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書名為“星空與半棵樹”,乃兩種意象的并置,前者至高至大至遠,后者至小至弱至微,雖同在天地之間,為人所能目見的物象之一種,卻似乎相去甚遠,可謂風馬牛不相及。然通觀全書,可知二者交相渾融,互相參照,無分軒輊,遂開上下四方,縱橫開闔的闊大空間。主要人物及核心線索雖頗為清晰,但旁支斜出之筆墨亦復不少。讀來深覺如入秦嶺,眼前奇峰壁立千仞,足底山路清晰可辨,仰觀俯察,不執一端,則沿途所見所感即刻消息繁多,花草樹木形態各異,流云山風變態萬千,有實有虛,有可見而不可感,可感卻不可見,有需以目觀之,有需以心會之,然心之不同,則目之色異,豈獨實見實感實境所能簡單描畫,亦非人事、物事、心事所能全然統攝,其間“他界”聲音不絕于耳,就中天地大美不言,故而“讀法”不妨多樣,路徑也不必單一。然無論“游蹤”如何調適,均不能脫“天”(自然)“人”(人事)兩端。
以“人事”論,則安北斗、溫如風、南歸雁、何首魁、孫鐵錘、草澤明、孫仕廉、牛欄山、藍一方、陳編劇及其周邊人物繁復如網,矛盾起伏無定,所涉問題亦頗為龐雜,細究可知緯度多端,耐人尋味也引人深思,不獨故事而已,單論“故事”亦言之不盡。次以“他界”視野觀之。那一只特立獨行的金色貓頭鷹,于作品開篇即呈示與俗世人間大為不同之世界觀察。其既可“入世”,為人警示死生之境;亦能“出世”,居身高山之巔,俯瞰人間種種。天地人我,得失榮辱,動靜進退,其皆有評說,足補“人事”之不足,亦開“他界”之幽微。由之延伸,即可得讀入該書另一重要法門。如此仍然不夠,還可從安北斗、溫如風這一對類如堂吉訶德和桑丘·潘沙的互襯互照的人物及其呈示之不同觀念,各樣肚腸中生發出一番思慮:安北斗熱愛仰望星空,其目光遠矣大矣,乃宏闊之象;溫如風糾結具體得失,其思既近且小,為精微之喻。于此“廣大”和“精微”之間,天寬地闊、萬物生生,“人事”亦堪稱繁復,有多少話頭可供言說。“人事”言之不盡,以“他界”言之;“他界”言之不盡,則打開“天眼”①。叫“人事”“他界”皆復返浩渺無邊之“自然”之中,以“上下四方”(宇)為參照,“往古來今”(宙)為視域,思量處理天地、物我、榮辱、進退,如此,則何所見?何所思?何所得?書中皆有話頭可供參詳。若能“照顧話頭”,便知意味深長。
如書中人物所言,目光若能放開,便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陰陽和合,四時交替,萬物生生,“人事”亦隨之進退、成毀,當事人尚未覺察,觀者已知斗轉星移、物是人非。此為就其變者而言。“人事”倏忽,變化無定,然變中亦有常:四時流轉為一種;“人事”代謝為一種;“人事”源出于“自然”卻意于脫嵌于“自然”,最終仍需返歸“自然”,亦是一種。是書于后一種,最為著力。
二
如作通觀,可知書中亦有類乎“詩眼”的獨特安排,本乎“詩眼”,便可前后貫穿,綱舉目張。各色人物,種種觀念,不同視域匯于一處,彼此照應、交互成就所開之復雜境況,在全書第九十八章。該章上承溫如風、孫鐵錘“半棵樹”事件所引發之系列反應至白熱化時之膠著困局,下開孫鐵錘所經營之“事業”呼喇喇似大廈傾后,北斗鎮困境解除轉入欣欣向榮的“上出”之境,乃是頗有深意的重要一筆。或是為了說明虛實相生,“物”“我”交匯,“他界”與人間世互相補襯之復雜寓意,第九十八章以獨幕劇《四體》呈現。此間所謂“四體”,乃是理解全劇觀念之四重維度,亦可擴而大之,將之視為全書讀法之一種。“四體”交互影響,彼此“成就”,共同表征全書諸種“聲音”的渾融之境。雖非鮮明之“復調”,用意庶幾近之。
