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凱 劉杰
獨立董事是上市公司治理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何讓其發揮好監督上市公司董事會和管理層、維護中小股東權益,一直是管理層關注的重點。證監會在8 月4 日正式發布《上市公司獨立董事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該《辦法》是推動獨董職責歸位的一大里程碑,并將于2023 年9月4 日正式施行。
上述《辦法》提出,獨立董事任職家數由此前最多5 家減至3 家。據本刊統計,目前在滬深兩市公司中不乏兼任4 家、5 家公司獨立董事職位的獨董。對于IPO 公司來說,《辦法》的影響會更大。目前,管理層已經關注到擬IPO 公司中獨董兼職過多的情況,譬如,清大科越在被現場檢查時,獨董兼職過多的問題被詢問,該獨董之后辭任。還有此前被否決的雨中情,其獨董在競爭對手處任職……整體來看,8 月以來滬深兩市公司已經披露40 余獨董辭職公告。
多位業內人士向本刊表示,《辦法》將令“花瓶獨董”加速出清,讓獨董真正扮演“關鍵少數”角色,同時一些公司獨董兼職過多的情況將面臨整改。從獨董制度角度來說,仍存在一定優化空間。結合近期出臺的多個A 股公司ESG 建設文件和規則,獨董的提名和任免機制、對董事會的制衡和維護中小股東利益、連帶責任認定等或是下一步的改革重點。
據了解,《辦法》從五大方面修訂和完善了獨董制度,尤其是明確獨董原則上最多在3 家境內上市公司擔任獨董的兼職要求;從提名、資格審查、選舉、持續管理、解聘全鏈條優化獨董選任機制,建立提名回避機制。《辦法》強調,獨董的履職重點是“關注上市公司與其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董事、高級管理人員之間的潛在重大利益沖突事項”。
多位業內人士向本刊表示,《辦法》將使得A 股存在已久的“獨董不獨”“花瓶獨董”現象改觀。近年來,“獨董不獨”的現象受到市場廣泛關注,典型案例是康美藥業財務造假事件。2021 年,廣州中院對康美藥業證券集體訴訟案作出判決,江鎮平、李定安、張弘、郭崇慧等5 位獨董分別被處以5%~20% 不等的連帶賠償,單人金額最高近5 億元。
一位擔任過多家公司獨董的高校教授向本刊坦言:“服務好一家上市公司尚且不易,而身兼數職、橫跨多個行業,這讓獨董很難仔細核對報表、深入現場辦公。如果涉及到招股說明書或并購重組的話內容會更多,而且這些文件專業性較強,長此以往,部分兼多家公司獨董一職的人士淪為‘橡皮圖章’的可能性較大?!?/p>
同時,本刊獲悉,上交所近期向業內下發指導意見,其中關鍵的一條內容是:和新《辦法》不一致的公司、獨董應逐步調整到符合標準,避免“最后一刻”,最終在整改期內實現平穩過渡。這意味著,獨董任職條件存在問題的上市公司面臨整改壓力。
從獨董群體而言,本刊注意到,“哪家公司有騰出的獨立董事缺口?可以聯系我”等信息在一些保代群、證代群里偶有出現。曾在數家公司擔任過獨董的某律所合伙人李軍透露:近期,他身邊有一些律所、審計機構合伙人先后收到意向性邀請,詢問是否有意出任某些小市值公司的獨董。
據本刊統計,8 月以來已有數十家公司發布獨董離職公告。李軍指出,在當前的監管環境下,即便收到邀請,“準”獨董也會評估企業的風險收益比,特別是企業是否會給獨董購買獨董責任險。“這是很多‘準’獨董所重點關注的,否則被處罰時連帶責任太大了。”
《辦法》提出,獨立董事原則上最多在3 家境內上市公司擔任獨董一職,這對比之前的5 家減少了2 家。實際上,在《辦法》于今年4 月公開征求意見期間,甚至在此之前,部分頂格兼職的獨董,或任期到期后不再擔任,或主動辭任,目前仍“踩線”的獨董已不多。綜合iFinD、Wind 數據統計后發現,兼任4、5 家上市公司獨董的,包括張學斌、楊文、張梅、楊波等近50位獨董,涉及一百多家A 股公司。
