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冉


日前,楊宗宗發布的“新疆神奇植物”視頻引發關注。他讓網友們見識了野西瓜、駱駝刺、沙拐棗等奇草異果。他14歲就成為我國首個發現“小花鳥巢蘭”的人,并榮獲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一等獎,后被保送至北京師范大學;30歲時他放下生意,去尋找新疆的瀕危植物。楊宗宗在9年間驅車10萬余公里,拍下2000多種罕見植物,發現8個新物種,出版了蜥疆北部野生植物圖鑒》,堪稱“植物星探”。
少年“植物癡”,被保送名校又退學
1984年,楊宗宗出生于新疆烏魯木齊。他爺爺喜歡研究草藥,楊宗宗6歲時就翻看爺爺那本《新疆中草藥手冊》,對形形色色的花草圖案很感興趣。
他經常跟著爺爺去山上采藥,甚至把自己的零花錢給了藥鋪,用抓來的中藥和書上的植物一一比對。楊宗宗七八歲時,會背一些湯頭歌訣和方子,還曾在感冒后給自己亂開補藥,補得鼻血橫流,把全家人嚇一跳。
等到楊宗宗上中學并系統學習了生物知識后,外出采集植物就成為他的一大愛好。當同齡人討論著假期去哪里玩時,楊宗宗經常利用假期去野外采植物,做標本,鑒定和歸類。
1998年,楊宗宗在烏魯木齊后峽地區的高山上采集到一種陌生的蘭花,他和爺爺難以鑒別出其品類。那時沒有網絡,他就回家查閱了大量資料。楊宗宗發現,一本植物雜志中提到的珍奇瀕危物種“雙蕊蘭”與他采集的植物標本很相似。他急忙給雜志社打電話說明情況,編輯老師很熱心,給他介紹了一位專家。當晚,楊宗宗就寫了一封信,連帶著標本一同寄給了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陳心啟教授。經陳心啟教授鑒定,這種植物名為“小花鳥巢蘭”,在我國是首次被發現。
一個月后,陳教授又鼓勵他寫篇文章,投稿到《中國植物學》雜志。后來,文章得以發表,楊宗宗還獲得了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一等獎。
讀高一時,楊宗宗自學完大學的生物課程。他代表全校去參加生物大賽,獲得新疆第一名,并因此獲得北京師范大學保送資格。高三那年,他大部分時間跟著旅行社、科考隊,跑去新疆的野外尋找植物,為它們拍照片,寫資料建檔……
楊宗宗進入北師大讀生物學之后,才發現他這個偏科生已經越偏越遠了:數理化基礎薄弱,甚至跟不上課程。苦撐到2004年,即將升入大三的楊宗宗最終選擇了退學。老師們頗覺惋惜,都說他是“成也植物,敗也植物”。
回到家鄉后,不少人都勸楊宗宗趁年輕好好工作,或者創業,應該遠離他鐘愛的植物。父母也恨鐵不成鋼。在他們看來,楊宗宗迷戀植物是玩物喪志。此后很長一段時間.楊宗宗都很沮喪。
好在楊宗宗經常往野外跑,練出了強健的體魄。23歲時,他轉行做起了健身教練。后來,他開了自己的健身房,并通過幾年努力打拼,生活逐漸富足。
不過,因遠離了興趣愛好而帶來的缺失感,始終如影隨形盤踞在楊宗宗心底。2013年,幫奶奶搬家時,他在居住過的小房間里看到了《中國植物志》,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標注。觸摸到這本書的一瞬間,楊宗宗紅了眼圈。他知道自己還是不甘心,根本放棄不了對植物的癡迷。當他微顫著手翻開用牛皮紙包著的舊書,發現整個世界變得安靜了。
癡心不改當植物星探,山上“尋寶”遇野狼
從此,楊宗宗不再計較身邊人怎么說,在經營健身房之余,重拾他對植物研究的熱愛。一次在野外考察時,楊宗宗結識了志趣相投的遲建才、馬明,三個人開始一起搭伴,每年不間斷地去野外尋找和記錄各種植物。
2017年,他們前往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看望國家植物分類學泰斗王文采院士。當看完楊宗宗他們在新疆發現的植物照片,王文采院士激動地說:“了不起啊,你們拍攝的這些植物很珍貴,辛苦了!”他繼而鼓勵楊宗宗:“如果能用一兩年時間再去多拍攝些照片,從里面選出一些比較有代表性、觀賞性和經濟價值的植物,出一本野生植物圖鑒,將會對新疆的植物學發展有很大的推動作用。”
楊宗宗大受鼓舞,覺得如果能完成這項事業,將會是人生中最大的榮譽。回到烏魯木齊后,他轉讓了健身房,開始專心做植物研究。家里人覺得他瘋了:“沒有收入你也要去寫書?今后的生活怎么辦?”