何謂“四體”?安北斗是一體,孫鐵錘是一體,何首魁是一體,作為最終“審判”的閻王又是一體。全劇以閻王開篇,矛盾的重心,卻在孫鐵錘。斯時腰纏萬貫的孫鐵錘早已忘乎所以,幾近癲狂,因欲火焚身難以自持,遂命人綁架花如瓶,北登“天床”,行那不可告人之事。安北斗聞知花如瓶失蹤,猜度必與孫鐵錘有關,遂按圖索驥,前來救援。何首魁在全書前大半部對溫如風并不客氣,便被誤解為是與孫鐵錘之流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的人物,然此人面惡心善,早對孫鐵錘不滿,卻苦于證據缺乏,難于將前者繩之以法。此番知曉那孫色膽包天,竟然綁架花如瓶,便生了除惡揚善之心,不計個人利害得失,將那孫鐵錘擊斃,自己也因之犧牲。孫鐵錘死后,其魂魄為閻王收走,目的自是地府。何首魁魂靈則被“天使”迎去,有詩為證:“任何黑夜都有明亮,/任何土地都有芳香。/我們來自九天之上,/我們來自萬里他鄉。/讓曙光照亮他黧黑的臉龐,/讓太陽愈合他渾身的創傷。/我們一路向上,向上,/那是這顆靈魂該去的地方!”全劇由貫穿全書的那只貓頭鷹“報幕”,也是頗有些寓意,先不細述。《四體》雖為一折戲,且是虛境,洵非實寫,但不妨做實境讀。孫鐵錘與何首魁,前者為惡,后者為善,也是果報不爽,善有善終,惡有惡報。如是以虛寫實,較之一味實寫更具意味——既終結孫鐵錘,也敘述何首魁觀念(形象)之變。同為身死,意義自然不同,“地府”“天堂”之象,用意雖然直白,卻耐人尋味——此處也不詳述。
獨幕劇《四體》僅拈出四人,以“安排”孫鐵錘、何首魁的命運,也逐漸收束全書。但依此思路粗略計算,全書計有八體。何為八體?溫如風是一體,安北斗是一體,孫鐵錘是一體,何首魁是一體,草澤明是一體,南歸雁是一體,貓頭鷹是一體,“天地不仁”之“自然”,亦是一體。若要大致歸類,則為六體:溫如風、牛存犁是一體,安北斗、何首魁、南歸雁是一體,草澤明是一體,孫鐵錘、孫仕廉是一體,貓頭鷹是一體,“無為而無不為”的“自然”是一體。如再進一步提煉,則為三體:人間事世情糾葛為一體、貓頭鷹的人世觀察所代表之“他界”為一體、“無為而無不為”的“自然”為一體。
這三體彼此參照,交相渾融,呈現的乃是浩渺無邊之境,卻有層次之分。“人事”及其所敞開之世道人心、眾生萬象為一層;貓頭鷹所表征之“他界”②視域以開顯理解“人事”之另一維度為一層;容括“人事”“他界”等的“自然”運化,則為無處不在的另一層。“自然”運化,不獨可自地球言之,亦可在宇宙之無涯無盡中理解。此思路近乎馮友蘭所論之人生四境界所彰顯之精神層級。由“自然”境界至功利境界,再至道德境界,而以天地境界為終極視域。四境界并非簡單的四種層級,而是可以多元共在。如那安北斗、溫如風在楊艷梅別墅院內發現老槐樹后一仰觀、一俯察所開啟之不同精神思慮,便難有層級之分。此亦如莊書申論“小”“大”之辨,其意并不在尊“大”而賤“小”,而在無論人、物,各安其位,各盡其分,“小”便是“大”,“大”亦是“小”。此間有“張力”,卻無“諷喻”,絕非簡單的二元選擇,而是彼此共在。“小”“大”共在,“遠”“近”共在,“天”“地”亦共在。