比如頂格兼職5 家公司獨董的張學斌。公開信息顯示,張學斌1968 年出生,中國注冊會計師,常年擔任深圳市思邁特財稅咨詢有限公司執行董事,現任深圳國安會計師事務所有限公司合伙人。綜合上市公司公告,張學斌至今還擔任了5 家A 股公司的獨董,分別是卓翼科技、海能達、佳創視訊、廣和通、安車檢測,張學斌去年共領取薪酬約30 萬元。
這5 家公司橫跨多個行業,廣和通的主業是無線通訊模塊的研發產銷,佳創視訊的主業是音視頻軟件產品及解決方案、音視頻軟件系統集成及服務,安車檢測是汽車車檢行業的龍頭,海能達的拳頭產品是對講機等專業無線通訊設備……不同的細分行業,對張學斌的履職提出了更高的專業要求。
目前,《辦法》未把非上市但發行過債券的金融企業、以及港股公司納入獨董兼職范圍。部分獨董以頂格兼任3 家上市公司獨董職位同時擔任一些非上市企業獨董職位履職,比如張梅,不久前是贛能股份、太陽電纜、博思軟件、海峽創新4 家公司的獨董。她在5 月份從贛能股份獨董任上辭職,迄今頂格擔任了3 家A 股公司的獨董——需要注意的是,上市公司公告顯示,張梅還擔任了福建安溪農商行的獨董。她去年從上述4 家公司獲得29萬元的薪酬。
在《辦法》發布后,各大交易所迅速做出響應,據此修改相關條款,如深交所在當日同步更新了《股票上市規則》《規范運作指引》等與獨立董事相關的內容,這意味著擬IPO 公司同樣需遵循修訂后的獨立董事管理辦法。
“ 在《辦法》相關規則正式生效后,尚未申報的企業,需要在申報前做好調整,否則交易所在受理審核資料時,可能會讓企業撤材料整改;對于已經申報,但還未上市的企業,就需要在一年過渡期內做逐步調整?!鄙钲谑兴狡髽I管理咨詢有限公司區域市場總監王志光表示。
不過,金杜律師事務所金融證券部合伙人柳思佳指出,“9 月4 號《辦法》正式施行之日后申報的擬IPO 企業原則上就應符合獨董《辦法》的相關要求,至于一年過渡期,我理解主要還是針對已上市公司,而且也只是針對特定事項可以逐步做調整,譬如,董事會專門委員會、獨立董事專門會議機制的設置、獨董兼任上市公司家數的調整等,其他條款的要求則需要在《辦法》正式生效時就滿足?!?/p>
另據資深保薦人、IPO 上市號創始人何道生介紹,“其實,在4 月中旬,獨董辦法(意見稿)出爐時,企業在獨立董事選聘上就已經開始注意相關條款,并按規定執行?!?/p>
據本刊了解,對于早已完成獨董選聘且處于申報期的擬IPO 企業,目前存在獨董兼職上市公司家數超過《辦法》規定的情況。譬如,在2023 年6月已通過深交所上市委會議審核,但尚未向證監會提交注冊的有機硅應用材料公司浙江科峰有機硅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科峰股份”)便是典型案例,據其招股書(上會稿)顯示,其共有2 名現任獨立董事,分別為曹先軍和賴曉烜,曹先軍現任中國氟硅有機材料工業協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此外,其還兼任著另外三家企業的獨立董事,分別為東岳硅材、興發集團、潤禾材料,前述企業皆是A 股已上市企業。這意味著,倘若科峰股份成功注冊上市,曹先軍將在4 家A股上市公司任職獨董,超過了《辦法》最多任職要求。
“對于已經申報的尚未審核通過或者尚未注冊的擬IPO 企業,根據首發辦法中關于董監高規范治理的合規要求,應當參照《獨董辦法》進行規范,即在審核期間或者注冊期間,進行自查規范,并不影響擬IPO 企業正常的審核和注冊?!眹猜蓭熓聞账紫匣锶烁呋壑赋觥?/p>
“從目前了解的情況,在過渡期內,擬IPO 企業按獨董兼職上市公司家數不超過5 家來回復監管還是可以的,但前提是后續要有明確的整改措施,因為獨董《辦法》是持續性的要求,企業上市后,仍需符合相關規定。”何道生表示。
