗法制來看,劉賀的排序是靠前的。因劉胥被否,劉賀就是最佳繼承人。但劉賀的劣勢卻有很多。其一,漢武帝時期劉髆參與到爭奪太子位的權力斗爭,使霍光對于劉髆一脈存在一種排斥心理。戾太子劉據死后,齊王劉宏薨。燕王旦,“及衛太子敗,齊懷王又薨,旦自以次第當立,上書求入宿衛,上怒,下其例獄”②班固:《漢書》卷63《武五子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751頁。。廣陵王劉胥“多過失”③班固:《漢書》卷97《外戚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956頁。。戾太子死后,只有劉髆和劉弗陵爭帝位。貳師將軍李廣利與丞相劉屈牦巫蠱武帝,欲立劉髆為帝,后東窗事發④班固:《漢書》卷66《劉屈氂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883頁。,劉髆也與帝位無緣。而霍光輔佐劉弗陵繼位,對劉髆的兒子劉賀會有一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擔心。劉賀最大的劣勢是他比劉病已更難控制,更有實力。劉賀被廢之后,霍光“悉誅殺二百余人”,將劉賀的勢力清除干凈。這說明劉賀在封國時,實力不俗。而劉病已起于布衣,養于掖庭,除了丙吉有撫養過他之外,再無其他。況且,丙吉也是霍光的寵臣。所以,劉賀比劉病已更難控制,比劉病已更有實力。劉賀作風不好,“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游”⑤班固:《漢書》卷72《王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059頁。、“賀動作多不正”⑥班固:《漢書》卷89《龔遂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637頁。等。
劉病已可謂劣勢較少,優勢很多。劉病已有三大劣勢:其一,從宗法制來看,他是昭帝的孫子。霍光可以廢長立少,但一連跳過劉胥、劉賀,似乎并不合理;其二,霍光在出現“公孫病已立”的讖言之后,認為這是妖言,將眭弘殺了。如果劉病已為帝,對霍光勢必有防范之心。其三,劉病已是戾太子之后,漢武帝和昭帝并未對戾太子進行全面的平反。立劉病已的優勢有四。其一,符讖緯之言,即符合天意。既符“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①班固:《漢書》卷74《丙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142頁。,又符“公孫病已立”②班固:《漢書》卷75《眭弘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153頁。兩條讖言,這在讖緯學說盛行的西漢,極有影響力;其二,劉病已毫無外部勢力,布衣之身,沒有漢文帝、劉賀那樣的利益集團,不存在立一皇帝,即立一個利益集團的隱憂。況且劉病已的恩人丙吉,也是霍光的親信;其三,霍光和劉病已有血緣關系,劉病已的爺爺是劉據,而劉據又是衛子夫所生。衛子夫是衛青的三姐,衛青是劉據的舅舅。霍去病是衛青的二姐衛少兒的兒子,衛青是霍去病的舅舅。霍光是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弟弟。所以,霍光與太子劉據都是衛青的外甥,所以,劉據是劉病已的爺爺,那么霍光是劉病已“表爺爺”了。其四,劉病已的名聲很好,“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③班固:《漢書》卷74《丙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143頁。
霍光不論選誰,都很難達到完美。霍光從“誰最好控制,誰實力最弱”的標準來衡量,會更傾向于劉病已。可宗法制的阻礙和對劉病已的擔心,使霍光選擇了劉賀為帝。霍光立劉賀為帝,還是有權力喪失的擔心,因為劉賀有效法漢文帝的可能性。立劉賀為帝,如果劉賀聽命于己,那皆大歡喜。如果劉賀欲與光爭權,則廢掉劉賀,這樣又可能在下一任皇帝面前“殺雞儆猴”,即使立了劉病已,能使劉病已完全聽命于霍光。
從此可知,霍光在漢昭帝死后,對于選擇立誰為帝,曾猶豫再三。在排除漢武帝兒子劉胥之后,昌邑王劉賀與劉病已都有可能是皇帝的候選人。根據霍光“誰最好控制,誰實力最小”的選擇標準,劉病已更占優勢。但囿于宗法制的制約,不可能越過漢武帝的兒子劉胥之后,再越過漢武帝的孫子劉賀,直接選擇漢武帝的曾孫劉病已。昌邑王劉賀就力量而言,弱于廣陵王劉胥,但也有足夠的力量,也是一個力量集團,也有可能讓霍光大權旁落,漢文帝的繼位已是前車之鑒。而劉病已孤身一人,起于布衣,即使是劉病已的恩人丙吉,也是霍光的心腹。劉病已又自帶“讖緯”的光環,所以說,劉病已也應是皇帝的候選人之一。