以此眼光看去,則溫如風事件及其所引發之曠日持久的現實難題,以及因此牽動之政治、經濟、文化各種層級各色人等的不同反應,連同逐漸打開的北斗村—北斗鎮—永寧縣—省城—京城這一由最基層的單位拓展至最大空間轉換過程中的種種“人事”、人性、人心及人之命運的轉換,為全書敘述甚詳也用墨最濃的部分無需多論,以之為重點抉發其意旨,似乎順理成章。但通觀全書,可知僅自“人事”理解,并不足以抉發多種“聲音”雜然并陳所開顯之復雜視域。全書以“貓頭鷹說”開篇,也以“貓頭鷹說”收束,并非隨意為之,乃有大義存焉。這品種高貴的金色貓頭鷹頗有些見識,對全書“人事”、物事種種皆了然于胸,它居身陽山冠,進可入北斗村觀察人世死生,洞悉人間得失;退可上陽山冠頂,俯察山間風氣變化、同類命運流轉,對人為造作所致之生態環境的破壞,感受尤為痛切。以其所見之“自然”為參照俯瞰人間,別有一番出奇見解,且看它如何論說北斗村世事人物:“孫鐵錘最大的問題是無知無畏、膽大包天,以為世事靠錢靠權靠野蠻就可以包攬。豈不知諸事難料、變化萬千,老想博取點贊,往往收獲的就是一頓實錘亂磚;早上還在過壽,晚上嘎嘣完蛋;昨天還臺上表演、吆五喝六,明天就被一繩捆去做了囚犯;一切都很薄脆,尤其是榮華富貴。榮譽、美好、靚麗、光鮮,比閃電短暫,比露珠易干。”③其思其想,頗有些“好了歌注”的意趣,乃“人事”思考的重要參照,聊備一格。
作者好寫也善寫動物,如《裝臺》中有“好了”,還真應了“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之說,刁順子生活、情感甫一安定,便矛盾再起,如此循環往復,端的是“好”“了”相繼,“破”“立”無邊④。《喜劇》中也有一條柯基犬,它洞悉人之生活的幽微難明之處,成為開顯書中世界的重要一維。《星空與半棵樹》中的這只貓頭鷹,所思所想所論通貫全書,且意義獨具,不可視作閑筆輕易放過。它思考死生、得失、進退,也言說“人事”與“自然”、自我與他者,雖不脫“入世”見解,卻也多有“出塵”之思。由它居身之陽山冠于“人事”進退之際的諸般變化為參照,更可知單以“人事”興廢理解外部世界觀念之局限。此“他界”開啟之思想根源,為讀解全書世界觀念不可或缺之重要一維。
“人事”、物事,皆在天地之間,不脫“自然”運化之基本規則。“人事”起伏無定,“自然”卻運轉如常。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四時流轉,陰陽交替,即便偶有“意外”,自整全之視野觀之,則意料之外亦在情理之中。有詩為證:“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⑤此間常與變,成與毀,生與滅,老子將之總括為四字——天地不仁。孔子亦有感嘆:“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地可以不言,人卻不能不言。仰觀俯察,多元感通,終究不能脫離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及其限度與可能這一困擾古今中西思想家也事關人之生存境遇的重要問題。
三
前述“三體”,雖無簡單的層級高下之分,卻有持存、開顯之境界的區別。以之為視域做整體觀,可知《星空與半棵樹》具有貫穿意義的線索之一,為溫如風因半棵樹丟失而不斷上訪的過程,但卻不是“上訪小說”⑥;溫如風上訪行為及其所引發之連鎖事件愈演愈烈,自然涉及各級政府的不同應對,以及不同部門上下級之間的微妙、復雜的關系,其間有人官運亨通,有人被排擠被邊緣化,有人私欲泛濫,置民生于不顧,也有人關心民瘼,為民請命,此間故事,深入腠理,開人眼目,卻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官場小說”;孫存盆及其子孫鐵錘