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口供”二審抗訴案件間接證據的收集與審查運用

杜國偉

摘 要：對事實認定、法律適用存有爭議的“零口供”二審抗訴案件，檢察機關要充分發揮檢察一體化優勢，借助技術手段全面收集電子數據在內的客觀性證據，注重運用間接證據完善證據鏈條，確保準確認定犯罪事實和適用法律。檢察機關在證據收集中發現漏罪線索時應及時移送公安機關偵查，經查證屬實的，依法對新的犯罪事實補充起訴，確保被告人上訴權與訴訟效率。檢察機關在刑事抗訴個案中發現社會管理漏洞的，可向有關主管部門制發檢察建議，推動開展專項整治；主動溝通協調有關社會團體和專業人員，共同參與被害人心理救助，助推社會綜合治理，實現“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

關鍵詞：二審抗訴 間接證據 電子數據 漏罪 補充起訴 訴源治理

一、基本案情及抗訴結果

2016年3月至6月間，李某通過網絡社交平臺結識多名女性；同年6月24日18時許，李某在天津市某商場附近約見被害人榮某，當日22時許將其帶至李某預訂的某快捷酒店房間內，趁榮某昏睡之際，使用榮某指紋解鎖，打開手機并竊取榮某支付寶賬戶內人民幣4000元。李某采用同樣手段，分別于2016年3月、5月在上述酒店竊取被害人于某、常某人民幣500元、1000元。

公安機關以李某涉嫌盜竊罪移送天津市和平區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和平區院”）審查起訴。和平區院經審查以李某犯搶劫罪提起公訴，指控李某約見被害人榮某、于某、常某過程中，趁其不備向飲料中投放可致人昏迷的不明物質，借機劫取財物。和平區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在案證據不能證實被告人李某向被害人飲品中投放不明物質以及被害人系在“不知反抗、不能反抗”狀態下被劫取財物，僅認定李某秘密竊取被害人榮某4000元的犯罪事實，以盜竊罪判處李某有期徒刑1年11個月，并處罰金4000元。

和平區院認為，在案證據足以認定李某采取“其他方法”劫取他人財物，證據確實、充分，應認定李某構成搶劫罪，一審判決認定被告人李某犯盜竊罪存在事實認定錯誤、適用法律不當、量刑畸輕，向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2018年9月28日，天津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以下簡稱“天津市檢一分院”）支持抗訴。2018年9月29日，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和平區院補充起訴，指控被告人李某于2013年至2016年間，采用在飲料中投放精神類物質致被害人昏迷的方式，劫取被害人吳某銀行卡內錢款1500元；強行與李某某、劉某、常某、于某等4人發生性關系，強制猥褻楊某1人。2019年12月20日，和平區人民法院經審理采納人民檢察院抗訴意見和指控意見，認定被告人李某犯搶劫罪，判處有期徒刑15年，剝奪政治權利2年，并處罰金人民幣20萬元；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15年，剝奪政治權利2年；犯強制猥褻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數罪并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20年，剝奪政治權利4年，并處罰金人民幣20萬元。一審宣判后，李某不服，提出上訴。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二、“零口供”二審抗訴案件間接證據的收集及審查運用要點

（一）自行補充偵查，全面收集證據

一是借助檢察技術手段，獲取電子數據證據。本案移送抗訴時，被告人李某的微信、QQ等聊天記錄已無法調取、恢復，其電腦加密硬盤的加密分區亦未能破解。面對上述技術難題，為防止遺漏指控犯罪的有效電子數據，天津市檢一分院在天津市人民檢察院支持下，借助檢察技術專業力量，經三級檢察機關技術骨干小組聚力攻關，有效破解了電腦硬盤加密分區并提取到李某拍攝的女性不雅照片和視頻，恢復并提取手機微信聊天記錄等眾多涉案數據信息，形成電子數據檢驗報告8份、電子數據檢查工作記錄1份。經全面細致審查上述電子數據，天津市檢一分院發現李某多次提及“社保卡”事宜，通過調取其社保卡使用記錄，獲取李某多次購買氯硝西泮等二類精神病藥物的客觀證據，有力支撐了李某以投放可致人昏迷的物質作為作案手段的事實；同時，在技術專家幫助下對李某拍攝的不雅照片和視頻中女性進行“人臉識別”比對，最終確定15名女性身份信息，進而發現多名女性在“不知反抗、不能反抗”的情形下被強奸、猥褻的事實。二是全面收集、補充完善間接證據。二審階段，根據被告人拒不認罪“零口供”特點，重點圍繞其使用“非法手段”作案開展自行補充偵查、調查核查收集證據，經承辦案件女性檢察人員耐心釋法說理，8名被害人講述案件事實，夯實了被李某劫取錢款經過等，形成補充詢問筆錄14份，完善了被告人采取投放藥物致被害人意識喪失而實施劫取錢款的證據體系。針對榮某血液等未檢出可致人昏迷物質的辯解，經向醫師專家咨詢氯硝西泮等藥物的效用、可檢時間等專業問題，求證得知若服用藥物會呈現被害人和證人描述的癥狀，同時醫師專家出具精神類藥物氯硝西泮等半衰期（藥物使用后進入人體血液循環，人體血液中藥物濃度下降一半所需的時間）以及藥物的半衰期、人體分解藥物成分酶等差異的說明，形成專家意見1份，結合補充調取藥動學相關書證5份。

