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性、不確定性、觀賞性等特性,令競技體育天然就具有強烈的矛盾沖突張力和可表現力,適合為影視創作所用。因此,真實的、經典的競技體育事件屢屢作為體育電影改編的原始素材,在藝術化的加工處理下,以嶄新的面貌繼續被更多人銘記。
2023年上映的《中國乒乓之絕地反擊》(以下簡稱《中國乒乓》),正是由“1995年天津世乒賽中國男團奪冠”這一歷史事件延展、改編而成的。該片在群像視角、歷史還原、主題呈現、視聽應用等方面,都與2017年上映的俄羅斯電影《絕殺慕尼黑》(以下簡稱《絕殺》)有著很多相似性;但相比之下,《中國乒乓》的質量卻與《絕殺》存在一定差距,口碑和票房也能夠印證這點。
《中國乒乓》在哪些方面值得肯定?又存在哪些缺憾?本文嘗試通過對比兩部電影進行客觀分析,并在借鑒學習中總結、探究現實改編類體育電影的創作規律,以提供更清晰自覺的創作思路。
一、競技體育魅力的影像化呈現
競技體育的魅力,大抵可以從兩個角度去闡釋,即不同體育項目的獨特審美特征以及競技過程的驚心動魄。視聽語言的多維運用,對體育魅力的影像化呈現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一)多種技術手段營造“在場感”
“在場感”是體育電影區別于體育轉播最 大的不同。盡管如今體育轉播的技術日益進步,極大地提升了觀賽體驗,但就總體而言仍然局限于客觀的上帝視角;而在體育電影中,觀眾不僅體驗到常規觀賽視角,更能代入教練、隊醫、裁判、球員等多個人物視角,甚至置于賽場之上——借由鏡頭親身“參與”比賽,與人物共情,獲得“在場感”。
通過影像手段延展心理時間是電影的常用
手段,用于交代電光石火的賽場更是再合適不 過。《絕殺》中對于心理時間的刻畫可謂淋漓 盡致,除了“名場面”絕殺一球對高格鏡頭的 充分應用之外,還有一例值得借鑒:當最后一 戰進入倒計時6秒時,薩沙面對對手多人堵截 考慮傳球路線,創作者將高格鏡頭與常規鏡頭 相組接,既外化了人物的心理活動,也很好地 利用“慢—快—慢”交織豐富了視覺節奏;同時,更是通過一組對隊友的主觀鏡頭跳切式組接, 準確展現了薩沙當時的慌亂,為后面的傳球失 誤埋下伏筆。
相比《絕殺》中相對容易呈現的籃球運動,《中國乒乓》囿于乒乓球單人非對抗性的項目特性及規則的煩瑣,在題材表現力上是不討巧 的,可供參考的電影范例也寥寥可數。但創作 者還是抓住了乒乓球運動的審美特點,極佳地 完成了“在場感”的視覺化呈現:幾場球賽中頻繁運用第二人稱視角,鏡頭隨著球的動勢縱 向拉遠,配合攝影機的旋轉,出色地表現了乒 乓球小、快、靈的特性;同時高格鏡頭與特寫 鏡頭的應用,把小球軌跡的動態美感放大展示,實現了不錯的效果。
但可惜的是,盡管在《中國乒乓》在表現關鍵球時也利用了高格鏡頭, 但卻并未將“慢”與“快”組接起來,只是單純的“慢”,致使畫面缺乏節奏感。另外,處理關鍵情節點時的鏡頭銜接不夠精準:比如最后一戰的決勝球,雖然也利用了一組高格鏡頭渲染鋪排,但佩爾遜在與球失之交臂時,只是給了全景,缺少一個更加直觀的特寫——《絕殺》中則是以薩沙 ?站在籃下目睹籃球入網的長焦特寫收尾。相對而言,《中國乒乓》差了一口氣,全片凝結的情感張力便無法全部抒發。
(二)體育電影的獨特聲音元素——解說
隨著技術與認知理念的不斷迭代,聲音已然在電影中承擔起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而體育電影有一種獨特的聲音元素,那就是比賽解說。
在真實的比賽轉播中,解說主要承擔著評述任務,為觀眾條分縷析場上的實時動向;而在體育電影中,安排解說則更多出于戲劇考量:在比賽場面中適時輔以解說,除了強化比賽的真實感以外,更能有效地為情節打點,推動戲劇發展,保證觀眾的情緒和注意力與故事同頻。
