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銀亮
(上海師范大學 哲學與法政學院, 上海 200234)
從多學科角度推進自由主義和平論研究的一個重要切入點,乃在于能否形成若干基本范疇,并以這些基本范疇對相關議題展開統攝全局的詮釋。而東西方文明史變遷這一范疇正是詮釋和把握自由主義和平論的有效分析工具之一。這一范疇的提出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霍布斯和黑格爾等思想家的系統論述,若將其置于整個人類精神與物質發展的總體視野之內,也能在一個相對綜合、比較、驗證的學理基礎上進行客觀詮釋。〔1〕西方自由主義思潮的興衰起落與歐洲文明和帝國興衰同步,當前民族主義、民粹主義的興起在多大程度上意味著作為西方意識形態核心的傳統自由主義的相對衰落,則是在世界文明體博弈互動中值得觀察的邏輯現象。
無論是從人類歷史的長時段視角進行全景透視,還是從民族國家制度變遷的視角展開比較分析,抑或是從全球化和區域化演進的視域進行深層次的結構思考,國內外學界已有豐富的學術積累,體現出以下研究旨趣和特點:其一,運用“比較—結構”方法進行研究是較早的嘗試,也即從不同歷史時段背景和條件下的自由主義理念和實踐、不同民族國家傳統治理模式、不同文明所處的獨特區位性等方面的差異,探尋自由主義思想的萌生及發展;其二,世紀之交以來,以國家制度轉型及其背后的意識形態知識譜系為研究指向,以重商主義、自由主義和新自由制度主義等為政策旨歸而展開的系統性考察與比較研究漸次展開;〔2〕其三,普遍關注國家主導理念演進過程中思想史的傳遞、演繹,特別是自由主義若干關鍵范疇的承繼與缺失,及其對于當前自由主義理念和實踐變遷的深遠意義;〔3〕其四,本質主義與非本質主義的研究方法似乎并不局限于純學術討論,業已開始將新興發展中國家與西方霸權國家之間的治理理念置于合作與競爭的進程中加以考察。進一步說,傳統的對于自由主義思想的探究,不僅局限于國際關系理論、文明史和經濟發展論域,而是更加深遠和廣泛地將不同學科領域的研究路徑加以勾連,深刻剖析新的全球情勢下自由主義思想所面臨的困惑和挑戰。〔4〕
正如匈牙利裔英國經濟史學家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i)在其名著《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中所指出的,“這種自我調節的市場的理念,是徹頭徹尾的烏托邦。除非消滅社會中的人和自然物質,否則這樣一種制度就不能存在于任何時期;它會摧毀人類并將其環境變成一片荒野”。〔5〕晚近幾十年,自由主義思想史演變研究,作為制度“圭臬”的自由主義思潮總體發展研究,以及對國家制度變遷與全球化、區域化等的相互關系的探討,指出當代自由主義政治、民族主義和重商主義世界觀的勃興,是導致對自由主義和平論提出質疑的深刻思想基礎;美國、俄羅斯、歐盟和中國等全球、地區及國家層面話語敘事議程的重構,則構成了自由主義和平論演變的實踐動因。至于隨著右翼勢力在歐洲、美洲等地區和國家的崛起,并以此牽動自由主義理念的現時代演變,以及由此引發的歐美國家制度建設、思想建設和對外關系重組,乃成為自由主義和平論演變的現實基礎。這些深層次、或明或暗、相互激蕩又相互制約的背景和實踐,使得自由主義和平論陷入深深的困境,歐美等西方國家精英也在數百年政治實踐和世界重構中折沖徘徊,在迷茫與失落中演繹著新時代自由主義理念的地區實踐。
1970年代以來,對于自由主義和平論的研究取得不小的進展。〔6〕無論是對具體因果關系的探究,還是來自政治學、經濟學、國際關系學乃至社會學等各個學科門類的分析;也無論是當時政治、商業精英階層的回憶與反思,還是來自普羅大眾、民間社會的粗淺記憶,這些方面提供的信息和理論拷問,足以使我們對自由主義起源及其發展脈絡有一整體把握。但是,對于自由主義這一思想興衰起落的復雜過程,是否還可以有更多超越單一學科、單一現象或單一國家(國家聯盟)的知識性、主導型話語表達和解釋?是否應該著眼于政治、經濟、歷史、文化、地緣等因素的復雜互動來進行系統考察?
