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昕 余興厚 陳亞惠



摘要:財政分權導致的財權與事權不匹配使地方政府面臨財政縱向失衡壓力,經濟發展的相對滯后則給地方政府帶來經濟趕超壓力,這兩種壓力促使地方政府將更多的財政資金用于經濟建設領域,而轉移支付帶來的財力增強則會激勵地方政府增加對基本公共服務領域的財政支出。以16個省區市的237個地級市為樣本的分析表明:地方政府人均基本公共服務財政支出與其獲得的人均轉移支付顯著正相關,與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顯著負相關。進一步的門檻效應和調節效應分析發現:轉移支付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激勵效應,隨著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的增大而逐漸減弱;轉移支付規模的增加可以弱化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負向影響,但對經濟趕超壓力的負向作用沒有顯著的調節效應,表明轉移支付可以顯著緩解財政縱向失衡壓力,但對經濟趕超壓力的緩解作用不明顯。應改進財政轉移支付資金分配機制以有效促進公共服務均等化,建立和完善省以下政府事權與財權相統一的財稅制度以減輕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深化地方政府績效評價考核機制改革以減輕地方政府的經濟增長壓力。
關鍵詞:財政轉移支付;基本公共服務;財政縱向失衡;財政壓力;經濟趕超;經濟增長壓力;地市級政府
中圖分類號:F812.2;F299.23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674-8131(2023)05-0066-14
一、引言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而中國式現代化是人口規模巨大的現代化,是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因此,必須實現各地區各領域各主體的平衡發展和充分發展。地區之間存在顯著的差距是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主要方面之一,推動實現地區公共服務均等化則不但是縮小地區差距的有效路徑,也是地區平衡發展和充分發展的具體表現。黨的二十大報告也強調,要健全基本公共服務體系,提高公共服務水平,增強均衡性和可及性,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然而,一個地區的公共服務,尤其是基本公共服務主要由地方政府通過財政支出來提供,在各地經濟發展水平存在顯著差距,進而財政收入水平存在顯著差距的情形下,要實現地區間的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就必須依靠有效的財政轉移支付制度和機制。
王宇昕,余興厚,陳亞惠:雙重壓力下轉移支付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激勵效應在財政分權體制下,作為聯結各級政府間財政關系的重要紐帶和銜接財政收支的主要橋梁,轉移支付在彌補地方財政收支缺口、矯正地區間財力差距等方面扮演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王英家 等,2022;呂冰洋 等,2019)[1-2]。作為一種來自上級政府的經濟援助,轉移支付具有直接緩解財政縱向失衡、促進地區間財力均等化的功效(徐明,2022)[3]。解決公共產品供給的外部性問題,進而促進地區間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發展也是財政轉移支付主要的政策目標之一(王瑞民 等,2017;Dreyer et al.,2015)[4-5]。因此,通過轉移支付有效激勵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優先向公共服務領域傾斜,是加快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的重要措施。然而,由于經濟基礎、資源稟賦、區位條件等不同,不同地方對轉移支付的依賴程度表現出顯著的差異性(郝春虹 等,2021)[6]。一方面,地方政府獲得的轉移支付能直接緩解因其自身財力不足而造成的財政壓力,有效地彌補公共服務支出缺口,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產生正向促進作用;另一方面,獲得的轉移支付增加也可能會造成一些地方政府對上級政府產生救助預期和依賴,而這種無成本或較低成本的財政收入容易使得地方政府陷入軟預算約束的“激勵陷阱”,這會在很大程度上弱化轉移支付的政策效果,甚至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產生負向影響。因此,有必要對轉移支付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效應進行現實性考察。
目前,較多文獻探討轉移支付對地方財力均等化的影響,并大多認為轉移支付具有財力均等化效應,但不同類型轉移支付的財力均等化效應有所差異(賈曉俊 等,2015;馬海濤 等,2017邱強,2019;董艷玲 等,2022;劉曉明 等,2022)[7-11]。轉移支付可以通過增強地方財力來影響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行為,但地區間財力的均等化并不一定意味著基本公共服務的均等化(曾明 等,2014)[12],因為,財政支出結構也可能存在顯著的地區差異,轉移支付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影響更多地取決于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方向選擇(繆小林 等,2017)[13]。如果地方政府在獲得轉移支付資金后增加對基本公共服務領域的財政支出,那么轉移支付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就具有直接的激勵效應。而在財政分權體制下,財稅收入競爭和政治晉升競爭成為影響地方政府財政支出行為選擇的重要因素(吳柏鈞 等,2021;龔鋒 等,2022)[14-15],地方財政支出結構往往會呈現出明顯的“重經濟建設,輕民生改善”傾向,即相較于科教文衛等軟公共產品,地方政府更愿意把包括轉移支付在內的財政資金投向基礎設施建設等生產性領域(亓壽偉 等,2015;鄭垚 等,2018)[16-17],這將會大大弱化轉移支付的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激勵效應。因此,還有必要進一步深入探討在財政壓力和經濟增長壓力下轉移支付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影響及其機制。