《絕殺》中對解說員的功能性運用,可謂是教科書般的范例。首先,本片中的解說員可謂是“惜字如金”,通常只會在情節連接處起到標點符號式的“斷句”作用,賽場信息則極力通過鏡頭語言直觀傳遞。其次,解說員最大的功能性在于情感傳遞:作為銀幕中的一名觀眾,她言語間的情緒能引領銀幕外的電影觀眾,共同完成情感的層層堆疊。
而在《中國乒乓》中,為了推動劇情,解說員幾乎完全淪為了交代情節的工具。相比用一個個鏡頭“鑿”出來的氣氛,三言兩語的交代雖然省事,但是極大損失了“在場感”,也無法實現信息掌握之上的情感烘托。大面積的解說畫外音的堆砌,更如一直充斥的白噪音,使觀眾產生聽覺疲勞,反而在情感爆發的那一刻失去了畫龍點睛的突出效果。
二、對于現實的改編原則和力度
在對真實事件和人物進行藝術化改編的過程中,怎么改、改哪里、改多少,一直是創作者們無法回避的問題。《中國乒乓》的創作者 曾提到,他們的改編原則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誠然,這種原則放之四海而皆準,但何為大、何為小,則是見仁見智了。
(一)從改編力度剖析創作出發點
《絕殺》的改編可謂大刀闊斧,在真實度與藝術性的平衡上更偏向后者,不少情節堪稱“魔改”:根據事實,薩沙的心臟病是在“對美之戰”四年后才發作;影片中,保勞斯卡斯 ?嘗試叛逃且總是耍小脾氣,但現實中他是愛國人士和穩重的天生領袖;教練之子也并非有腿 ?疾而是患有腦癱,并且終身不治,甚至因為改動過大,教練家屬還起訴了劇組。另外,《絕殺》中的籃球場面也與真實情況存在出入:扣籃在當時被認為是“不入流的雜耍動作”,當時全 ?場比賽中僅由美國隊員制造了一次扣籃,然而 ?影片中有大量扣籃場面。
從電影本體分析,扣籃動作極大加強了影片的觀賞性,情節的改動更是在劇作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為營造戲劇沖突、強化人物關系乃至結尾處家國情感的雙重升華奠定了重要基礎;但為了藝術需要過度改編甚至歪曲,從人文主義角度而言是否尊重歷史、尊重當事人,則值得商榷。
相比之下, 《中國乒乓》則更注重考據,從場景氣氛到情節設計、從人物形象到口音語氣,都進行了最大程度的還原,著實為電影增色不少。但結合本片體量來看,改編力度還是稍顯拘謹, 素材篩選不夠果決, 致使情節臃腫。
(二)假作真時真亦假
真實與虛構是一組辯證統一關系:戲劇性太過明顯,恰恰又被真實的厚重外衣所包裹,兩者一對比,反而使虛構橋段更加出挑。《中國乒乓》中,蔡敏佳競選主教練時大放厥詞、蔡敏佳手術后與大李談話等橋段,能夠明顯看出是出于戲劇作用的有意為之,不夠可信。在極力塑造真實的大氣氛下,割裂感過強,對觀影造成了破壞性的間離。反觀《絕殺》, 由于 對事實進行了大幅的變形,反倒能和其他虛構的橋段融為一體,形成人物事件邏輯自洽的有機整體。
當然,大修大改并非讓改編電影成功的金科玉律;虛構橋段是否割裂,很大程度上也取決于創作者改編的能力和水平。真實與虛構的權衡,本身就沒有正確與否;本文的討論也無意得出所謂的標準答案,而是希望通過對比拓寬創作理念,在相互借鑒中不斷進步。
三、基于電影美學原理的藝術再創造
無論構成電影的素材是源于真實還是虛構,創作者都無法回避一個基本問題:如何運用電 影語匯處理素材,實現“指意”功能,調動觀 眾的審美知覺,以將其“表意”充分傳達。簡 而言之,正是創作者運用的綜合手段,將一系列文字或影像素材結構成了電影;創作者的處 理手段,也決定了影片的水平高低。
(一)故事結構與人物關系
故事和人物一直是電影的根本,優秀的故事結構可以讓人物立得更穩,同時鮮明的人物與人物關系則是故事深入人心的關鍵。在這兩方面,兩部影片存在著不小的差異,對影片最終質量造成了決定性的差距。