在這里,恐怕不得不強調一個關鍵事實,那就是當今世界依然處于歷史發展長河中的東西方文明交融與競爭狀態,這決定著文明單位、民族與國家命運的基本立足點,在這一歷史發展進程中,對于西方文明的學習和模仿迄今為止依然是不少國家的現實選擇。法國年鑒學派創始人布羅代爾強調,長時段較之短時段的觀察和研究,對于分析自由主義等思想和歷史問題、現實問題更加重要。〔7〕將布羅代爾的研究方法運用到對于自由主義和平論的分析,為學界提供了相當必要,同時又充滿挑戰的學術研究路徑。
從歷史的角度看,值得探討的還有:當世界對于1980—1990年以來西方自由主義實踐及其背后的價值觀理念開始提出質疑乃至批評時,西方政治精英們如何看待他們引以為傲的自由主義和平論?作為西方經濟發展和政治發展的制度性政策旨歸,自由主義和平論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文明形態?如果說自由主義理念與和平訴求兩者之間有相互關聯的話,那么該如何看待自由主義思想在世界各地遭遇的阻擊和失敗,又將如何評價這一思想的發展路徑和未來前景?
誠然,對上述問題的回答并非僅僅通過深入的學術討論就可以完成,更重要的是當今時代對于新的思想的呼喚、對于新的地區問題和挑戰的有效回應。目前西方精英所擔心的不僅僅是上述思想和理念所遭遇的普遍質疑和反對,也不僅僅是二戰后數十年全球化和區域化累積所達成的制度性成果和政策實踐,他們更憂慮的是新形勢下被其奉為“圭臬”的自由主義和平論的深度瓦解,以及長久以來他們所推崇的經濟相互依賴對于促進和平的美好期待的破滅。事實上,對于自由主義和平論所引發的爭議已不僅僅局限在歐美等大西洋地區,這些爭論及其引發的共鳴已廣泛地波及世界各地。正如習近平主席在2017年初的世界經濟論壇上所強調的,面對新的形勢,全球應一致“旗幟鮮明反對保護主義”,推動貿易和投資自由化,因為“打貿易戰的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8〕習近平主席的重要論斷揭示了西方自由主義和平敘事中的深層次矛盾,為世界未來發展指明了方向。
需要從學理和實踐中進一步追問的問題還有:面對數百年尤其是晚近幾十年來西方自由主義所取得的發展,并在此基礎上超越民族國家,在建構世界市場和全球秩序均取得進展的大背景下,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的當代崛起又有著怎樣的現實基礎和理論依歸?幾十年來,究竟是怎樣的制度環境和土壤,逐漸孕育、催生歐美國家內部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的勃興,在這一過程中又聚集著怎樣的文明思想的精神求索,尤其是如何改變著包括以宗教、哲學為核心的思想文化傳統,生產和生活方式,價值取向,心理與行為習俗及其表征體系,而這些對歐美精英思想和國家制度設計的建構具有深刻影響。歐美等西方精英思想認知的改變,與其說是對自由主義思想和實踐的審視與反思,不如說,歐美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的勃興,以及由此帶來的國家制度形態和思想理念的調整是自由主義制度演變的必然邏輯結果。西方當代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思潮的興起,以及對于自由主義秩序和理念的應激性反叛并不是貿然出現的,而是部分歐美精英和大眾百余年來對于根深蒂固的自由主義思想及其實踐的抗爭,這一前赴后繼的學習和反思過程構成了對于自由主義保守論者的“反向運動”(counter movement)。歐美自由主義保守論者與民粹主義、民族主義的大眾力量之間的分歧和矛盾,恐怕無法通過進一步的市場全球化和區域化來解決。〔9〕