（二）運用間接證據完善證據鏈條，形成完整證據體系

經補充完善的間接證據體系足以認定被告人李某實施了搶劫犯罪行為，足以排除合理懷疑。一是現有證據能夠證實李某投放了致人昏迷的藥物。社保卡購藥記錄證實李某未患有相關疾病卻購買精神類藥物，且無法作出合理解釋；飯店監控錄像、被害人陳述與證人證言相互印證，證實李某與被害人用餐期間外出購買飲料提供給被害人。二是現有證據證實被害人與李某間不存在正常經濟往來。從轉賬金額看，被害人陳述證實支付寶轉賬金額與李某辯稱的AA制消費金額存在矛盾；從轉賬時間看，此段時間被害人不需要現金以及從李某處換取現金之必要，被害人陳述轉賬時段處于昏迷狀態，被害人直至案發才發現曾經轉賬給李某。三是現有證據證實李某高度關注關聯性行為性質。李某的手機搜索瀏覽記錄證實其作案后曾多次查詢“下藥”“監控”等信息；為逃避法律制裁，李某在作案后曾以被害人名義向律師咨詢未經同意支付寶轉賬行為的法律后果。全案證據證實，被告人李某通過網絡社交平臺有預謀專門結識年輕女性，犯罪對象不特定，且同時與多名被害人交往，交往中勸說對方將手機屏保更改為指紋解鎖，提前購買精神類藥物并預訂酒店，見面后觀察對方手機付款方式、打探支付密碼，有準備地在飲品中投放精神類藥物，隨后將飲用飲品后意識不清的被害人帶至酒店房間，多次實施搶劫犯罪。在案現有間接證據相互印證形成完整閉合的證據鏈，足以排除合理懷疑，得出李某實施搶劫罪的唯一性結論。

在案證據足以認定李某涉嫌強奸、強制猥褻犯罪。二審階段，檢察機關自行補充偵查調取電子證據發現，李某對多名被害人拍攝不雅照片或視頻，經被害人辨認確認系毫不知情時被拍攝裸照，結合視頻具體情境，在案證據足以證明被害人是在意識不清情況下被李某強奸、強制猥褻。一是李某電腦、手機及移動硬盤中提取的電子數據和鑒定意見可以證實李某趁被害人昏迷之機為被害人拍攝裸照和視頻。二是現有證據能夠證實案發時被害人處于昏迷狀態。多名被害人均陳述案發時出現頭暈、意識不清的狀況，后被帶至酒店或居住地昏睡，與在案照片、視頻錄像顯示的情況相一致，且與專家意見證實的藥物藥理、藥效相印證。三是李某曾向多名同學、朋友及同監室人員“炫耀”對人下藥并發生性關系的犯罪事實。四是部分被害人證實發現被李某拍攝裸照后，因害怕名譽受損而未報警，符合常理常情。考慮到李某除涉搶劫外，還涉嫌強奸、強制猥褻，檢察機關將犯罪線索移送偵查機關并提前介入引導偵查，實現快速偵辦。

三、“零口供”二審抗訴案件辦理的啟示

（一）高度重視電子數據在內的客觀性證據作用

信息時代，面對“零口供”二審抗訴案件，要注重通過收集電子數據在內的客觀性證據，綜合其他在案證據形成完整證據鏈證明案件事實，構筑嚴密犯罪指控體系。本案中，天津市檢一分院發揮檢察一體化優勢，組建檢察專業技術力量，運用電子勘驗等專業技術手段，全面收集行為人的微信、QQ、電子郵箱等通訊聯絡數據，以及手機、電腦等其他相關電子信息，實現對行為人行為的“準確畫像”，進一步查明了案件事實。對于以間接證據認定犯罪的抗訴案件，檢察機關要綜合在案證據，實現證據之間相互印證，做到運用證據推理符合邏輯和經驗，全案證據已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根據證據認定案件事實排除合理懷疑，確保抗的準、抗的贏。

（二）事實證據發生重大變化時，所適用程序既要全面、準確、有力打擊犯罪，又要保障被告人依法享有上訴權

檢察機關辦理刑事抗訴案件，應當圍繞訴判焦點，依法全面細致地審查案件事實、證據及法律適用，根據案件具體情況，選擇適當的監督方式；同時上下級檢察機關應當做好分工配合，形成接續監督合力。二審抗訴案件辦理過程中，如發現新的犯罪事實，檢察機關應當移送公安機關偵查，查證屬實的，建議人民法院發回重審，由檢察機關補充起訴；如果發現原判決事實不清楚，存在新的犯罪事實，應當要求公安機關偵查并移送起訴。為充分保障被告人對補充起訴的犯罪事實的上訴權，檢察機關應當建議二審法院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待公安機關偵查終結移送審查起訴后，由檢察機關補充起訴。

（三）加強反向審視，發現和改進工作不足，并積極融入社會治理

一方面，對于本案辦理中暴露出的在審查逮捕、審查起訴環節存在審查不細、把關不嚴、舉證不力等問題，檢察機關自身要及時分析和研究問題產生的原因，加以改進、規范和提高，確保辦案質量。另一方面，檢察機關要立足辦案助推訴源治理。本案中，檢察機關及時制發檢察建議，實現以案促治。被告人李某的醫保卡購藥記錄等顯示其以患有失眠、癲癇等疾病為借口騙購氯硝西泮等精神藥物，將其作為致被害人陷于意識缺失狀態的作案工具，檢察機關依法支持抗訴后及時向相關醫療機構所屬區衛生健康委員會制發檢察建議，指出該單位轄區醫療機構存在開具精神類藥物程序不嚴格問題，促進行業健全管理制度；開展警示教育，加強醫師培訓，指導醫師不斷提高醫療執業水平、職業道德水平。同時，積極開展司法救助，與專業社會力量溝通配合，對被害人開展針對性心理輔導，幫助其盡快走出傷痛陰影。

*天津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第五檢察部三級高級檢察官［30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