從廢立劉賀的時間線來看,很難看出霍光立劉賀為帝的誠意。劉賀為帝27 天被廢,但霍光廢劉賀的想法很早就有。《漢書·夏侯勝傳》:“后十余日,光卒與安世白太后,廢昌邑王,尊立宣帝。”④班固:《漢書》卷75《眭兩夏侯京翼李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155頁。劉賀為帝27天,十余日前,霍光與張安世使開始商量廢帝。雖不知十余日具體天數,但說明劉賀為帝約15天左右時,霍光與張安世開始商量廢帝之事。《漢書·霍光傳》又記:“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⑤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37頁。霍光與張安世商量廢立之事在后,與田延年商量廢立之事在前。雖然不知兩者相差多少時間,但可推測的是霍光與田延年商量廢立之事,可能在劉賀為帝十余日之后。這就說明,霍光自己想廢劉賀的時間則更早,可能在劉賀為帝幾日之后。霍光立劉賀為帝,事先肯定對劉賀進行全方位了解,而且在漢景帝之后,諸侯王國四百石以上官員都由中央朝廷派遣,作為“政事一決于光”情況,霍光對劉賀“不好書術、好馳騁”等品行應有所了解。劉賀繼位僅幾天,霍光就起廢立之心,很難看出霍光立劉賀為帝的誠意。
霍光不論立誰為帝,都有大權旁落的可能。為了消除這種可能,霍光在立劉賀為帝之前,就已經進行了布局。劉賀權力斗爭失敗,“昌邑群臣二百余人悉見殺”,但有兩個人未被殺,“昌邑群臣皆下獄誅,唯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以數諫減死論”①班固:《漢書》卷88《儒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610頁。,從此可得,王吉和龔遂因為曾經向劉賀進言,要劉賀改正失德之行,而免于死刑。從官職上看,王吉為中尉,龔遂為郞中令。歷史似乎有著驚人的巧合,漢文帝同是藩王繼位,漢文帝之所以能成功奪權,正是得益于中尉宋昌及郎中令張武。《漢書·文帝紀》:“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張武等議……中尉宋昌進曰。”②班固:《漢書》卷4《文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05頁。而張武和宋昌,則在漢文帝奪權過程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漢書·文帝紀》:“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領南、北軍,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③班固:《漢書》卷4《文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08頁。漢文帝入主未央宮,則讓宋昌掌握南、北軍,即掌控守衛宮廷及長安的武裝力量。讓張武為郎中令,安作璋、熊鐵基認為郞中令實為皇帝的顧問參議、宿衛侍從以及傳達招待等官員的總首領,或者說是宮內總管。④安作璋、熊鐵基:《秦漢官制史稿》,濟南:齊魯書社,2007年,第701頁。也就是說,漢文帝通過中尉宋昌及郎中令張武,奪取了長安和宮廷之內的軍權,鞏固了帝位。
劉賀的父親劉髆是漢武帝與寵妃李夫人所生,巫蠱之禍前后很受寵愛,有可能成為漢武帝更換太子的人選,后貳師將軍李廣利與丞相劉屈氂密謀立劉髆為太子,事情敗露,李廣利投降匈奴,劉屈氂被族滅,劉髆也因此而失寵,喪失了成為太子的機會。但無論如何,昌邑王劉髆曾經作為太子候選人之一,昌邑王國本身也會擁有一定的實力,昌邑群臣二百余人,即是體現。這必然會引來朝廷的注意與防范。漢景帝以后,諸侯王國定制四百石以上官吏均由中央派遣,王國僅得自置四百石以下官。⑤班固:《漢書》卷44《衡山王傳》注引如淳曰:《漢儀注》吏四百石以下自除國中,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154頁。中尉在中央政府,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規定為二千石⑥彭浩,陳偉,[日]工藤元男主編:《〈二年律令〉與〈奏讞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58頁。。安作璋、熊鐵基認為:王國中尉,位比傅相,秩二千石。⑦安作璋、熊鐵基:《秦漢官制史稿》,濟南:齊魯書社,2007年,第741頁。郎中令,漢武帝改郎中令為光?勛,王國仍名郎中令,減秩千石⑧班固:《漢書》卷19上《百官公卿表上》,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741頁。