鑒于上述,本文從以下方面對現有研究進行拓展和深化:第一,將財政分權導致的縱向財政失衡(即由財權與事權失配導致的地方政府財政收支不平衡)程度視為地方政府面臨的“縱向財政失衡壓力”,將促使地方政府實施經濟趕超戰略的地區經濟差距視為地方政府面臨的“經濟趕超壓力”,進而在分析轉移支付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激勵效應的基礎上,探究縱向財政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影響以及轉移支付在其中的調節作用,同時還進一步探討在不同的縱向財政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下轉移支付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激勵效應是否存在差異,有助于深入認識轉移支付激勵地方政府增加公共產品供給的作用機制。第二,有別于既有相關文獻主要基于省級層面進行經驗分析,本文以地級市為樣本進行實證檢驗,能夠為健全省以下財政轉移支付制度,進而有效促進地方政府的公共產品供給能力提升以及地區公共服務均等化提供有益啟示。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不同于將經濟分權與政治分權同步推進的西方聯邦主義國家,我國的財政分權在制度設計上采取了財政分權與政治集權相結合的方式(儲德銀 等,2017)[18]。中央政府一方面將財權上收,另一方面將本屬于中央政府的事權下放到地方政府,央地政府間的財政關系表現出“財權上移,事權下沉”的特征,這種非對稱性分權所形成的財力缺口導致地方政府普遍面臨財政縱向失衡問題(吉富星 等,2019)[19]。由于現行的分權體制只是規范了中央政府與省級政府之間的財政關系,因而省級政府通常比照中央與省的財政分權體制來設計省以下政府的財政分權體制,這會使地市級政府面臨更為嚴重的財權與事權不匹配問題(陳文美 等,2018)[20]。因此,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會受制于其有限的財稅收入,進而對其基本公共服務的有效供給形成約束。而轉移支付則是緩解地方政府財政縱向失衡的一個重要制度安排,能夠通過增強地方政府的財力促使其增加基本公共服務供給,尤其是一些公共服務領域的專項轉移支付直接加大了地區公共服務投入。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說H1:地方政府獲得的轉移支付增加會促使其加大對基本公共服務領域的財政支出,進而產生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激勵效應。
政治體制、社會形態、經濟水平等發展環境因素會對轉移支付與公共產品供給之間的關系產生重要影響(李永友 等,2017)[21]。不同地區的地方政府面臨的發展環境不同,因而可能具有不同的財政支出傾向,表現為不同的財政支出結構。對于獲得的轉移支付資金,除專項轉移支付外,不同地方政府也可能有不同的投入方向,從而產生不同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激勵效應。對此,本文主要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探討:第一,從財政分權體制來看,其帶來的財政縱向失衡程度在不同地區存在差異,即地方政府事權與財權不匹配的程度不同,表現為地方財政支出與地方財政收入的缺口規模不同。財政縱向失衡程度越高,地方政府的財政壓力越大,就越會將財政資金(包括得到的轉移支付)優先投向能夠在短期內直接或間接促進財政收入增長的領域(如生產性基礎設施建設、實體經濟發展補貼等),以緩解其財政縱向失衡壓力,而對于在短期內難以產生財政收入增長效應的基本公共服務領域則往往是支出傾向較低。第二,從政治集權體制看,地方官員的晉升或連任與其政績考核緊密相關,而在經濟高速增長階段,GDP標尺或GDP增速成為地方官員政績考核的關鍵性指標(吳延兵,2017)[22]。根據財政競爭的資本流動假說和市場維護型聯邦主義假說(Keen et al.,1997;Weingast,1995)[23-24],在地區間激烈的橫向經濟增長競爭中,地方政府為了能夠獲勝勢必會更加注重財政支出的短期經濟增長效應。在此背景下,經濟發展越落后的地區,地方政府越希望能夠實現經濟上的趕超,這種經濟趕超壓力(即經濟增長壓力)會使其更傾向于將財政資金投入經濟建設領域,以期能在短期內迅速地推動地區經濟增長,進而獲取較好的政績。因此,雖然對不同地區的財政轉移支付同樣都會為其帶來財力增強,但在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較大時,地方政府也會將財力增量相對更多地投向更能帶來財政收入增長和經濟增長的領域,進而產生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激勵效應較??;而當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較小時,地方政府則會將財力增量相對更多地投向基本公共服務領域,進而產生較大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激勵效應。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說H2: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越大,轉移支付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激勵效應越小,即存在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的門檻效應。
實際上,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本身也會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產生影響。政績考核壓力和地方財政壓力是影響地方政府財政決策和行為的重要因素(胡斌 等,2018)[25]。一方面,地方政府享有對財政收入的剩余索取權以及經濟增長的政績紅利,當面臨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增大時,通過推動經濟發展來獲取更多的財政收入和更好的經濟增長績效成為地方政府緩解財政收支不平衡和縮小與其他地區經濟差距的最佳選擇,因而其會縮減在基本公共服務領域的財政支出以用于更多地支持地區經濟發展。另一方面,地方政府間的競爭主要包括招商競爭、管理權競爭、晉升競爭以及公共產品供給競爭等,相較于前三種競爭而言,后者處于一個相對不重要的地位(王宇昕 等,2022)[26]。