“對于存在獨董超家數兼職問題的擬IPO 企業,可以考慮與該獨董任職的其他上市公司、擬上市公司進行協調,看在申報、審核階段有無直接解決的方案,如確無法立即合規,則需要考慮向監管審核機構做一些具體的整改承諾,比如按照已上市公司的過渡期安排在一年內完成相關的調整,個人認為也是相對合理的訴求,不過最終還是要看監管審核機構的意見及后續實踐?!绷技颜f道。
無獨有偶,在去年底成功過會,擬登陸創業板的功能性薄膜材料公司,據其招股書顯示,其獨立董事共3 人,分別為郭寶華、楊之曙、沈維濤。楊之曙還在奧翔藥業、煜邦電力、勝利股份、湘村高科農業股份有限公司、陽光恒昌物業服務股份有限公司及某污水處理公司6 家企業擔任獨立董事。有意思的是,某污水處理公司在今年7月份成功發行上市,身份由“擬IPO 企業”轉變為“已上市公司”,導致楊之曙兼任上市公司獨董數量由此前的3 家增至4 家。
上述現象說明,獨董在上市公司中的任職家數,會隨著其兼任的擬IPO 公司上市成功與否而改變。對此,高慧表示,“擬IPO 企業聘請的律師事務所會對獨董進行專項盡職調查,要求其詳盡披露擔任獨董的公司家數,其中包括擬IPO 企業的數量,并告知虛假披露的法律風險。對于獨董兼職尚未輔導的擬IPO 企業,沒有公開信息可查詢,主要依靠獨董自查和主動披露?!?/p>
對于企業選聘獨董時仍考慮兼職較多的人選的現象,柳思佳解釋稱,“對于一般企業而言,其外部資源有限、獲取信息的渠道也有限,在尋找獨立董事候選人上存在一定的困難,每3 年、6 年換屆,還都需要重新尋找新的獨董人選。而對于一些大型的央國企或者金融機構上市公司,他們的資源稟賦會相對更好些,也更容易找到那些深具行業威望與經驗的專業人士擔任獨董。根據《辦法》,要求搭建上市公司獨立董事信息庫,由中國上市公司協會負責建設和管理工作,上市公司可以從獨立董事信息庫選聘獨立董事。我相信協會將審查入庫的獨董候選人已符合任職的基本要求,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企業獨董選聘難的問題?!?/p>
其實,也從今年4 月《辦法》公開征求意見之后,在IPO 審核環節中,獨董任職相關情況成為交易所問詢及現場檢查的重點關注內容。如今回看,監管層早已為塑造獨董“勤勉盡責”的環境而努力。
譬如,業務聚焦于電源管理類集成電路產品的鈺泰半導體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鈺泰股份”)在去年6 月初申請在科創板上市,在兩輪問詢中,上交所均對其獨董兼職情況提出質疑,“公司獨立董事李某已在包括發行人在內的13 企業任職或兼職,已任職企業中有9 家系擔任獨立董事,其中6家為上市/擬上市公司。請發行人說明李某能否確保有足夠的時間精力有效履行獨立董事的職責?!?/p>
在首次回復中,鈺泰股份表示,獨董李某不存在因社會職務較多而不能充分履職的情形,其有足夠的時間精力履職。但交易所在二輪問詢中再次追問獨董履職一事,鈺泰股份隨即轉換了態度,表示同意李某辭去獨立董事職務,任職期限截至2024 年10 月12 日。
無獨有偶,在上證主板IPO 排隊的某主營電連接產品的公司也存在上述共性問題,引發了監管層高度關注。
前述公司的董事會共由5 名董事組成,其中包含實控人SHENG JIANHUA 及PAN SHU XIN 夫婦,前述二人持股比例高達86.88%,此外還有2名獨立董事。在實控人股權高度集中下,獨立董事在董事會中獨立性作用的發揮顯得愈發重要。
前述公司的獨董為張開鵬、劉雪峰,張開鵬同時在20 家企業中擔任董事長及高級管理人員等核心職位,其中,在十余家企業擔任董事長一職,4家企業擔任副董事長,并在一家企業中任高級副總裁。劉雪峰在4 家單位擔任獨立董事及1 家單位擔任財務總監。鑒于上述情況,上交所要求其說明“獨立董事的選任標準,兩名獨立董事是否有足夠的精力履行董事職責、能否確保其在發行人處正常履職?!?/p>
對于獨董履職有效性,《辦法》新增及修訂了一系列重要相關條款,譬如,明確要求獨立董事每年在上市公司的現場工作時間應當不少于十五日,并將獨立董事未能親自出席董事會應予以更換的次數由此前的三次降低至兩次,同時還要求獨立董事在年度述職報告中說明現場工作的情況等。另外,還新增應當制作工作記錄,保存履職過程中獲取的資料、會議記錄、與上市公司及中介機構工作人員的通訊記錄等,且相關資料保存時長由此前的5 年延長至10 年等。