楊宗宗拿出積蓄,馬明大姐則拿出了退休金,供三人完成《新疆野生植物圖鑒》的素材采集和創作。楊宗宗對兩位同伴說:“有些事情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我們熱愛了這么多年,是該出成果了,這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如果要把新疆的植物摸查清楚,得一兩年的時間。有些植物的花期十分短暫,楊宗宗他們只能像趕場的蜜蜂一樣,哪里有花開,就趕到哪里去拍照、記錄、采集標本。
為了尋找一種叫“阜康阿魏”的植物,楊宗宗他們跑了幾個月,都未能如愿。楊宗宗不死心,又到那片區域,翻了一天的山,終于在懸崖峭壁上發現了阜康阿魏!他打電話告訴山那邊的馬明姐,但信號太差了,電話打不出去。
等到約定的時間還不見楊宗宗出現,馬明以為他出事了。她背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地跑到山這頭來,看到楊宗宗安然無恙,才長舒了一口氣。
但就在這時,他們身后傳來了狼嚎之聲。楊宗宗和馬明渾身一顫。“馬姐,快換個安全地方,山頂有狼!”楊宗宗沉聲說著,急忙把馬明攙扶起來。兩人一起背靠山體,各抓起一塊石頭當武器。
經常到野外采集植物標本的他們,偶爾會遇到狼、河貍、野牦牛等,并知道“防狼三要素”:背靠安全地帶,直視狼的眼睛,進退有序。
“遠遠發現狼的時候,切不可驚慌失措。如果拔腿就跑,則會激起它的狩獵性。而且狼的奔跑速度每小時可達55公里,你絕對跑不過它們。”楊宗宗說,最好的辦法是先找有利地形,比如山洞、樹后等,拿起可防身的武器準備防御。
野狼躲開了楊宗宗砸去的石塊。楊宗宗摸向了腰間,那匹狼立即停止了準備攻擊的動作,陷入短暫的猶豫中。楊宗宗和馬明趁機向它投石頭,野狼最終轉身而逃……采集到阜康阿魏的標本成功脫險后,兩人急忙回到山下,才發現后背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外出采集標本時,楊宗宗除了攜帶大量的參考書籍,還有標本夾和密封袋。因為新疆的荒野風沙大,氣候干燥,采集到了標本必須先沾上一點水,然后密封起來保濕。等回到住處,他們把一段段帶有花、果、枝葉的植物,在標本夾中壓平,做干燥處理,再裝貼在臺紙上。這種“臘葉標本”,可供植物分類學研究使用。
《新疆植物圖鑒》問世,荒野十萬里成就“科普達人”
三年多時間里,楊宗宗和同伴在遭遇了一場場暴風雨、沙塵暴等惡劣天氣,以及與狼豹對峙的險情后,終于在2021年出版了《新疆北部野生維管植物圖鑒》。幸運的是,他們申請到了專項資金。這也是國家科學技術學術著作出版基金會成立24年來,第一次支持民間個人團體著書。
捧讀著厚厚的彩印圖書《新疆北部野生維管植物圖鑒》,楊宗宗三人激動得眼含淚光。只有他們知道,書中每一張珍貴的圖片、每一個稀有標本的背后,藏著多少驚心動魄的經歷……“但我們填補了一項空白,值了!”楊宗宗驕傲地說。在他們的專著出版之前,還沒有人翔實調查和統計過北疆的野生植物,這本書價值重大,意義深遠。
2022年的一天,楊宗宗出門拍攝植物。在烏魯木齊的雅馬里克山公園土坡上,他看到一叢叢新疆郁金香開放得芬芳嬌艷。花開六瓣,有黃有紅,形狀像一個個可愛的小杯子。楊宗宗拍下照片后正要離去,卻發現兩名家長帶著孩子爬到山上挖起了郁金香。楊宗宗心里“咯噔”一下,剛想伸手阻止,卻聽一個母親對孩子說:“挖出來可以先嘗一下,挺甜的,拿回家炒菜也好吃!”