相繼做北斗村主任,掌握該村發展方向,也在不同時期因應時代潮流之變,引導甚至全然左右了一村人的觀念、情感、生活狀態及經濟狀況,關于鄉村數十年間發展變化之書寫也堪稱細膩豐富,卻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農村題材”作品;再如那楊艷梅調入縣城后與儲有糧暗通款曲,且逐漸生出背叛之心,終于與安北斗這一段原本教人羨慕的夫妻關系以離婚而告終,中間故事跌宕起伏,讓人憤然慨然,卻也不是慣常所謂之“情感小說”;安北斗與楊艷梅之情感關系,可謂成也星空,敗也星空。安北斗畢業返回北斗鎮之后不久,便因學歷高,工作好,且喜好特出而引人注目,那楊艷梅及其母當初相中安北斗,現實的具體考慮雖必不可少,安北斗喜好仰望星空,不同時流,亦是重要原因之一。孰料時移世易,觀念亦易,安北斗成了岳母口中的“摘星星的騙子”,因所愛無力作用于具體的現實而被嘲諷。在全書故事行進過程中,安北斗對星空的觀察以及以高遠之星空為參照思考“人事”之得喪、榮辱、進退之際,“星空”所包含著的豐富的知識成為書中引人注目的重要部分,但該書亦非書寫“星空”之作。前述種種有大有小,有顯有隱,有實有虛,有須自文本總體觀之,其意方顯者;有僅自文本內部觀察而意義難以體察,須得放開視野,自書中所述之“人事”、物事所關聯之現實參照抉發始有所得者。其中有普通人情感、運命之變化;有一村一鎮于大時代中之發展;有在此發展過程中世道人心人情之變,有既關乎當下生存狀況亦關乎后世永續發展之宏大議題。就中最為醒目也最具時代和現實意義者,莫過于“自然—生態”問題。書中另一特出人物草澤明不厭其煩,反復申論之“天道”與“人道”之關系的根本落實,便在此處。
全書核心故事,泰半發生于秦嶺南北,為極具現實表征意義之重要文化地理意象。先秦以降兩千余年間,關于秦嶺(終南山、南山)⑦之文學敘述始終不絕,且在不同時期存在著觀念的較大差異。或將秦嶺視為異己之存在,必欲避之而后安;或將其視作可以寄托身心獲致現實和精神安居之所在,必待融入而后逍遙自適。無論古今,以此兩種“態度”最為緊要,也最具典范意義。如韓愈如柳青,約略為前一種;如王維如賈平凹,可歸入后一類。陳彥《主角》中亦不時述及秦嶺,亦屬近乎王維之“內在于天地自然”之態度。秦嶺既屬遠離塵囂、獨具精神意義之所在,亦屬藝術家自我開拓所可參照之深具美學意味的博大、雄渾之象。至《星空與半棵樹》,“自然”所蘊含之意義更為豐富也更加多元,亦在多個層面上觸及新的時代語境下的重要的現實議題。
且看北斗村及北斗鎮數十年發展過程中種種事件所蘊含之觀念和現實之變。北斗村因周圍山形地貌形似北斗七星而得名,美麗而不富饒,歷任領導,皆在經濟發展方式上煞費苦心卻收效甚微。書中對此亦述之甚詳。先是南歸雁意圖以“點亮工程”發展旅游經濟,事后證明不過是飲鴆止渴的短視之舉,對生態的破壞一時難以估量。繼而藍一方努力發展甘蔗酒業,最后也是以失敗而告終,甚至于幾乎釀成一場事變。倒是因鐵路修入秦嶺,群山為之沸騰,孫鐵錘在侄兒孫仕廉的幫助之下成立了砸石頭公司,迅速賺得盆滿缽滿,也帶動著一眾鄉親發家致富。但此種“粗放式”發展的弊端也十分明顯,孫鐵錘的采沙船晝夜不息,將溫如風房前屋后的河道挖掘得千瘡百孔,地貌被迫一變。如此仍不能滿足日漸被激發的欲望,孫鐵錘動念以“洞室松動大爆破”炸毀山體,以獲得更多碎石,贏得更多利潤。那時,北斗村幾乎人人參與,皆興奮不已,一時間村中安寧不在。嗣后,“大爆破”留下隱患,一場極具毀滅性的“余爆”叫北斗村人為之心驚。此事所致之山體的塌陷觸目驚心,遙望北斗村,一如宇宙大爆炸后的廢墟:“山石崩裂、峭壁傾倒、斷崖殘峰、險不可攀。一只‘虎腿(北斗村山形酷似下山虎)帶那截胯骨,完全變成了一灘仍在繼續垮塌的亂墳場”,“真是滿目狼藉、慘不忍睹”⑧。人為造作所致之現實惡果,于此朗然在目,堪稱震人心魄。此書中類如草蛇灰線之議題之一,為讀解全書重要法門。
