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如斯?上善若水

劉心意

我苦苦執著于一個不可及的遙遙，猛然回首，卻發現一路行得太匆匆。

曾劍指偏鋒，孤傲不可一世，我要鋒芒畢露，做狂風肆起的淋漓，只言李白“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亮出青春的底牌，孤注一擲，博一場豪賭，不向萬物叩首，后常見書中古人言“上善若水”，不覺細嚼。

恰逢近又復讀《孤獨六講》，擇日入山赴一場春宴，初入登船，迎面水風拂云，沿湖款款漫來，遠望是波瀾不興，近觀是水波粼粼。登岸遠行，一路潺潺不絕，轉遇一瀑布，雖無李詩所言“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之態，倒也恢宏似玉龍白練，再往深山踏去，時時不見細流，水聲卻不絕于耳。方見第二瀉瀑布，忽生出一種山水間的孤獨，黑石碧水，白沫橫飛，見其擊礁巖堅土碎散入流，亦有蜿蜒而從眾者，煙起云低染秋湍，勢如破竹躍寒潭。

立側久不言，看其星星點點深不見底，皎皎旋于勁石之間，如泣如怒，竟逼得利石也甘拜下風，顯出幾分圓滑的疲態。那是一種自負的孤獨，而我不過是每一個孤獨的瞬息，“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充實且完滿。

浩然天地間，我駐足群山萬壑間，振聾發聵地長嘯，忽然窺得幾分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大智慧。

萬年不死，千年不化，上善若水，又何嘗不是一場修行，一章圓滿的自我完成，一種絕處逢生的人生態度。

何必在意盡頭何方，在意苦旅的意義，縱使孤獨如斯，我自養萬物而不驕，只與沿途草木繁開。若執意于奔流到海，那所謂心系蒼生，也不過枯槁。

斯為萬物而生卻不為一物所束，萬物可達處，載舟覆舟，萬物不可及時，來去自如。自由生花，四海為家，“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在萬壽無疆的亙古與大地合一，歌頌生命的不息。

我忽而記起此行的初衷，我一直追尋著什么，渴望有什么能打碎我的暴烈，寫盡我歷經山海的疲憊，燃燒我欲打撈的自我。我飛蛾撲火般妄圖向我年輕的生命求證，卻兩手空空撞進一本厚重的春山，我迫切地想找到自己，卻被洶涌的時間裹挾著向前。用我出征的眼睛描摹山海失修的親昵，用我坍塌的斷指丈量長風的只影。孤獨如斯，上善若水。忽然之間我聽到來自山川的回響，我聽見一個青春的自我對白，聽見死寂的曠遠迎來嘹夏，聽見破土的蒼白綻出新芽，聽見焦躁的生命沸騰滯緩的心跳，聽見天地間我纖細到脆弱的呼吸和胸腔里叫囂的聲勢浩大的生命張力。

孤獨如斯又如何？

上善若水，聲聲不悔。

（指導老師：袁 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