學界關于自由主義思想及其實踐的研究有著可觀的進步。雖然對“自由主義”這一現象本身的定義汗牛充棟,有數不盡的不同見解,但是依然要沿循數百年來不斷嬗變的自由主義思想譜系進行界定和思考。為了厘清自由主義思想和實踐的嬗變邏輯,首先需要對自由主義思想的學術起源和政策旨歸進行剖析。從學術史的角度來看,自由主義思想譜系的起源和應用主要受到三大學術研究思想范式的影響:一是深受波蘭尼和葛蘭西學術思想影響,對二戰后美國霸權衰落,自由主義實踐的“反向運動”,以及民族主義、民粹主義勃興的理論反思;〔10〕二是自1970年以來興起的新自由主義學者在全球秩序轉型背景下對全球政治經濟學的重新審視;〔11〕三是基于國際關系理論的地緣政治分析范式,進一步說,源于自由主義和平思想的地緣政治學批判性思考。〔12〕由上述三種思想譜系所闡發的自由主義思潮及實踐,為深入思考自由主義在歷史和當今現實中的發展邏輯提供了方法論上的研究進路。但仍需指出的是,以民族國家發展為關注重點的經濟學和國際關系學研究,對于世界各國政治發展和自由主義價值觀等相關性的思考,并未提供有說服力的解釋框架,對當代民粹主義發展的內在動因也未能提供有效的理論思考。
本文的理論價值在于:把對自由主義和平論的研究置于全球轉型,尤其是東西方國家間的互動過程中進行,力求通過對事實與理論的反思,為這一領域的學術范疇與理論工具的構建提供參照與鋪墊。首先,對國際關系理論中的和平概念進行闡釋和剖析,在此基礎上對自由主義思潮的方法論和本體論進行研究,探析其對于不同民族國家發展、國家間沖突和政治建構等方面的政策旨歸;〔13〕其次,揭示自由主義思潮影響下全球化、區域化對于民族國家政治結構和市場體制轉型的牽引及重構,探討這一重構對于民族國家精英和大眾利益調整可能帶來的風險挑戰;最后從全球秩序重組的角度,研究在自由主義思潮指引下全球制度的失序和失范,以及走向新秩序的邏輯和路徑。〔14〕顯然,正如波蘭尼所主張的,以自由主義為依歸,希冀通過充滿矛盾和不平等的全球市場自然帶來和平的曙光,或所謂資本主義式的和平,恐怕只能是烏托邦式的奢望和幻想。而更大的可能性則是,本質上無法順應時代發展的邏輯悖論所制約的西方自由主義實踐,最終只能導致民族國家內部強烈的反制和對抗。〔15〕更令人憂慮的是,這樣的反制或對抗,經由影響民族國家精英和大眾對于威脅和挑戰等認知的深層次調整,加速民族國家中的民粹主義回歸,進而增強民族國家對于“他者”、國際秩序或全球主義的疑慮。
二戰以來,對于自由主義和平論的研究更多是沿循國際關系理論的研究假設和邏輯,作為對這一古老話題的思考,似乎從國際關系學科產生以來就一直被看作其中的核心概念和關注點,這一敘事角度已包含著“比較—結構”分析的一些要素。
從文明構成的要素——各民族國家及其文明的相互結構關系中進行考察,對于自由主義和平論的研究尤為必要。千百年來,對和平的追求是國際關系學界亙古不變的研究話題,但對于和平的概念闡釋卻有著不同的觀點。多數國際關系學者將“和平”簡單理解為國家間不存在明顯的暴力或沖突,他們更多關注的是以國家為基礎的和平可能面臨哪些挑戰。〔16〕1980年代以來,由國際政治學者保羅·肯尼迪《大國的興衰》引起的熱議、由文化批評家薩義德《文化與帝國主義》引發的思考,以及國際政治經濟學界有關霸權興衰周期理論的討論等,都推動著后霸權時代自由主義和平論的學術交鋒。〔17〕
把自由主義和平論置于國際關系學的視域中進行觀察,所引發的爭論主要圍繞現實主義和自由主義兩種理論范式展開。兩種范式的命題、視角、方法和邏輯假設有較大差異,由此也衍生出不同的學術流派。傳統現實主義者基于國際社會無政府狀態的前提假設,認為國家間的暴力沖突是全球化時代民族國家生存的應有之義,其研究重點是圍繞權力和利益而展開的國家間政治的發展邏輯,國家的生存之道即在于爭取自身權力和利益的最大化。進攻性現實主義者強調由于“權力的轉移”可能帶來的全球秩序重構及對世界的破壞性影響。在他們看來,隨著包括中國在內的地區大國經濟和軍事力量的增強,它們將著力尋求擴大全球影響力,由此必將帶來國家間關系的緊張局面。〔18〕而防御性現實主義對國際關系原理亦持有類似觀點,他們同樣認為安全是國家追尋的主要目標,引發沖突的根源主要在于區域性的權力不平衡,為此需要竭力維持國家間權力的均衡性以防止沖突的發生。〔19〕
自由主義研究者對于和平與沖突的研究有著更為深厚的學術積累,其學術觀點也引起了多方重視。在他們看來,現實主義學者的諸多假設無法超越舊的傳統思維和歷史時空,許多論斷并不符合當下國際政治現實。自由主義論者普遍傾向于康德的“永久和平”理念,他們的學術思想也同樣借鑒了亞當·斯密、大衛·李嘉圖及約翰·密爾的主張。〔20〕自由主義論者強調經濟相互依存的重要意義,盡管對于相互依存的程度和形式沒有統一的界定,但他們普遍認為隨著國家間相互依存的加深和區域一體化的推進,將能有效避免國家間的大規模沖突。〔21〕根據自由主義的理論邏輯,國家或國際社會的制度建設、規范建設,以及不斷推進的區域性經濟一體化,對于國家間利益和權力之爭必然有著較大的制度約束,能夠有效增進和平前景。〔22〕按照亞當·斯密的觀點,資本主義國家間能夠實現和平的主要理論假設是,“全球自由化的市場”代表著“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國家之間建立密不可分的和平聯系,〔23〕即全球化的發展能促進和平的實現。〔24〕