溫如風、孫鐵錘的矛盾糾葛雖然醒目,其后所呈示之時代階段性主題之變,卻更為緊要。孫鐵錘之成敗,南歸雁之起落,甚至溫如風之得失,貌似僅關乎一時一地若干人物之觀念、行為,根本上卻關涉更為宏闊之時代命題。若無時代觀念之新變,單是南歸雁、安北斗、草澤明,斷然無力挽狂瀾于將頹。全書故事時間綿延不過十余年,但一書讀罷,教人頓生滄海桑田之嘆。日月經天,江河行地,“人事”倏忽,得失難料。然總有一二重要人物,能充分感應時代觀念之變,開啟全新的現實創造。他們即便身處下寮,依然心雄萬夫,哪怕身處低谷,遭遇險境,仍秉淑世情懷,內含天地正氣。這樣的人物,精神振拔,行為特出,卻為書中世界的重心,乃精神之所系,如松如柏,歲寒方知其后凋也。安北斗、草澤明、南歸雁皆是此類。安北斗時常仰望星空,能思人在宇宙中之位置,乃是“遠想出宏宇,高步超常倫”的重要人物;草澤明深諳世態人情物理,可以應物變化,能重整精神“乾坤”,其思其想,亦儒亦墨亦道,乃是識見卓越的鄉間智者;南歸雁則奮發有為,胸次開闊,不拘于己見,不泥于成說,故能感應時變,且可開出新說,乃是實踐層面的重要人物。此三者,觀念、行止、際遇并不相同,卻共同形塑著全書“自然”和人關系之變的重要意旨。其所見所思,并非虛言,乃有實效,可證之以全書“四時”風物轉換及其意義之變。
四
“人事”跌宕起伏,哀榮難有定在,“四時”卻運行如常,的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情境之再臨。安北斗對此體味尤深,某一日憶及孟浩然“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句,他頓生世事更替、生滅代謝、古今同慨之感:“也許過去時事發展緩慢,‘往來成古今甚至需用千年百年說話。”到了此時,“寒來暑往、春去秋至的人事更替、濤走云飛,常常像在一瞬間。有時只感到無法概述、無從說起,而事實已是匆匆過往、花開花謝了”⑨。花開花謝,猶有定時;“人事”轉換,殊難把握。書中人物被“人事”糾纏、挾裹,甚至于內外交困、身心俱疲之際,無為的“自然”依然春回大地,萬物競發,一派生機:
一場春雨,加上蕩漾的春風,把北斗村燒火糞聚下的煙霧,刮得干干凈凈。大地顯出濕漉漉的潤澤感來。數處桃花,也趕在柳梢綻開前,艷炸地搶了春的頭彩。喜鵲生怕人看不見似的,要跑到人前屋后,嘰嘰喳喳,把人的視線朝春之眼上引,好像春天是它們帶來的。就連坡上覓草的羊,都你鉆我擠地加快了興奮的腳步。⑩
春來草青,桃花盛開,萬物萌動,其間數個重要人物卻難以感知。斯時正是溫如風返家途中被打,兇手逍遙法外,帶累得安北斗分外焦灼的關鍵時期。安北斗雖勞心費力,矛盾卻愈演愈烈,難有了局。斗轉星移、春秋代序,但“人事”焦灼,無力疏解,不如去看鳶飛魚躍、風物閑美:
眼看到了立夏時節,整個勺把山上的闊葉林帶都茂密得蓬住了天。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現在就是最瘋狂的生長季節。從山頭望開去,除了盤龍一般的逶迤河道被粼粼清波蕩漾著以外,群山蒼翠、萬樹俯仰。奇花異草、百色蟲鳥也都爭奇斗艷、競相舞動鳴唱著。一群野蜂甚至讓他想起了在大學時,學生樂團演奏的《野蜂飛舞》,充滿了生命的跳躍與靈動,聲音的狂浪與奔放。而他現在就置身于這群歡樂無限的野蜂之間了。他們追尋著無盡的花蕊,在嘻戲狂歡,聲音動作都帶著春天的節奏。而躺在杜鵑、凌霄、紫薇、金銀花叢中的他,就是這遼闊舞臺上的唯一觀眾。同時他還新奇地感到,浪漫的野蜂、蝴蝶、蜻蜓、螞蚱,在天地間編織了一個巨大的籠子,他在籠里,而它們置身籠外,自由而放浪形骸。11
——這仍屬安北斗所見所思,與其仰望星空所獲感悟之于自我的心靈安妥作用一般,多少有些類似蘇軾自陶詩中發現的“內在烏托邦”的意趣。此“內在烏托邦”具有“道教洞天的核心特征”,并不向所有人敞開,唯有慧心妙悟的“冥想的心靈可以抵達”,且不論他“現實的物理位置或外在處境”12如何,一念(冥想)之生,得見如來(內在烏托邦)。其時溫如風暫時安穩,南歸雁的“點亮工程”卻讓他心思煩亂,不由得游心物外,頗多感懷。“他知道這七座山上除了沒有虎豹、黑熊這些傷人的大動物,山羊、麋鹿、麂子、錦雞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連娃娃們都敢鉆進半山中撲蝴蝶、逮畫眉、捉刺猬、躲貓貓。”13不難想見,隨著“點亮工程”的逐步展開,不獨讓他心醉神迷的星空漸次消隱,這人與萬物和諧相處之美境亦不復得見。此后未幾,隨著數座山連接而成的“人造銀河系”逐漸“點亮”,天空的銀河系“卻慢慢暗淡下去”,斯時人群一片歡騰,于鑼鼓齊鳴、煙花飛濺之際,安北斗卻“嚎啕大哭起來”14,一時淚不能禁。仍是斗轉星移,“人事”倥傯,這一年秋天,溫如風處境已十分艱難,安北斗也是家庭破裂、心憂神勞,沒個安排處。何以解憂?唯有仰觀俯察、感應天地消息:
這天的晚霞,比任何一晚都更光焰四射,山河盡染。如紅墨水、如紅洋漆、如火山口、如噴涌而出的血漿。太陽這個大火球在落山時,把身后的云彩拿一種純而又純的血色,用大潑墨的筆觸,一瀉千里地潑灑得跟千百萬人廝殺著的戰場一樣慘烈。它卻滾到地球的另一邊,大致仍是以人類最寶貴、最尊嚴的金黃色面目,威風凜凜地冉冉升起去了。15
俯察品類之盛,“四時佳興”雖好,難與星空比肩。還是安北斗,他“站在院子里,仰望了一下星空,遠處依然有隱隱約約的閃電,但深空已然是繁星滿天了。一些星團,甚至今夜故意在給他展示那密云般的擁擠布局與亮度,美得像畫。可誰又能畫出這樣開闊、豐富而又深邃的天幕呢?”16正因有此仰望星空所獲之超邁心境,安北斗得以超然于人間世諸般矛盾糾葛。此作者以頗多筆墨詳述安北斗仰望星空所見之根本目的所在。星空宏闊高遠、莫知涯涘,正可映襯“人事”之微渺與有限。“人事”有涯有盡,宇宙自然恒久,相較之下,如何不教人頓生虛妄無力之感?連那黍離之悲、家國離亂之思,也顯得小了。
俯瞰著群山在狂風暴雨后的寂靜,尤其是在金色陽光照射下的晚秋,他發現自己所處的山地是如此氣象宏大、蒼茫遼闊。造物主像是打亂了調色盤,竟然把七星山皴擦點染得金黃、炸紅一片。那些突然出現的堰塞湖泊、飛瀑流泉,吞吐大荒、妙造自然,是誰裁剪得如此混沌雄強?山風清朗、滄海桑田、真氣充盈、萬象昭彰。17