因此,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越大,越不利于其提高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而對于轉移支付資金的使用,地方政府也不可能全部投資于經濟建設領域,必然會有部分轉移支付資金用于基本公共服務領域,而且隨著轉移支付規模的擴大,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得到緩解,進而有可能增加對基本公共服務領域的財政支出。因此,轉移支付會對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與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之間的關系產生調節作用,即會弱化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負向影響。此外,由于轉移支付可以直接顯著地緩解財政縱向失衡壓力,而對經濟趕超壓力的作用較為間接并可能不明顯,因而轉移支付對財政縱向失衡壓力作用的調節效應可能更為明顯。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研究假說H3: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增加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具有負向影響,轉移支付對這種負向影響具有調節作用(即轉移支付增加會弱化該負向影響),其中對財政縱向失衡壓力的負向影響的調節效應更為顯著。
三、實證方法設計
1.基準模型構建與變量選取
為檢驗地方政府獲得的轉移支付規模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影響,構建基準模型(1):
expi,t=α1transferi,t+α2Xi,t+ui+vt+εi,t(1)
其中:被解釋變量(expi,t)為“基本公共服務供給”,表示城市i在t年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核心解釋變量(transferi,t)為“轉移支付”,表示城市i在t年獲得的財政轉移支付規模水平;Xi,t代表一組控制變量,包括地區的“宏觀稅率”“資本邊際產出”“城鎮化水平”“人口密度”等;ui代表個體(地區)固定效應,vt代表時間(年度)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擾動項。
(1)被解釋變量“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相關研究中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的衡量通常采用投入指標(在相關領域的財政支出規模)或產出指標(如中小學的師生比、萬人擁有的醫師數等),本文選取投入指標。這是因為,一方面,各地區將財政支出轉化成公共產品的效率存在差異,私人企業或非營利組織在公共產品供給數量、供給能力上也有所不同,用投入指標更能反映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行為傾向,契合本文的研究主題;另一方面,公共服務供給涉及的內容較多,僅選用部分產出指標可能無法代表公共服務供給的真實水平。為了進一步考察轉移支付對不同類型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影響,本文采用了4個被解釋變量,分別為“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教育服務供給”“醫療衛生供給”“社會保障供給”;同時,為消除不同城市人口差異所帶來的影響,采用人均指標來衡量。具體來講,“教育服務供給”采用“財政教育支出/地區常住人口”來衡量,“醫療衛生供給”采用“財政醫療衛生支出/地區常住人口”來衡量,“社會保障供給”采用“財政社會保障支出/地區常住人口”來衡量,“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為上述3項之和。
(2)核心解釋變量“轉移支付”。借鑒鄭浩生和李東坤(2016)、王宇昕等(2019)的方法[27-28],同樣使用人均指標,即用“(預算內財政支出-預算內財政收入)/ 地區戶籍人口總數”來衡量轉移支付規模水平。與人均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的測算采用地區常住人口數不同,人均轉移支付規模水平的測算采用地區戶籍人口數,這是因為當前轉移支付資金的分配主要是與地區戶籍人口數量掛鉤。
(3)控制變量。一是“宏觀稅率”,采用“地方財政收入/地區GDP”來衡量。作為地區公共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稅收能夠為地方政府履行公共服務職能提供有效保障,通常宏觀稅率較高的地區更有實力也更有可能提供高水平的基本公共服務。二是“資本邊際產出”,參照何強和董志勇(2015)的做法[29],采用“地區GDP/ 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作為替代變量。資本的投入產出關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地方政府提供公共產品的成本,這也是影響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的一個重要因素。三是“城鎮化水平”,采用“地區非農業人口/地區年末總人口”來衡量。推進新型城鎮化建設是有效破解城鄉間基本公共服務資源失衡的重要途徑,也是提高地區整體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的有效手段。四是“人口密度”,采用“地區常住人口/行政區域面積”來衡量。人口密度不但與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人均成本有關,而且與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數量和質量需求有關,進而會影響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
2.門檻效應檢驗方法
為考察在不同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下,轉移支付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不同影響,進一步采用門檻效應模型來進行檢驗。構建門檻效應模型(2),其中,I(·)表示門檻指標函數,Z為門檻變量,設置“財政縱向失衡壓力”“經濟趕超壓力”“雙重壓力”3個門檻變量,分別用以分析在不同壓力的動態變化中轉移支付規模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異質性影響。
3.調節效應檢驗方法
4.數據來源與處理