在傳統西方自由主義思潮的影響下,民族國家努力尋求在世界權力體系結構中的定位和身份。無論是數千年來亞洲東部原生態的軸心文明的中華體系,還是自古以來處于東西方文明結合部的俄羅斯文明,抑或是處于歐亞大陸核心地帶的兩河流域文明,如萬花筒般在東西方的歷史時空中持續地交織和抗爭。不同文明國家沿循各自的歷史慣性和發展實際,積極應對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新自由主義思潮帶來的嚴峻挑戰。如果進一步從實證的角度對自由主義和平論進行觀察,就會發現其中隱含著經濟學意義上的“成本—收益”邏輯:西方國家通過制度建設提升成員國參與區域制度合作和全球化市場合作的機會成本,在此基礎上又借助相對嚴謹的法律框架對市場化主體進行規范和約束,進而實現理想中的貿易自由化,〔25〕并由此衍生制度約束下的“嵌入式自由主義”(embedded liberalism)。〔26〕
自由主義者堅持認為,通過世紀之交以來一系列自由化舉措和國際組織準入等政策工具,西方世界有序推動了中國、俄羅斯等國有機融入世界資本主義體系。西方國家高舉所謂的自由主義大旗,借助市場化和全球化等手段,試圖將中國、俄羅斯等國納入西方主導的全球經濟增長模式和安全戰略之中,認為其可以進一步抑制國家間爆發劇烈沖突的可能性。〔27〕他們強調,國家間戰爭與沖突的邏輯是可以被打破的,戰爭也是可以避免的,對于和平這一目標,可以通過建構世界市場的方式來實現。西方學界和政治精英堅信,通過全球化市場中的社會化學習,可以推動世界不同體制的國家實現向所謂自由民主制度的轉向,也能夠引領世界走向真正的“歷史的終結”,從而實現維護西方自由主義霸權的目標。〔28〕從二戰以后世界各地的發展實踐來看,不少國家似乎也正是沿循自由主義指導的市場化導向、民主化建設這一邏輯,完成了國家政體的演變和經濟體制的轉型。毫不諱言地說,這也正是西方霸權國家長期以來所遵循的全球治理和對發展中國家民主化改造的理論根基。〔29〕
然而,晚近幾十年的實踐證明,從“顏色革命”到克里米亞戰爭,從中東亂局到俄烏沖突,自由主義者所描繪的路線圖和福山的預言從未真正實現。把自由主義和平思想作為一個文明單位來系統考察,進而觀察其走向和內在邏輯及動力,更能夠真切、科學且全面地透視該思想所面臨的邏輯困境和現實挑戰。盡管數十年的全球化和區域化發展,以及其中蘊含的市場一體化、資本自由化等理念,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世界主要國家和行為體的聯系,并為西方國家精英階層、國際組織和國際制度帶來了豐厚的制度紅利;但同時也應看到,越來越多的財富集中在少數精英和集團手中,許多國家內部的不平等加劇、族群分裂、社會撕裂,進一步加劇了國家和社會發展的制度風險及脆弱性。〔30〕2018年以來的中美貿易摩擦、英國脫歐和歐盟一體化進程中的去歐洲化趨勢、2022年俄烏沖突等一系列跡象表明,自由主義理念指引下的全球市場發展日益呈現不平等、不穩定和不安全態勢,部分國家和地區的民粹主義、極端民族主義勢力抬頭,這些態勢都可以被解讀為應對全球市場一體化而對世界不均衡發展的自然反應。在某些政治勢力的影響或鼓動下,這一“自然反應”可能將矛頭和不滿情緒指向國際社會的“他者”,反過來進一步加劇國際社會的撕裂,摧毀國際社會為應對復雜的地區危機和全球沖突艱難形成的合作共識,并最終為全球和平前景蒙上陰影。〔31〕
從全球資本的對外擴張與民族國家自身體制改革的相互關系看,保羅·肯尼迪在《大國的興衰》中曾提出過一個引起廣泛關注的命題,那就是“過度擴張必然敗亡”。無論是自由主義思想的數百年擴張,還是西方國家的自由主義和平論的實踐,都要與特定時期國際社會的根本發展方向和普通大眾的發展訴求相契合。自由主義論者試圖通過加強全球市場一體化來湮滅民族國家中的民族主義、民粹主義滋長的根源,進而抑制國家間的沖突和戰爭,但其“美好”的設想背后卻忽略了普通大眾的基本訴求。此外,西方自由主義和平論未能充分考慮資本主義世界本身的內在矛盾,也未充分關注不同民族國家在全球化面前的競爭性和內在制約性。〔32〕
