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數字媒體技術的進步、影像制作手段的更新換代,大眾進行圖像創作的門檻逐步消失,影像創作領域出現了多元化的特質。曾經只能佇立于銀幕之外觀看的普通受眾紛紛拿起了屬于自己的圖像制作“工具”,成為影像的創造者和傳播者,他們無意識地加入創作行列,表達對生活的感悟,訴說自己或大或小的創作觀點。由此,一批仿紀錄片視聽范式的影像出現在電影的舞臺上。這些影像的制作者們通過對真實生活的提煉與加工,試圖實現創作者與觀看者心理預期同步的效果。影片的受眾通過觀看銀幕鏡像,將自我映射到影像內部之后,搖身一變,成為“持攝影機的人”,完成了自我認知下對于現實生活的心理期待。
巴贊說:“攝影的美學特性在于揭示真實。”克拉考爾推論:“一切藝術樣式都同特定的社會條件有著依附關系。”[1] 偽紀錄片正是依托于社會的進步、技術的發展而誕生的,它以其獨特的,更具真實感、代入感的視覺風格被觀眾所認知。偽紀錄片的出現與歐美20世紀中葉初具雛形的偽紀錄片式鏡頭息息相關,它們模糊了傳統文藝創作理論概念里“真實”與“虛構”的邊界,以紀錄片的視聽形式,來展現一個虛構的、灌輸了導演等創作者思考的故事。從1999年誕生的電影《女巫布萊爾》, 到2008年承上啟下的《科洛弗檔案》,再到2022年在中國臺灣引起了不小輿論關注的《咒》,偽紀錄片在當今種類繁多的影視作品中一直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它多以小成本制作,但又塑造出尋常商業片難以達到的真實感與臨場感,它以小博大,捕獲了屬于自己的觀影人群,贏得了不俗的票房與口碑。
近些年,影視寒冬的到來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定義影視制作的規模和體系,而攝影機趨于小型化、輕量化的勢頭增強,也在一定程度上為影視工作者以更低成本完成個人表達提供了有利的條件。偽紀錄片為我們建立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范式,它打破了故事片與紀錄片之間的壁壘,向我們證明大眾參與影像制作的路徑會愈加通達。由此,歸納與探尋偽紀錄片的影像特征,對于我們在當下的環境里進行影像創作大有裨益。
一、使用“劣化”影像,打造真實幻境
信息時代的全面到來,讓大眾對高分辨率、高幀率、四平八穩的影像備感麻木,人們不再 像數字時代早期那樣更多地關注影像的清晰度 和穩定性,而是對影像制作的工具提出了便捷、高效的訴求。人們以手機為傳播媒介,錄制多 種多樣的短視頻、進行網絡直播,基于這種情況,“劣化”是和高清晰度、不穩定性歸納在一起進行界定的。然而,到底根據什么標準來評判“劣 化”,是以被傳播群體的觀賞要求還是傳播媒 介本身的科技水平,抑或應該通過一系列的標準參數來進行界定?一直以影像制作“匱乏”為標簽的偽紀錄片的出現,給予這個困擾了影視創作者許久的問題一個近乎完美的答案。在眾多的偽紀錄片中, 充斥著許多所謂的“劣化”影像,但這并不是尋常意義上影片內容的缺失,而是相較于其他市場電影影像成像質量上的“劣化”,它是一種去物質化、拋除其余干擾元素的狀態,是一種獨特的影像美學結構。
(一)手持攝影
眾所周知,手持攝影具有靈活性、不穩定性和開放式取景等特點。當攝影機與三腳架分開,游離于場景之中,一組極具動感的畫面便出現了。攝影師舉起機器,或快或慢地行走、奔跑,攝影機的存在感將被夸大。由于脫離了三腳架,影像會不自覺地出現傾斜、虛焦、拖影等所謂的“技術問題”,但這些看似尋常意義上的“劣化”,卻與偽紀錄片本身的氣質完美結合。
偽紀錄片的影像常以多變的手持為主,通 過具有呼吸感的晃動鏡頭,將片中角色與觀眾 的視聽狀態融合,使觀感上呈現出非劇本、非 專業的效果,深入刻畫角色的心理。電影《靈動:鬼影實錄》中,導演讓攝影師使用手持DV(數 碼攝像機)的形式,并結合模擬現實的攝影方 法,捕捉電影空間內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影”。這種靈活多變的拍攝方式為攝影師提供了更加 寬松的運動空間,增強了觀眾觀影的未知感和 不確定性,讓他們成為影片的參與者,置身其中,一定程度上淡化其觀影的客觀理性,達到了混 淆現實與虛幻的效果,營造出恐怖驚悚的影片 氛圍。
(二)自然光效
一般來說,電影創作者們在拍攝偽紀錄片時,都會以低成本、高密度的方式進行制作。他們選擇的場景通常以實景為主,摒棄過于煩瑣的戲劇光感,追求更真實的自然光效,并以場景內合理的光源為基礎進行燈光設計。而這種做法,難免會讓觀者感覺影像質量粗糙,但 這種“劣化”,卻恰好是偽紀錄片的特點。