,后更為六百石⑨孫星衍:《漢官六種》,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漢官舊儀》卷下。。也就是說,昌邑王國的中尉和郎中令皆由中央朝廷任命。中尉王吉,也有過任中央郞官的經歷。王吉字子陽,瑯琊皋虞人也。少好學明經,以郡吏舉孝廉為郎⑩班固:《漢書》卷72《王貢兩龔鮑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058頁。。龔遂昌邑郞中令之前所任官職,未見史載。王吉和龔遂常直諫劉賀,行為要合乎禮制法度。除此之外,作為昌邑王國的中尉和郎令,竟均建議劉賀要遠離昌邑群臣,甘當傀儡。《漢書·武五子傳》:“陛下左側讒人眾多,如是青蠅惡矣。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讒諛,必有兇咎。愿詭禍為福,皆放逐之。”①班固:《漢書》卷63《武五子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766頁。從此可看出,龔遂認為自己與昌邑故人有別,昌邑故人是禍害,要遠離,要親近先帝大臣,即要親近霍光。王吉也是如此,《漢書·王貢兩龔鮑傳》:“今帝崩,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豈有量哉!臣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一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②班固:《漢書》卷72《王貢兩龔鮑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061頁。王吉說得更加直接,贊揚霍光,建議劉賀政事皆聽命于霍光,要甘愿為傀儡。從此可以看出,中尉王吉和郞中令龔遂與昌邑群臣還是有區別,昌邑群臣與劉賀相謀,考慮如何奪取霍光的權力;而王吉與龔遂與昌邑群臣不同,他們勸劉賀依靠霍光。況且,劉賀入主長安之后,除了任命王相安樂為長樂衛尉,并沒有其他奪權之舉,也沒有學漢文帝利用王國中尉王吉和郎中令龔遂來奪權,是不是也說明王吉和龔遂不是劉賀的親信,而是霍光的親信?由此可見,昌邑國中尉王吉和郎中令龔遂免死,他們又是朝廷派遣至昌邑王國的官員,又勸劉賀依靠霍光,遠離昌邑群臣。朝廷任命王吉和龔遂為昌邑國中尉和郎中令,是不是霍光為了防止劉賀按漢文帝路線奪權所進行的權力布局。也就是說,立劉賀為帝,即使劉賀擁有一定的實力,在霍光這種權力的布局下,劉賀沒有辦法按漢文帝路線奪權。
霍光對于劉賀的防范不止于此,在皇帝繼位過程中,劉賀未謁高廟。西漢時期,皇帝即位存在“即天子位”與“即皇帝位”兩個步驟,“即天子位”意承接“天命”,需“謁高廟”;“即皇帝位”指權力傳承,獲得皇帝印綬。只有這樣,其皇位或權力、身份合法性方被確認。劉賀僅“受皇帝璽綬”,只完成“即皇帝位”,并未“見命高廟”,獲承“天命”。有學者認為,從西漢皇帝的即位過程來看,劉賀之所以未見命高廟,是西漢中前期并未形成固定時間的“謁高廟”禮制③吳方浪:《宗廟天命與君主立廢:論劉賀“未見命高廟”》,《秦漢研究》,第十三輯,第20頁。。但我們所對比不是西漢中前期所有皇帝的即位過程,而應對比的是霍光在輔佐三個皇帝時所“謁高廟”的時間。從中可以看出霍光未讓劉賀謁高廟是有意為之。《漢書·昭帝紀》:
后元二年二月上疾病,遂立昭帝為太子,年八歲。以侍中奉車都尉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戊辰,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④班固:《漢書》卷7《昭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17頁。
這表明,漢昭帝即皇帝位與謁高廟在同一天,即后元二年二月戊辰(公元前87 年二月十五日)。《漢書·宣帝紀》:
秋七月,光奏議曰:……庚申,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群臣奉上璽、綬,即皇帝位,謁高廟。⑤班固:《漢書》卷8《宣帝紀》,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38頁。
這表明霍光立漢宣帝,即皇帝位與謁高廟在同一天,即元平元年(前74)七月庚申。