從歷史維度觀察,容易被自由主義者忽略的一個事實是,二戰后發生的大多數軍事干預往往是針對那些退出西方主導的全球體系、勇于探索自主化發展道路的國家和地區。二戰后一段時期部分中東歐國家、東亞和拉美國家自主探索本土化現代化道路,追尋適合自身的國家發展道路和制度模式,由此遭遇了大規模的軍事干預或經濟制裁。另有部分國家則與西方結盟,被迫融入西方自由主義指引下的自由貿易體制,以獲取優惠的市場準入、技術轉讓和貿易拓展。通過對上述兩種不同的路徑進行考察,基本能夠明晰自由主義和平論內在的邏輯悖論,究其實質,所謂的自由貿易體制即是西方國家為維護霸權和自由主義市場秩序而精心設計的全球戰略議程。
同樣需要引起關注的一個現實是,近年來那些自我標榜為自由主義旗手和全球化支柱的西方國家,內部出現了非自由主義發展的趨向。在部分歐美國家,反對派精英譴責經濟全球化所帶來的負面社會影響,并通過散布全球化加劇社會不平等和不安全感等論調,極力煽動公眾的不滿情緒。在美國、法國和部分北歐國家,民粹主義右翼力量更是高舉反對全球化的旗幟,引領公眾將矛頭指向國內少數族裔和全球貿易失衡等問題。盡管在部分觀察家看來,歐美等國所面臨的上述社會動蕩與當下全球經濟危機存在某種關聯,但我們從中依然可以感受到西方政治精英的話語敘事正在經歷深刻嬗變,即通過將傳統的政治偏見與國內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相捆綁,以實現其隱含的政治目的。
通過對近年來歐美等國內部精英和大眾思想變遷進行全景透視,是否可以認為,當前歐美國家所呈現的針對自由主義的“反向運動”興起,并非對新自由主義主張的全球化發展道路的背離,而是由新自由主義政策體系化、全球化支撐的技術保障體系所推動的世界市場整合的直接后果。
此外,面對復雜的全球發展態勢,歐美國家傳統的中左翼政黨未能針對社會撕裂和迷茫時代提供可供操作的應對措施,又進一步推動著歐美國家的右翼力量探尋擺脫危機的新道路。〔33〕很大程度上,這些右翼力量將會繼續沿循國家與市場相結合的發展思路,推進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的話語敘事轉型,這一轉型可能進一步加劇社會的族群割裂,催生社會的不滿情緒,最終導致對國際社會中“他者”的仇恨與拒斥,進而加劇國際沖突。
面對西方自由主義和平論引發的種種理論困惑和實踐悖論,各國進行了多樣化的“反向運動”新嘗試,依托民族主義、民粹主義等作為載體所呈現的民族國家精英敘事方式的變革,折射出發展中國家在全球化浪潮中試圖沖破自由主義和平論藩籬的無奈選擇。主流西方自由主義理論是否可以預測國家與社會關系合乎邏輯的當代轉向?如何解釋波蘭尼所謂的“反向運動”與全球市場內在的不平等和風險性、脆弱性?這些問題都需要基于國際關系理論的視角進行思考,需要結合不同行為體參與經濟政治活動和社會沖突的多樣性來進行分析。
基于上述理論假設可以觀察,新的時代背景下,由全球化及自由主義所帶來的沖突風險如何從國家層面推進到個體層面,而由單一個體組成的社會組織又承擔了全球競爭性市場一體化帶來的風險代價,從而為國家間政治精英的決策共識奠定社會基礎,并進一步重組全球經濟架構。〔34〕當前由國際關系理論引發的“領土陷阱”依然無所不在。雖然在全球化時代,威斯特伐利亞體系所遵循的民族國家主權的美好愿望仍然是從未完全實現的烏托邦想象,但不可否認的是,國家依然是國際關系和國際事務決策的本體論依歸(ontological fixation),在世界局部面臨國際沖突的情況下更是如此。〔35〕
從議題領域來看,包括跨國犯罪、恐怖主義和環境污染等非傳統安全議題,很大程度上對以國家為中心的世界治理體系構成嚴峻挑戰。與此相關的是,越來越多的非國家行為體參與到非傳統安全問題的治理進程中。那么,隨著國際社會行為主體的深刻變化,應該如何界定新時代的“和平與沖突”內涵,是否可以將“和平”定義為沒有明確指向國家行為體的暴力活動?由此或將引發一系列問題:比如,我們是否依然局限于傳統國際關系對于“和平”概念的解讀,是否繼續將國家作為國際社會的關鍵或主要行為體,并繼續加強國家與國際體系的傳統結構關系,而忽略非國家行為體在維護和平秩序中的作用?換言之,我們是否認為國家仍然是全球化時代跨國生產和市場運行的最有效工具,國家主義模式是全球化時代最有效的治理模式?如果循此模式推理,就不難理解自由主義者為何極力避免對市場主體次序的重新組合,進而希冀降低全球化時代發生政治經濟沖突的風險。