本文以地級市為研究樣本,數據來源于EPS數據平臺各省區市的縣市統計數據庫,對于部分缺失數據采用各省區市統計年鑒的數據進行補充。限于EPS數據庫和統計年鑒地市級公共財政分類支出數據的可獲得性,本文最終樣本為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天津、江蘇、安徽、江西、山東、河南、湖南、廣西、四川、重慶、貴州、甘肅等16個省區市的237個地級市;同時,由于我國財政支出統計口徑在2007年發生了明顯變化,為了避免由于統計口徑不同對研究結果造成的影響,選取的樣本時間段為2007—2018年。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四、實證結果分析
1.基準模型估計結果
基準模型(1)的回歸結果見表2。Hausman檢驗的P值接近于0,拒絕原假設,因而使用固定效應模型。表2的Panel A顯示,“轉移支付”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教育服務供給”“醫療衛生供給”“社會保障供給”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表明地方政府獲得的轉移支付增加會帶來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的顯著提高,即轉移支付資金通過彌補地方財政收支缺口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產生了正向激勵效應,而且這種激勵在各類基本公共服務供給中均存在。考慮到轉移支付對地方政府財政支出的影響可能存在一定的滯后性,進一步使用核心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的滯后1期項來進行模型檢驗,回歸結果見表2的Panel B,各變量估計系數的符號和顯著性水平均未發生明顯改變,表明分析結果具有穩健性。由此,研究假說H1得到驗證。
2.門檻效應檢驗結果
采用門檻模型回歸估計前首先需要對門檻變量進行顯著性檢驗,各門檻變量的門限效應檢驗結果如表3所示,門檻效應模型(2)的檢驗結果見表4。需要說明的是,在基準樣本分析(表3和表4的Panel A)的基礎上,本文還進行了兩種穩健性檢驗:一是剔除樣本的異常值,即對基準樣本進行雙邊1%的縮尾處理,估計結果見表3和表4的Panel B;二是替換核心解釋變量,借鑒劉貫春和周偉(2019)的做法[31],使用相對量指標“各地級市所獲得的轉移支付額與其一般預算收入的比值”(“轉移支付1”)作為核心解釋變量,估計結果表3和表4的Panel C。3種檢驗的門檻個數以及核心解釋變量估計系數的符號、顯著性水平和數值變化趨勢基本一致,表明回歸結果是較為穩健的。
從表4可以看出,在不同的門檻變量變化階段上,“轉移支付”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進一步說明地方政府獲得的轉移支付規模擴大確實能夠有效地促進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的提高。對比各階段“轉移支付”估計系數值的大小可以發現,隨著門檻變量值的逐漸增大,系數值逐漸變小,這意味著隨著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加大,轉移支付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激勵效應逐漸減弱,研究假說H2得到驗證。
3.調節效應檢驗結果
表5為模型(8)(9)(10)的檢驗結果。其中,(1)列在基礎模型中加入調節變量,(2)列進一步加入核心解釋變量與調節變量的交互項,(3)列則是采用工具變量法(2SLS)對(2)列的內生性處理結果??紤]到地方政府獲得的轉移支付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產生影響的同時,也可能使有的地方政府更加依賴輸血式財政援助,進而影響其轉移支付水平,導致雙向因果關系。為解決內生性問題,本文選取與轉移支付規模相關程度較高但與基本公共服務財政支出水平相關程度較低的“地區產業結構水平”和“地區金融發展水平”作為“轉移支付”的工具變量,具體來講:借鑒袁航和朱承亮(2018)的做法[32],“地區產業結構水平”采用“第一產業占比×1+第二產業占比×2+第三產業占比×3”來衡量;借鑒周密(2020)的思路[33],“地區金融發展水平”采用“年末金融機構各項貸款余額與地區GDP之比”來衡量。(3)列運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的估計結果與(1)列基本一致,表明本文的分析結果可信。
從表5的回歸結果來看:首先,各模型中“轉移支付”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轉移支付制度確實具有促進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提高的政策效應。其次,“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說明地方政府面臨的財政壓力和經濟增長壓力增大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增加具有抑制作用。最后,Panel A中“財政縱向失衡壓力×轉移支付”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說明轉移支付對財政縱向失衡壓力與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之間的關系具有負向調節作用,即轉移支付規模的增加會弱化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負面影響; Panel B中“經濟趕超壓力×轉移支付”的估計系數為正但不顯著,表明轉移支付對經濟趕超壓力與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之間關系的調節效應不明顯;Panel C中“雙重壓力”的估計系數顯著為正,進一步表明轉移支付規模增加可以弱化財政壓力和經濟增長壓力對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抑制作用。由此,研究假說H3得到驗證。
五、結論與啟示
作為公共服務的主要供給主體,地方政府在公共服務領域的財政支出決定了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水平,因而地方財力的不均衡會導致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不均衡。財政轉移支付有利于地方財力均等化,但其能否有效促進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均等化還受到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傾向的影響。本文的理論和實證分析表明:(1)地方政府獲得的轉移支付規模增加會激勵其擴大基本公共服務財政支出,而地方政府面臨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增大會抑制其基本公共服務財政支出增加。(2)隨著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和經濟趕超壓力增大,轉移支付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激勵效應逐漸減弱;而轉移支付規模的增加可以弱化財政縱向失衡壓力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抑制作用??梢姡斦D移支付能夠有效促進地區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的增加,但要實現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還需要進一步優化財政轉移支付制度,以更好地發揮其政策效應,進而促進各地區的協調發展?;诖?,提出如下政策啟示:
