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婉瑩
長期以來,中東地區各國之間的矛盾縱橫交錯、復雜難解,地區國家間的交往甚至透露出“敵人的敵人還是敵人”的意味。但近年來,在國際格局加速演進、地區發展環境不斷變化的影響下,沙特、伊朗、土耳其、阿聯酋、卡塔爾等地區主要國家在不同程度上與對手國握手言和,塑造了嶄新的中東地緣政治格局。
然而,巴勒斯坦人則日益覺得,巴勒斯坦事業在阿拉伯政治生活中已被逐漸邊緣化。再加上2022年12月以色列“史上最右”政府上臺以來對巴實行的高壓政策,巴以沖突在本輪中東“和解潮”中逆勢而動,成為不合拍的例外。
巴勒斯坦事業一度是阿拉伯世界的中心議題。1978年,埃及與以色列簽訂《戴維營協議》實現和解后,受到了阿拉伯國家的一致譴責,后者甚至與埃及“割袍斷義”,將阿拉伯國家聯盟(阿盟)總部搬出埃及首都開羅,并終止了埃及在阿盟的成員國資格。然而,隨著國際社會推進巴以和平進程無果及各阿拉伯國家開始更多關注自身利益,巴勒斯坦事業在阿拉伯國家政治議程中的地位逐年下降。
2020年,阿聯酋、巴林、摩洛哥、蘇丹與以色列在美國簽署《亞伯拉罕協議》實現關系正常化。但與之前廣泛批評埃及不同,多數阿拉伯國家選擇了沉默。只有巴勒斯坦人感到被阿拉伯兄弟“背叛”,認為阿以和解會“鼓勵”以色列繼續占領約旦河西岸。近年來,在《亞伯拉罕協議》框架下,阿聯酋與以色列簽署自由貿易協定,摩洛哥與以色列安全合作不斷加強。2022年,在美國的撮合下,埃及、阿聯酋、巴林、摩洛哥與以色列成立“內蓋夫論壇”,共同加強區域合作;美國、阿聯酋、印度、以色列還建立了“中東四方機制”,試圖使“印太”地區與中東板塊聯動。與此同時,美國還力推以色列與沙特建交,沙以或實現和解的消息不時見諸報端。
阿以緩和的風愈吹,巴勒斯坦人的“被拋棄感”就愈強烈。巴勒斯坦年輕一代認為,阿拉伯國家對以色列的立場正日漸軟化,巴勒斯坦事業不再是阿拉伯世界的事業,而只是巴勒斯坦人的事業。與此同時,巴勒斯坦人認為,過去數十年的經驗證明,以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為代表,試圖通過談判與以色列達成“兩國方案”的道路走不通,巴勒斯坦人只能通過“鮮血、斗爭和步槍”才能維護民族利益。在這種思潮影響下,近幾年來約旦河西岸不斷涌現出“獅穴”“杰寧旅”等武裝抵抗組織,他們經常對以色列軍事行動發起強力抵抗,并主動制造暴力襲擊。
當前的巴以現實也讓巴勒斯坦人感到沮喪。不少國際分析人士認為,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已實現形式上的“一國狀態”:其在約旦河西岸以安全為由,全面掌控巴勒斯坦治安、貿易、人員流動;在加沙地區,以色列嚴格控制著加沙入境點、海岸線和領空,導致該地區被稱為“全世界最大的露天監獄”。
以色列在美國偏袒下的長期“一國狀態”,及在地區外交上繞過巴勒斯坦問題取得的進展,讓以色列社會更加右傾。2022年12月上臺的以色列“史上最右”政府對巴勒斯坦實行了前所未有的“嚴打”政策,幾乎每周都會在約旦河西岸采取軍事行動。據聯合國統計,今年1~5月,共有112名巴勒斯坦人因以色列軍事行動遇難,是2022年同期死亡人數的兩倍多;照此發展,今年或將成為自2005年以來巴勒斯坦因巴以沖突死亡人數最多的一年。與此同時,以色列政府還加速推進在約旦河西岸的定居點建設,企圖在地理層面“占領”西岸。以極右翼政客對巴勒斯坦更是不斷發起挑釁: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三度造訪耶路撒冷宗教圣地圣殿山,并主張嚴懲巴勒斯坦人;財政部長斯莫特里赫甚至公開否認巴勒斯坦的存在。
這導致本就深感無助的巴勒斯坦人的憤怒不斷積聚,對以色列的暴力抵抗也愈發激進。今年5月,為回應伊斯蘭圣戰組織(杰哈德)成員阿德南在被以方拘留期間絕食抗議至死,杰哈德從加沙地帶向以色列發射上百枚火箭彈;以色列反報以多輪空襲,造成13名巴勒斯坦人死亡,數十人受傷。6月,以色列在突襲約旦河西岸城市杰寧時受到巴武裝抵抗人員伏擊,一輛運輸裝甲車受到40公斤炸彈襲擊,這顯示出加沙地帶的激進態勢正向約旦河西岸傳導升級。
此外,巴勒斯坦青年還頻繁在耶路撒冷、特拉維夫等地發起“獨狼”式報復襲擊。8月1日,一名持有以色列工作許可證的巴勒斯坦青年在西岸猶太人定居點開槍打傷六名以色列人。這引起以色列高度警惕,因為持工作證進入以色列工作的巴勒斯坦人通常已被排除“恐怖威脅”。
當前,相對于過去更加驕恣的以色列極右翼勢力與憤怒的巴勒斯坦人迎面相撞,導致巴以暴力循環明顯升級。部分觀察界人士甚至預判,巴勒斯坦有可能爆發第三次大起義。

2023年5月13日,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從加沙地帶向以色列發射多枚火箭彈和迫擊炮彈。
巴勒斯坦問題始終是阿拉伯世界未愈合的一道傷口。忽視巴勒斯坦問題是對國際公平正義的漠視,中東“和解潮”的積極效果應進一步輻射至巴勒斯坦。
具體而言,巴勒斯坦可乘中東“和解潮”之勢實現內部和解。當前巴內部存在嚴重分裂,管理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民族解放運動(法塔赫)與控制加沙地帶的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存在政治分歧,影響了巴勒斯坦團結發展,阻礙了其與以色列的斗爭談判。而沙特與伊朗在今年4月復交或能為此帶來破局關鍵。巴勒斯坦社會發展部長馬吉達拉尼曾表示,沙伊和解不僅有利于地區安全穩定,更有可能促進法塔赫與哈馬斯改善關系。巴勒斯坦分析人士認為,利用沙特對法塔赫的影響,與伊朗對哈馬斯的影響,雙方或許能各退一步,進而實現內部團結。
在這種期待下,7月30日巴勒斯坦各政治派別在埃及召開會議。巴勒斯坦總統阿巴斯與哈馬斯政治局領導人哈尼亞會晤,提出成立一個由巴勒斯坦各政治派別代表組成的委員會,就內部和解等問題展開積極對話。這是一個良好的勢頭,國際社會應繼續推動中東“和解潮”為巴勒斯坦內部和解發揮正面作用,從而促進巴勒斯坦實現內部統一,推動解決巴以沖突,早日實現巴以和平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