問題的關鍵在于,日益復雜的、以網絡化呈現的全球化市場圖景逐漸被扁平化為國家行為體主導的國際行動,而主流的國際關系理論無法解釋由統一的世界市場所帶來的多維度的沖突余波(multi-scalar violent repercussions),也就無法實現全球化時代民族國家對和平與安全的期許:因為單一維度的以國家為中心的思維范式,剝離了對于民族國家內部不確定性社會結構、多樣態文化環境的評估。〔36〕對于自由主義者來說,全球化時代的一體化發展能夠為民族國家構筑起一道相互依存、合作共贏的和平籬笆。〔37〕這一隱喻契合了20世紀中期以來世界政治中根深蒂固的國家主義理念:當國家主權沒有受到直接挑戰時,國際關系理論對于和平與戰爭的理解容易忽略潛在的沖突風險,而全球化時代的跨國投資被自由主義者視作國家間相互依存的表征,統一的市場也被看作為和平而投入的重要籌碼。
新的全球形勢下自由主義的樂觀期許已然遭遇挫折。跨國資本的強勢突擊進一步加劇了民族國家內部的不平等和社會鴻溝,由此也催生出不同形式的沖突。研究種族沖突的政治人類學家約翰·納格爾(John Nagle)強調,如果對一個民族國家進行整體性的經濟重構,那么其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剝奪普通大眾的土地資源,且無法提供可以替代的解決方案,這不僅可能破壞民族國家傳統的經濟體系,而且極易引發民族國家社會層面對于自由主義倡導的全球化的強烈抵制。〔38〕隨著全球市場的重組,民族國家將產生大量失業群體,這將成為孕育民粹主義勃興的群眾基礎,從近年來加勒比地區的實踐中可以窺見一斑。〔39〕顯然,歐洲和拉美地區出現的社會動蕩和經濟亂象,很大程度上是西方推行新自由主義模式的衍生品。
從實踐來看,新自由主義并非由“一只看不見的手”所指導,而是歐美等西方國家、國際組織的政治精英基于既定目標和特定利益而開展全球治理的意識形態,是全球化時代資本主義世界必將出現的行動指南。〔40〕數百年世界經濟發展的實踐表明,部分發展中國家在西方自由主義思想指引下快速融入全球市場和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它們不斷受到“華盛頓共識”和國際資本的鉗制和束縛,失去了國家發展的方向和動力。伴隨著經濟全球化進程的加速,民族國家不得不在全球層面與西方發達國家展開競爭,很大程度上也被迫通過經濟體制和社會層面的轉型實現對全球市場的無奈參與。〔41〕民族國家著力推進體制轉型,不僅體現著政治精英對于新自由主義道路的無奈遵從,也體現著政治精英被迫在全球資本和國內社會階層之間尋求脆弱的平衡。〔42〕針對特定情勢而進行體制轉型的必然結果是:民族國家無法有效地保護本國民族工業和普通大眾使其免遭外部威脅,最終只能不斷強化對政治精英和商業精英權益的袒護,從根本上反而加劇了國內社會的不平等與不穩定。〔43〕近年來帶有極大破壞性的新自由主義案例還體現在環境治理、移民治理和氣候變化等領域,這些非傳統安全問題頻發的背后通常體現著資本的邏輯。隨著資本在全球尤其是發展中國家的快速擴張,其帶來的不僅僅是資源無序開采對于環境的破壞,而且也將這些國家和地區納入資本的全球擴張進程之中。〔44〕
對自由主義和平論思想及其實踐進行客觀評判,需要透過“國際—國內”雙重博弈的視域展開。自由主義思想和理念的實踐難以離開的一個重要背景,也即特定各國的制度環境和發展階段。〔45〕從數百年來自由主義思想的實踐來看,自由主義世界體系所帶來的全球文明的急速演進與民族國家的發展歷程及代價,乃是自由主義思想在全球實踐同一過程中的兩個側面。民族國家在經由自由主義思想影響并將自身發展融入世界大潮的同時,也造就了一大批在全球發展大潮中推動政治變革的精英和大眾。如果說,在西方自由主義思想發展的肇始階段,民族國家的自由主義精英階層能夠通過技術進步、增進國民福利的方式來遏制民眾最初的猶疑或不滿,那么,在經歷一次次全球資本出于戰略利益的考量凌駕于民族國家之上進而給公眾帶來傷害之后,民族國家內部必將逐漸孕育形成對抗西方自由主義思潮的“反向運動”。可以說,這是在全球化時代民族國家面對外部挑戰時自然而然形成的決策“重新政治化”的過程。〔46〕