第一,完善財政轉移支付資金分配機制,在提升各地公共服務供給水平的同時有效促進公共服務均等化。在轉移支付資金的分配設計方面,應從“基數法”向“因素法”轉變,實現轉移支付資金分配的科學化、公開化和透明化,并重點圍繞地方政府的財稅收入努力程度、基本公共服務供給努力程度等方面設立相關的激勵指標。對于財政壓力較大的城市,應設置與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底線標準相適應的最低保障線;對于經濟增長壓力較大的城市,尤其是暫時面臨經濟增長困難的城市,也應適當增加轉移支付規模。
第二,建立和完善省以下政府事權與財權相統一的財稅制度,減輕地方政府的財政縱向失衡壓力。當前,地市級政府的財政壓力普遍較大,僅靠財政轉移支付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在事權方面,要合理劃分地市級政府的事權與支出責任。如果基本公共服務的事權劃分不明確,那么與其相對應的支出責任也就無法清晰地界定,事權的不清晰與支出責任的不明確則會導致公共服務支出的資金缺口無法被精確計算,進而直接影響到轉移支付的激勵效果。在財權方面,要適度下放省級政府的稅收權限,逐步提高地市級政府對共享稅的分享比例,有效增強地方政府的財政獨立性,從而避免其對上級政府轉移支付的過度依賴。
第三,深化地方政府績效評價考核機制改革,減輕地方政府的經濟增長壓力。要將基礎教育、醫療衛生、社會保障等體現共享發展理念的內容納入地方政府績效考核體系,并針對各地區的發展實際差異性化地設置各項指標的比重,加快推進從“經濟增長型政府”向“公共服務型政府”轉型。
本文從財政和經濟雙重壓力的視角拓展和深化了財政轉移支付的基本公共服務供給效應研究,并取得了有價值的研究結論與政策啟示,但還可以進一步拓展與深化:一方面,基本公共服務的供給不能只追求數量增加,還應追求質量提升,因此未來還應針對財政轉移支付的基本公共服務質量提升效應展開研究;另一方面,轉移支付除了能通過影響地方財力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產生直接作用外,還可以通過促進地區經濟發展來提升地方政府的“造血能力”,進而對基本公共服務供給產生間接作用(馬光榮 等,2016)[34],對這種間接效應的研究也很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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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ncentive Effect of Fiscal Transfer Payments on the
Supply of Basic Public Services under Dual Pressure:
Empirical Evidence from 237 Prefecture-level CitiesWANG Yu-xin, YU Xing-hou, CHEN Ya-hui
(a. Research Center for Upper Reaches of the Yangtse River; b. School of Economics,
Chongqing Technology and Business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067, China)
Abstract: Differences in the fiscal resources of local governments determine differences in the supply of basic public services in regions. As an important means of balancing local fiscal resources, fiscal transfer payment can promote the equalization of the supply of basic public services through its differentiated impact on local government financial expenditure. Fiscal pressure and pressure for economic growth are important factors influencing the fiscal spending behavior of local governments. However, the existing literature seldom considers the influence of this dual pressure when exploring the public service supply effect of transfer payment.
This paper argues that the increased financial resources brought about by transfer payments will encourage local governments to increase their fiscal spending on basic public services, thereby increasing the supply of regional basic public services; the mismatch between fiscal power and office power caused by fiscal decentralization puts local governments under the pressure of vertical fiscal imbalance, while the relative lag in economic development puts pressure on local governments to catch up. These two pressures prompt local governments to allocate more financial resources to economic