當是時也,安北斗不由得感慨:“這簡直是悲壯而豐實的宇宙的一個縮影啊!”以之為參照,溫如風、鎮北漠等對他的牽引、擠壓所致之形而下的糾葛即不足論。“許多事情身在棋局之中,又需內心活在賽場之外。不屈從于任何欲望糾纏撕裂,就活得游刃有余、自由奔放。”此非大言炎炎。有這涵納萬象、包容載重之“宇宙”為依托,此心光明,夫復何求?“我是我眺望的一切景色的君王,/我在那里的權力無可置疑。”此如伯林所言之“內心的城堡”,卻不是簡單的“消極的自由”,亦即“通過放棄自己在外部世界實現任何目標的愿望”,方成“核桃殼里無限空間的君王”18。安北斗洞見于此,胸中隱然有自得之樂,卻并不去做“自了漢”,而是要把自家所得所見推于他人。他不顧官場規則,明確反對南歸雁大張旗鼓展開的“點亮工程”,對藍一方的甘蔗酒業亦頗有腹誹,尤其反感孫鐵錘炸山取石,毀壞山林的行為。北斗鎮雖地處偏僻,卻為“自然”妙造,頗多山水形勝,惜乎其中人物居多自外于山水而無力感應“天地之教”。其時安北斗雖無自然—生態觀念為依托,卻也直覺到以“人事”得失為鵠的改造“自然”觀念之鄙陋并反復申說。時機未到之際,其說被視為落后、“狹隘”而屢遭排斥,一當時代階段性觀念開出新境,便逐漸轉化為現實,一如春風過處,萬物復萌,勢不可擋。
五
“人事”與“他界”,皆不能脫無言而永在的“自然”。反之,“自然”與“人事”,也不能截然二分。古人談天象,說天文分野,并不迂闊,用心全在“人事”19。“在天成象,在地成形”20,此屬北斗村、北斗鎮與天文對應所隱含之意義。《星空與半棵樹》細述人事之變,亦寫自然運化、四時交替,初時二者似乎各安其位,各行其是,甚至于“人事”足以左右“自然”,然而歷經種種階段性“試錯”,也飽嘗“自然”之反噬力量后,人終究意識到從“內在于人間世”轉向“內在于天地自然”21之重要性和迫切性,非獨觀念之變,乃具充足之實踐意涵。故此,全書故事行將終結處,人自外于“自然”甚至以“人事”之力征服“自然”所致之問題觸目驚心,但“自然”的偉力(某種意義上的自我修復能力)叫人驚嘆:
當一場年近百歲老人都沒有見過的狂風暴雨后,整個北斗鎮似乎都發生了地理學上的變化。一些溝壑填平了,一些峁梁隆起了,一些溪流消失了,一些泉眼又洞開了。據說幾十年前曾經有過的瀑布,又在陽山冠上奔涌而下,讓“石床”變成了飛流直下的落差點。而勺把山上那個被炸掉的“虎大胯”,又在更上端涌下來的“走蛟”上,堰塞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天然湖泊來。22
人為造作十余年,眼見天翻地覆,不獨既往生活觀念被逐漸廢棄,人人趨名逐利,罔顧人倫道義,山形地貌亦被毀壞。因之新變必然包含精神世界重組與生活世界重建之雙重意涵。前者以草澤明重修之“鄉約”為代表,后者則屬更大范圍也更具現實實踐意涵的重大變革,具體落實于永安縣政府人事的變動及其后發展觀念的調整。
頗具深意的是,南歸雁“復出”,成為武東風的繼任者,為永安縣委書記,歷經十余年間在不同崗位上的歷練之后,南歸雁的觀念也發生了較大的變化。他不再支持原本由他起念且費心極多的“點亮工程”,而是從安北斗仰望星空中獲得靈感,發覺在北斗鎮創設“星空”生態旅游的重要意義。此為全書極為重要的一筆,乃是種種矛盾種種問題多個層面復雜交織之后最具觀念和現實意涵的重要選擇,不僅具有總括全書的復雜寓意,亦是足以開出指涉現實且深具實踐意義的重要一維。其所依托之“自然”觀念,庶幾近乎儒家所論之“整全生機觀”,即不再將人自外于自然,以人力“征服”自然而獲得發展,而是將人重新歸入“自然”之宏闊背景中一并考慮。此種自然觀念,在多重意義上,乃是“新‘天人合一的生態文明觀”要義所在23。