當地人把新疆郁金香叫作“老鴰蒜”,拿它當野菜食用;中醫則把它地下的鱗莖做藥用,叫作“光慈菇”。許多人卻不知道,這是新疆獨有的一種郁金香,只產于天山北麓的烏魯木齊、瑪納斯、奎屯三地,如今是瀕臨滅絕的珍貴植物。它是園藝郁金香的祖先種類,也是國家二級野生保護植物。
但面對固執的大媽大姐們,楊宗宗這個植物分類學者、中國野生植物保護協會的專家組成員,卻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根本勸阻不了她們的“挖菜”行為。最后,他眼看著那幾個人把一大片新疆郁金香挖掉,裝進袋子里拎走了。
楊宗宗心痛之余,決定給廣大群眾做植物科普,并呼吁相關部門加強對野生植物的保護。
“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可能關乎著上百種物種的生存,所以我們有責任了解并保護它們。”2022年夏天,楊宗宗開始將自己遇到的珍惜野生植物,以及保護它們的知識發布在短視頻平臺上。
“在此提醒新疆的父老鄉親,像這種‘老鴰蒜’以后可挖不得、吃不得了,它的學名叫新疆郁金香,是瀕危的野生保護植物,破壞它們的生長是違法行為……”此后兩年里,他用抖音賬號“@自然里·楊宗宗”,發布了許多介紹和保護植物的短視頻,吸引了十多萬人關注。
對楊宗宗來說,能用鏡頭和文字記錄、分享植物的生命歷程,既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幸福。“雖然沒有走上學術道路,但我仍然確信自己是那個被植物選中的人。”
在楊宗宗的視頻里,生長在戈壁灘上的扭果花旗桿,牧場上鮮艷的天山紅花,盛放在冰川腳下的雪蓮等罕見植物……紛紛顯露真顏。
楊宗宗也會把他們到野外尋找植物的過程,直播給廣大觀眾看。鏡頭中的他常常會因為長途跋涉而氣喘吁吁,一路翻山越嶺,穿大漠過戈壁,只為尋找某一種看似不起眼,實則很珍貴的野生植物。
“尋寶”過程有失望、兇險,也有驚喜,許多觀眾都喜歡追隨著楊宗宗的直播鏡頭,隨他一同去廣袤的新疆大地上探索……
楊宗宗的團隊全職的僅有3人,算上兼職的也就7人。“據我所知,做植物保護的公益團隊,可能全國不多。但保護野生植物終究還是要靠大眾,所以我要努力在線上線下做科普。”楊宗宗說,他的工作室還會定期給孩子們上野生植物科普的公益課。
自從化身為全職的“野植守護神”,楊宗宗9年間來驅車10萬余公里,深入狂野荒原探尋植物的蹤跡,一共發現了8個新物種、拍下2000多種罕見的植物開花。中科院專家把他贊譽為“行走在新疆大地上的植物星探”,楊宗宗則笑稱自己是“自然園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