construction areas that are more conducive to revenue growth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which in turn has a dampening effect on the supply of basic public services in regions. An empirical analysis of a sample of 237 prefectural-level cities in 16 provinces, autonomous regions, and municipalities confirms the above view. The per capita transfer payments received by local governments are significantly and positively correlated with per capita fiscal expenditure on basic public services (including education expenditure, health expenditure, and social security expenditure), while the fiscal vertical imbalance pressure and economic catch-up pressure faced by local governments are significantly and negatively correlated with per capita fiscal expenditure on basic public services. Further analysis of the threshold effect and moderating effect shows that the incentive effect of basic public service supply in fiscal transfer has a threshold effect of fiscal vertical imbalance pressure and economic catch-up pressure, manifested as the incentive effect gradually weakens as the pressure increases. The increase in the scale of transfer payments can weaken the negative impact of the pressure of vertical fiscal imbalance on the supply of basic public services in regions, but the moderating effect of the increase in the scale of transfer payments on the negative effect of economic catch-up pressure is not significant. This suggests that transfer payments can directly and significantly alleviate the pressure of vertical fiscal imbalance, while the effect on economic catch-up pressure is more indirect and may not be significant.
Compared with the existing literature, in this paper, the impact of the pressure of vertical fiscal imbalance and the pressure of economic catch-up on the supply of basic public services in regions and the moderating role of transfer payments are analyzed, and the heterogeneity of transfer payments in stimulating the supply of basic public services under different pressures is examined. This study contributes to an in-depth understanding of the incentive mechanism of transfer payments for the supply of public products. Moreover, the empirical analysis using prefecture-level cities as a sample can provide useful insights for improving the sub-provincial fiscal transfer system and promoting the equalization of regional public services.
Based on the conclusions of this study, it is necessary to improve the allocation mechanism of fiscal transfer funds to effectively promote the equalization of public services, to establish and improve a fiscal and tax system that integrates the powers of provincial and lower level governments to alleviate the vertical fiscal imbalance pressure of local governments, and to deepen the reform of the performance evaluation and assessment mechanism of local governments to alleviate the economic growth pressure of local governments.
Key words: fiscal transfer payments; basic public service; fiscal vertical imbalance; fiscal pressure; economic catch-up; economic growth pressure; prefecture-level government
CLC number:F812.2;F299.23Document code:AArticle ID:1674-8131(2023)05-0066-14
(編輯:劉仁芳)