深具重要現實意涵的新“‘天人合一生態文明觀”,既有“返本”之義——其核心思想,源出于中國古典天人關系的重要義理;亦涵“開新”之境——其所蘊含之處理“人事”與“自然”關系的新視域,足以超克晚近西方盛行之自然觀之局限,打開更具時代意味的新實踐的可能。《星空與半棵樹》寫“廣大”與“精微”兩種世界觀念的復雜博弈,寫傳統觀念鄉間賡續之斷續,寫“人事”糾葛“自然”永在之常變,而“人事”“他界”“自然”運化等融匯一處,便是這“自然”觀念根本變化的要點所在。其義既深且遠,絕非簡單的文本世界意義推演所能涵納。無論觀念緣起還是最終落實,書中所述種種皆可歸因于馬克思的如下判斷之中:“哲學只是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此屬深具實踐意涵的思想的題中之義,亦是行動的文學的根本價值所托。
【注釋】
①“天眼”一說及其意義,可參見翟業軍《退后,遠一點,再遠一點!——從沈從文的“天眼”到侯孝賢的長鏡頭》(《文學評論》2020年第2期)。但此處所論,還要再開闊一些。
②古代小說常有“他界”,動物界、仙界、冥界,皆是如此。如《聊齋志異》所述之“他界”故事最為典型,亦是傳統思想所開顯之世界眼光之典范。參見郭玉雯:《聊齋志異的幻夢世界》,學生書局,1985。
③⑧⑨⑩11131415161722陳彥:《星空與半棵樹》,人民文學出版社,2023,第569、483、318、105、161-162、162、317、379、126、689-690、683頁。
④楊輝:《陳彥與古典傳統——以〈裝臺〉〈主角〉為中心》,《小說評論》2019年第3期。
⑤第53章在征引此詩后,安北斗還生出今昔對照,世事無常也有常的感慨,可一并參照。
⑥對此,作者亦有自述。如其所論,溫如風之“出訪”,頗有原型本事可循,不過僅為“話頭”,并非全書重心。可參見陳彥:《說說〈星空與半棵樹〉》,《作家》2023年第4期。
⑦關于此意象所關涉之復雜問題,可參見楊輝:《終南山的變容——晚近十年陜西鄉土敘事的“風景”之喻》,《南方文壇》2022年第5期。
1218楊治宜:《“自然”之辯:蘇軾的有限與不朽》,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第228、228頁。
19曲柄睿:《天命、天道與道論:先秦天人關系理論的形成與發展》,《史學理論研究》2021年第4期。
20對此觀念所蘊含之復雜意義的析論,可參見邱靖嘉:《“普天之下”:傳統天文分野說中的世界圖景與政治涵義》,《中國史研究》2017年第3期。
21蕭馳:《詩與它的山河:中古山水美感的生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
23楊輝:《“未竟”的創造:〈創業史〉與當代文學中的“風景政治”》,《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11期。對此問題更為深入的論述,可參見韓震:《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哲學研究——兼論構建新形態的“天人合一”生態文明觀》,《哲學研究》2021年第4期。
(楊輝,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本文系陜西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路遙與延川《山花》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2019J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