從史料上看,霍光輔佐漢昭帝、劉賀及漢宣帝三個皇帝繼位,在他們的即位儀式中,唯獨劉賀未謁高廟。從這可以看出,霍光讓劉賀未謁高廟,是有意為之。劉賀未謁高廟使得劉賀即位未合法,這是霍光為合法廢除劉賀帝位埋下伏筆。劉賀被廢時,未謁高廟,讓劉賀合法被廢。“宗廟重于君,陛下未見命高廟,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①班固:《漢書》卷68《霍光金日磾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945-2946頁。從此來看,霍光不讓劉賀“謁高廟”,就是防止劉賀奪權的布局。劉賀被廢詔書得到了上官皇太后的認可,可上官皇太后只有15 歲,又是霍光的外孫女。上官皇太后也是霍光權力不容旁失的保障之一。
劉賀被廢,原因是權力的斗爭,學界已成共識。對于劉賀罪證,呂思勉認為:史所言昌邑王罪狀,皆不足信。②呂思勉:《秦漢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54頁。廖伯源也認為劉賀的罪狀皆不足信,尤其重點論述了“行淫亂”罪名是霍光強給劉賀的罪名。③廖伯源:《昌邑王廢黜考》,《秦漢史論叢》,臺北:臺灣五南圖書出版社,2003年。李振宏認為班固對劉賀罪狀的記載是可信的。④江西師范大學海昏歷史文化研究中心編:《縱論海昏》,合肥:江西教育出版社,2016年,第11頁。不管劉賀的罪狀是否真實,劉賀被廢后的局勢使霍光的權力達到鼎盛。
劉賀被廢后,本應徙至房陵縣,可又改為昌邑故地,又給封邑。《漢書·霍光傳》:“古者廢放之人屏于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⑤班固:《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946頁。太后年幼,不知世事,此乃霍光之意。從權力之爭的角度來看,將劉賀徙往房陵縣,會使劉賀變成孤家寡人,勢力盡無,對霍光及漢宣帝來說,都是利好。可霍光不僅將劉賀放歸故國,后又將所有財物俱還劉賀。“廢賀歸故國,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⑥班固:《漢書》卷63《武五子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765頁。劉賀歸故國,又加王家財物,這不是放虎歸山嗎?劉賀在與霍光的權力斗爭中失敗,劉賀回到故國。劉賀在昌邑畢竟還殘存一些力量,是完全有可能蓄積力量,重整旗鼓。漢宣帝繼位之后,是非常忌憚劉賀的。“上由此知賀不足忌”⑦班固:《漢書》卷63《武五子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768頁。。
霍光保留了劉賀一定的實力,這是不是霍光要給下一任皇帝活生生的警告。畢竟任何一人繼承帝位,都希望權力掌握在劉氏手中,而不應掌握在霍氏手中,姓氏之爭自古就是爭奪權力的核心。廢除劉賀帝位,是讓下一任皇帝看到,霍光能立你,亦能廢你,必須聽命于霍光;將劉賀放歸昌邑,并且不完全削弱劉賀的勢力,是告訴下一任皇帝,我還有一個劉賀可用。這也使漢宣帝明白自己的處境,完全聽命于霍光。作為皇帝,為什么會害怕一個被廢的帝王,當然是怕自己會被劉賀取而代之。所以,漢宣帝不得不完全聽命于霍光,即使自己心愛的許皇后被毒死,也只能不了了之,之后,又不得已娶霍光的女兒為皇后。
霍光為保證權力不被削弱,通過控制昌邑王國掌握軍權的中尉王吉和掌握昌邑“禁軍”的郞中令,來防范劉賀按漢文帝路線奪權;又故意在劉賀繼位之時,不讓劉賀“謁高廟”,使劉賀繼位不合法,從而使劉賀被廢“合法化”。又通過將劉賀貶回昌邑,歸還財物,使劉賀保存了一些實力,從而使后來的漢宣帝對劉賀產生忌憚。而霍光的這些布局,能使自己立于不敗之地,不會失去自己的權力。
我們將歷史的視線從劉賀與霍光之間的關系,放到霍光從輔佐昭帝到霍光死亡,其間安排親屬盡掌朝廷軍政大權、立廢劉賀、立漢宣帝,這是一個霍光權力的增長史。而在霍光權力增長過程中,霍光所有的行為都是為“集權”服務。在權力增長的道路上,皇帝也成了犧牲品,劉賀和漢宣帝成了霍光手中的傀儡。霍光廢劉賀,當然是權力之爭,但這場權力之爭,并不是始于劉賀欲奪霍光之權,而是始于漢昭帝死后。這場權力之爭,是霍光的一場政治陰謀,劉賀只是在霍光的布局下作困獸斗,而這場困獸斗一開始就注定是失敗的。霍光以“誰實力最弱,誰最好控制”為選擇皇帝的標準,來衡量昌邑王劉賀以及劉病已兩個候選人。為保證“政事一決于光”,在立劉賀為帝前,通過控制昌邑王國中尉王吉和郞中令龔遂,使劉賀無法按漢文帝故事奪權;在劉賀為帝時,故意未讓劉賀謁高廟,使霍光在后期合法廢除劉賀;又通過保留劉賀一定的實力,來羈絆下一任皇帝。所以,劉賀的立與廢,漢宣帝的確立,都在霍光的掌控之中。
政治都是波詭云譎。海昏侯劉賀墓的發掘,通過其墓中出土的器物,使我們對劉賀的認知不再僅局限于史料,考古資料的出土給我們認知劉賀提供一個新的窗口。在權力斗爭面前,尤其是在霍光深謀遠慮主導的這場權力斗爭中,劉賀在27 天內做的1127 條罪狀顯得微不足道。所以說,不論對劉賀的認識有何爭執,劉賀始終是在霍光主導下一起漢宮政治斗爭的犧牲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