偽紀錄恐怖片《靈媒》中有大量的野外鏡頭,相較于正常商業片鋪滿底子光的拍法,《靈媒》采取了更為極限的燈光處理方式。在這一影片 中,我們能看到的光源大多來自攝影師手中舉起的手電筒,其余沒有手電筒光照射的地方均是一片黑暗,片中的角色能看到什么,觀眾也只能看到什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觀眾 的視野。攝影師身為電影中的一位角色,不僅 要完成拍攝者的任務,也要承擔敘事的任務,這種處理方式讓觀眾與攝影師的身份相互交織,與故事中的人物同呼吸、共命運。值得關注的是,肉眼的趨光性讓人們在黑暗的環境下會不自覺 地看向亮處, 《靈媒》正是利用這個特性,將觀眾的視線匯聚在光線照射之處,加強了場景的驚悚懸疑感。觀眾和片中的攝影師一同探索 場景,找尋線索,給予觀眾強烈的參與感與代入感,他們緊張地凝視著銀幕,置身于影片之中。
(三)不穩定構圖
構圖是影像最直觀的表現方式,無論制作什么類型的電影,構圖是最能直觀展現影片調性的。為了讓觀眾更有代入感,讓影片更加真實可信,偽紀錄片的創作者們在構圖的設計上進行了各種巧思,他們經常使用各種不規則、不穩定的構圖來增強懸疑感。偽紀錄恐怖片《咒》里就有一段這樣的設計:故事隨著女主人公手中舉著的DV慢慢展開,觀眾跟隨著她一同秘密潛入一處禁地,探索里面正在舉行的古怪祭祀活動。因為是手持DV進行拍攝,所以這個片段充斥著各種不穩定、不規則的構圖,甚至鏡頭有些搖搖晃晃,讓人觀感不適。《咒》摒棄了尋常影片構圖平整、主客體明確的影像效果,大量采用自下而上的夸張仰角,并且利用多層次的布簾進行視線遮擋。這種大膽的影像 創作手法將女主人公慌張緊張的情緒放大,通過第一視角的形式讓觀眾代入女主人公正在進行的偷窺活動,豐富了觀看時的臨場感受,讓觀眾忘記攝影機的存在。
二、使用特殊裝置,讓影像現實化
(一)夜視模式
夜視功能是為了適應一系列極端條件的拍攝而出現的,它常被安置于夜視儀、老式DV 或者監控等設備里。我們在平時進行電影制作、拍攝無光源的夜戲時,一般會用底子光達成曝光的最低密度,但擁有了夜視功能,我們也可以在純黑的環境下進行拍攝。在偽紀錄恐怖片《靈媒》中,有一段接近十分鐘的夜視畫面。一般而言,商業電影的單一片段時長過長,會讓觀眾產生視覺疲勞,而《靈媒》卻選擇了一段單一視點的夜視長鏡頭將故事推至高潮。這段接近十分鐘的鏡頭以幽綠的夜視燈光作為主色調,分辨率極低,幾乎沒有任何有效聲音與音樂,它展現的是異化后的女演員在攝制組的監控下長達七天的生活記錄。和普通影像相比,這種粗糙但又貼合主題的影像增強了觀眾觀影的沉浸感,拓寬了電影視聽的維度,雖然該情節中的內容假定性很強,但這種不加修飾、直接展現的方式反而能讓觀眾感受到更強烈的真實感。夜視效果作為一種電影中很少出現的特殊視角,在某種程度上消除了觀眾對于恐怖題材影片的“質疑”,以現實化的影像去偽存真。
(二)監控畫面
說起偽紀錄片式鏡頭,我們會不自覺地聯想到監控畫面。近些年來,它也被多次運用在故事片中。它具有一定的隱蔽性,具有很強的客觀屬性。因為架設在特殊角度,監控錄像能夠呈現限定空間、限定群體的活動畫面,而這些獨特視角產生的影像,不僅對故事片的真實 感、臨場感起到非常關鍵的烘托作用,也在某 種程度上滿足了觀眾的好奇心與窺探欲。在犯 罪驚悚片《跟蹤》里,導演將攝影機拍攝的鏡 頭與監控畫面相融合——首先通過正常鏡頭來 交代警察尾隨歹徒進入飯店,其次通過架設在 餐廳一角的監控來交代歹徒對警察的突然襲擊,最后又轉至正常鏡頭拍攝的兇器特寫,虛虛實 實,節奏飽滿且有張力。這種剪輯方式不但不 會讓觀眾感覺奇怪和不適,反而在某種程度上 提升了影片的戲劇張力,展現出了不俗的偽紀 錄美學水準。
(三)桌面媒介
大衛·格里菲斯曾經講過,鏡頭是電影化敘事特征組成的基礎元素。而通過桌面媒介所制成的桌面電影讓攝影機“消失了”,這類電影不再使用攝影機拍攝的鏡頭一個接一個組合完成,而是通過受述者的第一視角,簡化了后期剪輯的過程,讓觀眾直接與被攝主體進行互動。在大部分桌面電影里,我們經常看到聊天軟件界面、手機筆記本電腦的桌面、VCR(短片)等呈現形式。它以網絡為載體,通過縫合碎片化的各類影像元素,最后形成一部和諧統一的敘事電影或實驗影片,這是一種更加具有主觀沉浸感、參與感的影像建構方式。偽紀錄片《網絡謎蹤》以互聯網為載體,通過一個桌面電影的專屬媒介——計算機屏幕向觀眾敘述故事。我們跟隨著這個屏幕,與女主人公的父親一同觀察著女兒的私密社交記錄以及一系列隱秘的手機視頻、直播畫面等,這種更加現實化的影像編排方式讓觀眾變被動為主動,更多地發揮自我的主觀能動性。
[作者簡介]吳動,男,河北滄州人,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電影攝影與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