柳思佳表示,“上述規則和要求的出臺其實對獨立董事也是一個保護,像此前上市公司出現問題,導致獨董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獨董人群的履職壓力也很大。本次《辦法》細化了諸多要求,其實是希望以此去督促獨董,能夠真正了解企業,發現企業的潛在風險,提出對企業和股東真正有意義和價值的意見。對于履職工作記錄,未來一旦上市公司出現違法違規的情況,這是獨董能夠用來舉證自己是否已經勤勉盡責的非常重要的證明材料。此次獨董相關制度的調整其實還是希望能夠把獨董價值真正發揮出來,這就需要市場上專業的財務人士、行業專家、法律人士愿意參與進來,所以要把獨董的責任邊界都劃清晰。”
從已上市公司到IPO 公司,《辦法》以及監管層的監管都是要求真正發揮獨董的“關鍵少數”作用。
高慧表示,“獨立董事履職是證券監管的重要一環,也是評價和衡量上市公司治理水平的重要因素,此前監管實踐表明,獨董在制衡上市公司大股東違規擔保、關聯交易、財務舞弊等重大違法違規上起到的作用甚微,主要是法律并沒有對獨董如何履職做出強制性規定,上市公司本身沒有為獨董履職提供足夠的保障,包括考察、走訪、重大事項的事前調查論證等,且上市公司提供的津貼也不足以支撐獨董現場工作15 日。”
而《辦法》在獨董履職保障方面提出具體要求,提出上市公司應當為獨立董事履行職責提供必要的工作條件和人員支持,保障其享有與其他董事同等的知情權;健全獨立董事履職受限救濟機制,獨立董事履職遭遇阻礙的,可以向董事會說明情況,要求董事、高級管理人員等予以配合,仍不能消除阻礙的,可以向中國證監會和證券交易所報告。在經濟層面,上市公司應承擔獨立董事履職所需費用、應當給予與其職責相適配的津貼、可以為獨立董事購買董事責任保險。
“本次《辦法》出臺,相信對獨立董事監管規范和市場化管理具有很大的促進作用,促使上市公司為獨董履職提供強制性保障,及權責利相匹配的津貼等市場化保障。對未來規范獨立董事發揮參與決策、監督制衡、專業咨詢作用,維護上市公司整體利益,保護中小股東合法權益將起到重大作用?!?高慧表示。
同時,本次獨董《辦法》要求搭建獨董有效履職平臺,將獨董個人職能轉為組織職能,增加獨立董事在關鍵領域監督的“話語權”,具體包括:明確獨立董事在專門委員會的主導地位及強化專門委員會的職能,規定部分如關聯交易等潛在重大利益沖突事項需設置專門委員會的前置審議程序等。“獨立董事專門會議是這次辦法修訂的一個嶄新且富有意義的制度,制度的設立參考了香港市場的經驗,比如為審議重大關聯交易成立一個由全體獨立董事組成的獨立董事委員會,這個機制有助于獨立董事排除其他因素的干擾,有助于獨董充分發表意見,能夠督促上市公司做出最有利于公司和股東整體利益的決策。”柳思佳表示,
實際上,從2019 年至今,獨董群體經歷了大擴容。據iFinD 統計,目前滬深上市公司總共超過1.6 萬個獨董席位,比2019 年末增加4000多。滬深兩市公司獨董總薪酬從2019 年的約9.4 億元,增長到2022年的約16 億元。
更多的從業人數,更多的薪酬,意味著獨董群體需要貢獻更多的專業能力。業內人士認為,獨董制度仍有優化空間,比如獨董的推薦機制。前述受訪者指出,“目前在獨董群體中,職業背景以高校知識分子偏多、非財會專業的高校教授也不少,兼具產業經驗、曾在企業管理或財務崗有從業經驗的專業型獨董占比較少?!?/p>
未來如何篩選獨董,還需相關文件予以進一步的詳細規范。曾在多家公司擔任過獨董的上海師范大學商學院副教授黃建中建議,“一人除了不得同時在超過3 家上市公司擔任獨董,且任職公司行業不得超過兩個行業。”
(本文提及個股僅做分析,不做投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