對于自由主義思想和實踐的一系列深刻變化,西方政治精英也進行了深刻反思。他們試圖通過制度性變革來遏制自由主義所帶來的負外部性,固守自由主義理念,希冀提供新的公共物品,并開啟一系列政治辯論和政策實踐。正如西方頗具威望的文化史大家雅克·巴爾贊(Jacques Barzun)在其《從黎明到衰落》這部西方文明史巨著中談到的,“20世紀即將結束。進一步深究后,還會發現西方過去500年的文化也將同時終結。有鑒于此,我認為現在正是恰當的時候,應該依次回顧一遍我們這半個千年來偉大卓絕的成就和令人痛心的失敗”。〔47〕從巴爾贊的邏輯中可以看出,對于西方自由主義思想及其實踐的反思,不僅應該從全球各國的實踐來觀察,而且需要對整個西方文明興衰的長時段同時進行探討,才能得出科學的結論。
不僅在歐美等發達西方國家,而且在拉美、亞洲和非洲等地,精英們高舉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的大旗,重新擘畫民族國家在全球市場中的話語敘事模式。這一話語敘事模式的特征,是以全球化時代的國家利益和民族利益為核心,將社會危機的責任和矛盾推向外國勢力和國際移民,鞏固國內政治統治基礎。但不可忽視的是,這一新的民粹主義傾向將西方自由主義引發的市場暴力與國內不斷渲染的移民威脅相結合,將矛盾指向國際社會中的“他者”,或將進一步加劇國際社會的撕裂。
隨著全球化的深入推進和民族國家政治進程的演變,關于自由主義思想和實踐的討論恐將繼續深入下去,未來一段時期關于自由主義和平論所面臨的時代挑戰仍將是學界關注的熱點。政治學者菲利普·塞爾尼(Philip Cerny)在1998年曾指出,冷戰結束后世界范圍內出現了普遍的不安全感,呈現出類似“中世紀持久混亂”的場景。塞爾尼的論調在某種程度上與埃瑞克·霍布斯鮑姆(Eric Hobsbawm)的看法不謀而合,這位西方左翼史學大師在2010年接受《新左翼評論》采訪時也強調,美國謀求建立世界單極霸權體系夢想破滅,國家權力在喪失,中東歐地區政治極端右傾明顯,自由主義秩序面臨極大挑戰。〔48〕全球化時代,由于全球市場和資本的快速擴張,以民族國家為核心的決策實踐逐漸融入西方自由主義者所倡導的更加廣泛的全球決策體系之中,但需要強調的是,當下的全球決策機制和體系越來越難以產生有效的、權威的和多功能的治理架構。〔49〕
針對西方自由主義帶來的全球生產要素的急速擴張,以及西方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圍繞發展理念、發展模式所展開的一系列爭論和沖突,越來越多的民族國家精英不得不調整國內經濟政策和社會政策。基于不確定的全球化發展態勢和不穩定的地區局勢,民族國家積極提升國家治理能力和水平,并通過對外對內話語敘事方式的變革,應對可能面臨的社會風險和外部挑戰。令人憂慮的是,部分西方國家政治精英習慣于立足階級分析的視角,將國內社會危機或社會矛盾的根源指向外部的“他者”,這些精英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敘事方式取代多年來鼓吹的全球化論調,為國家間沖突蒙上了陰影。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正是通過夸大外部威脅的方式,將新民粹主義思想融入美國國家對外戰略尤其是貿易政策之中,以此掩蓋西方自由主義制度面臨的窘境和困惑,同時也加大了本國“應激性民族主義”(reactionary nationalism)的負面影響。
通過對近年來歐美乃至全球所出現的針對西方自由主義的重新審視,基本能夠厘清從傳統自由主義思想向新自由主義思想、民粹主義和民族主義思想的學術轉向邏輯。這一轉向突破了傳統國際關系理論關于和平與沖突的固有理解范式,著重從社會轉型角度揭示了全球新自由主義思想可能帶來的深刻變化。從經濟層面來說,幾十年來全球經濟一體化所帶來的國際社會族群的撕裂和部分轉型國家面臨的制度困境,已經表明了自由主義所宣揚的市場一體化和相互依存在維護和平方面的無力和悖論,而卡爾·波蘭尼所提出的針對自由主義的“反向運動”,則較為科學地解釋了全球市場一體化與國內政治經濟結構調整的密切關聯,也揭示了部分國家反自由主義思潮勃興的深層社會根源。