單論人物形象, 《中國乒乓》塑造得非常成功,人物繁多而不雷同,個個出彩;但相比之下,人物關系則缺乏遞進性。“教練—隊員”這組人物關系,只停留于職業層面而忽略了私人情感的升溫,到了影片后半段并未能升華;龔楓與陳文這一對人物關系本來極富戲劇性,但矛盾鋪墊不足,只能通過打架、痛哭等熱場面強行渲染,著實令人遺憾。
人物關系薄弱的關鍵在于故事結構的失序,這也是影片的根本問題。太想面面俱到,便導 致視角松散、情節臃腫;而且通常是剛剛引出 ?矛盾,下一場就火速解決,缺乏張力。各條人 物線雖完整,但始終未能擰成一股繩,淪為一出出單元劇, 你方唱罷我登場, 反而都沒講透。
影片將兩次集訓均處理成音樂視頻(MV)式碎剪段落,細節豐富畫面好看,但在結構上過于雷同,也反映了創作者重場面而輕結構的不足。最大的敗筆是時長分配,以片名“絕地反擊”論,“天津世乒賽”本該是重中之重,但創作者并未為其戲劇價值匹配足夠的時長和合適的位置:將近兩個半小時的影片時長,最后一戰只有不到半小時,且處理潦草,致使影片虎頭蛇尾。
《絕殺》對故事結構和人物關系的處理就精巧得多了。盡管兩部影片都遵循了三幕式結構,并把最后一戰作為第三幕——“解決”,但《絕殺》根據事件分量和題材特點,把三幕式的時間節點進行了重新規劃,將原本理論上占比四分之一的第三幕擴充到了一半,為最后一戰足足安排了五十分鐘。這樣,第三幕有了足夠的體量,一是將最后一戰的過程交代得淋漓盡致,二是將前面展開的各條人物線都留至最后集中收攏,極大地豐富了最后一戰的情感張力,為本就精彩的客觀事件更增添了不少主觀的感性濃度,形成足夠有力的收尾。
另外,《絕殺》在故事主線上“家”“國”雙線并行,絕殺之后,更衣室內全體捐出獎金 ? 用于手術,是本片的真正情感高潮,也在最后 ? 一刻將教練與隊員間的人物關系徹底圓滿,升華成如父如子、如兄弟手足。影片最后一鏡,孩子站起把獎杯置于最高處,巧妙喻示了外部線(國家比賽)和內部線(家庭情感)的雙重勝利,于細微處見真章,真正完美傳達了“家國同構”的價值導向。
(二)“文戲”的影像表現力
競賽之于體育電影,可類比動作片中“武 戲”的概念,是定義類型必不可少的橋段;但 “文戲”其實更為關鍵, 是引發“武戲”的動機。因此,如何通過影像語言將“文戲”部分準確 表現,就顯得至關重要。
《中國乒乓》中影像體系相對完整,影調與服化道配合得相得益彰,營造出了統一的復古懷舊調性;全片在場面調度上沿襲了巴贊的寫實主義理論,充分應用段落鏡頭和景深鏡頭,以保證時空的統一性。然而,本片中所有“文戲”鏡頭還是求穩有余,極致不足:鏡頭始終保持固定或平穩移動,景別也始終規矩舒服,但對于某些戲劇沖突強的場面,力度就顯得弱了。
《絕殺》中的“文戲”則處理得更加大膽——不少特寫景別直接卡頭以傳遞心理緊張感,視聽手法也更加細膩考究:中場休息球員穿過通道時,創作者利用短焦鏡頭仰拍造成畸變感,用升格和正常鏡頭的快速轉換與手持晃動鏡頭結合打破視覺節奏,用頂光高反差雕刻人物;除了相機快門聲和腳步聲外,聲音處理得近乎真空,與此前賽場上的人聲鼎沸形成鮮明對比——極為有效地營造了肅殺沉郁之氣。
四、結語
盡管本文例證了《絕殺》從電影本體角度而言的可取之處,但因為其過度改編甚至歪曲事實,不少觀眾和學者仍從其他角度對影片提出了質疑和批評,由此足見現實題材改編電影——尤其是涉及官方性、國際性的體育事件——在真實與藝術的權衡上,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客觀來說, 《中國乒乓》與《絕殺》都是 優缺點鮮明、可供借鑒和超越的良好范本。在對事實和電影本體同樣尊重的基礎上,有選擇地進行還原和改編,并靈活多樣、有創造性地運用電影手段,把故事講明、講清、講到位,才是現實改編類體育電影良好發展的可行之路。
[作者簡介] 呂泓逸,男,漢族,天津人,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故事片導演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