從最新學術成果來看,圍繞西方自由主義思想的現實挑戰和未來走向,不少學科領域的比較研究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事實上,伴隨著西方自由主義的擴張,全球政治經濟學領域的研究者、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等持續關注全球市場一體化所帶來的多方面影響:一方面,他們從不同學科的視野,研究全球化所帶來的貿易和投資便利化、自由貿易協定對于國內就業的影響、跨國資本對于全球環境的影響;另一方面,這些學者還關注在全球化和西方自由主義面前民族國家所遭遇的苦痛和掙扎、迷茫和無奈,他們運用多學科的工具探索精英和大眾對于西方自由主義的認知變化及根源。〔50〕與此同時,另有部分國際關系學者依然忽視自由主義內在可能蘊含的沖突風險,他們更傾向于將全球市場一體化與減少沖突、締造和平聯系起來,鼓吹在新自由主義思想指導下繼續加強全球層面合作。
由此,對于自由主義的和平論斷呈現出立場鮮明的二元論:一方面是自由主義和平論的立場,另一方面是基于市場自由主義和威權主義視角,研究國際貿易和國內政治、國際和平的關聯。這些學術爭論猶如“學科間新自由主義”范式之爭:一類是介于西方經濟學視域下的自由主義和平論思考,另一類是介于經濟全球化和民族主義的和平論域。〔51〕
不可否認,在全球化視域下,西方自由主義的未來發展必將遭遇跨越民族國家的國際社會多元進步力量,必然要直面國內民族主義的全面審視。基于全球挑戰可能引發的國際社會跨國動員和國內社會動員,推動著我們深入思考新時代西方自由主義思潮的轉型路徑。〔52〕這一轉型并非遙不可及的想象,而是新時代自由主義所遭遇的自覺形成的一種反向力量。未來全球和區域秩序的塑造,顯然將取決于兩種不同力量在多層面的博弈。
圍繞自由主義和平論所展開的辯論,對于國際和平與文明研究所能產生的最大貢獻,也許是沿著當代文明學者批評亨廷頓本質主義文明觀的路徑走下去,化解本質主義“自由主義和平論”。〔53〕后本質主義書寫自由主義和平論的研究方法能夠打破國家行為體的認知局限,使得國際社會對于和平屬性及路徑的理解能夠成為共有知識,而不僅僅是強調湯因比提出的不同文明間“挑戰—回應”的認知邏輯,抑或是沿襲吉卜林(Rudyard Kipling)1899年題為《東方和西方》的詩里開篇提出的東方和西方永遠不會相融這一思想。開辟關于“自由主義和平論”新的研究空間,尤其是在國際關系和平研究領域開啟后本質主義研究道路,或許是世界政治中的持續文明對話將來能夠產生的最高學術成就。
從思想史和文明史的角度探討西方自由主義和平論,將文明的長時段演進、短時段變化彼此結合起來考察,可以看到當前國際社會和民族國家在具體事件觀察中無法厘清的深層結構和現象。從文明傳承中的恪守與創新、文明交流過程中的互鑒互學,一直到對自身民族文明傳統的守護與反思,所有這一切,通過東西方觀念形態的構建、價值標準的選擇、具體制度的創設,都曾深深地影響著全球化時代國家對于和平前景的美好期待。〔54〕一個越來越多樣化和多極化的世界,對于這一既事關全球價值,又涉及各國利害關系的重大問題不可能不存在爭論。馬克思主義者對于自由主義與和平問題的態度立場可以為我們提供借鑒。〔55〕
正如著名政治學者彼得·卡贊斯坦指出的,“多元性和多維性這兩個概念是對當今文明政治的最好概括”,〔56〕自由主義和平論亦遠非本質主義論者所強調的是一整套內部高度認同的價值理念。在當下多元和多維的世界政治中,人類對于和平之路的孜孜追求是否能夠成為現實,并不在于不同文明、不同主體獨有的文化內聚力和孤立性,而在于不同文明和主體間的多元性,在于彼此間的接觸和交往。正如研究文明身份的學者所強調的,當下由不同文明構成的群體可能會產生一種“涉他”(other-regarding)身份,這種身份有助于強化文明之間的和平。
對于自由主義和平論內在邏輯的批判,需要將系統理論和經驗事實這兩個方面統合到一個研究框架之中:既要研究相對開放的跨文明接觸和行為體交往,又要分析相對有限的個體行動與群體實踐范疇。如何揭示自由主義和平論這一國際關系屬性本體論內在的“一般線性現實”的邏輯悖謬,轉向運用過程本體論和科學本體論,注重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結構域境下對于和平實踐的研究,恐怕是未來深化學術對話的重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